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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沙往事 李长廷文集 加入时间:2010/9/28 9:52:00 admin 点击:16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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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沙往事 李长廷 我是一个农民的儿子,对于发生在地层深处的这些感人故事,以前所知甚少。但是从这一天开始,我似乎对于煤矿工人,有了深深的了解了。我觉得我们这个社会要是缺了他们,就像一部机器缺了动力,将无法启动。 正当雨下得猛烈的时候,工区负责人突然说起今年春节的一些事情。他们为了多出煤,春节没有放假,连大年初一那天,都在照样出煤,春节欢庆的锣鼓和鞭炮,对于在井下作业的煤矿工人,似乎显得很遥远。工区负责人说这番话的时候,心情显得很平静,但我却分明感觉到,此刻外面的那一场大雨,已下在我的心海里了,已在我的心海溅起层层浪花来了。我当时甚至想,大年初一这一天,我在做什么呢?我好像是在值班、守电话。当时我的心里,对于值班这份差事是非常地不乐意,大年初一,正式玩儿的时候,值什么班?可现在来想这件事情,我的心里,不由就暗暗滋生了一丝惭愧之情来了。 后来我们决定下矿井里看看去。 毫不讳言,面对300余米深,什么也不摸底的矿井,我曾经有过胆怯。当我双脚踏进乌黑的吊车,我心里想,这可不是电梯啊。然而想到煤矿工人每天都从这里上下,渐渐也就坦然。顷刻我们远离了绿水青山,远离了刚才那一场生机勃勃的雨,邈远阔大的蓝天渐渐在眼前消失,进入到一个朦胧而陌生的世界。偶尔有路灯闪烁,加上头上矿灯的帮忙,我们终于能够深一脚浅一脚沿着运煤的轨道蹒跚前进。煤,煤,煤,头上,脚下,前后左右,全是煤,稍走不稳当,手随便往什么方向一撑,便是一掌的乌黑,如不经意再向脸上一抹,便成了道地包公。后来上一个坡,其陡峭的程度,额头几乎可以碰见膝盖,又窄,仅能容人,实际是一个巷道,连二人驳身也很困难。煤矿工人成年累月就从这里上下去进行采煤的工作,对他们来说,似乎这并不见得就是一道险关。再后来我们听到了突突突的钻机的声音,这声音使我的整个身心都颤动得很厉害,我感觉我浑身的血液在剧烈沸腾,心也止不住突突突跳过不停。无论是谁,当他身临其境听到这地层深处的音乐时,他浑身的血液,没有理由不剧烈沸腾。 回到井上时,雨已经停了。这时候我们瞭望天空,天空显得格外的明丽,但是我们自己,却一个个成了硕大煤团——我们从头到脚,没有哪里不被煤覆盖住,连我们的头脸,也是乌黑的认不出本来面目了。我想如果把我们投进熔炉,该可以像煤块一样燃烧了罢。 这时候我们本该要去洗浴一番,可是我们遇见了一个非同寻常的场面——大约有上千名工区家属、职工、附近农民及刚从矿井下班和我们一样来不及洗浴的矿工,在一个凸凹不平的地面聚集起来,有的占住了坡坎,有的占住了水泥板的屋顶,一齐用一种热烈的期盼目光望着我们这个小小队伍。我们队伍里有一个何纪光,他的歌声已为大家所熟悉,现在他身穿矿工服,头戴矿工帽,一脸的煤渍,站在大家面前,大家的心情,自然是可以理解的了。 我悄悄地瞥了一眼大块头的何纪光。这时候看上去他确算得上一名货真价实的矿工。他没有着意去准备,就那样以矿工的身份走进人群,唱起了《挑担茶叶上北京》、《辣椒歌》…… 听何纪光唱歌,在我说来不知有多少次了。他唱歌的场地,自然是在舞台上,或是在电视屏幕里,风光是不必说的。如今突然在这样一种特殊场合引吭高歌,我觉得意义非同寻常。何纪光什么时候以这种面目出现过呢,完全不化妆——不,实际是化了妆,你看那浑身煤渍斑斑的矿工服,你看那顶一向作为矿工标志的矿工帽,还有那手上、脸上的煤痕——黑,是矿山的底色,显示着庄重和沉稳。它在我的心目中,还显示着亲近——在我当年做农民的岁月,身上沾满泥巴,因而看见同样满身泥巴的父老乡亲,就格外感到亲切。如今何纪光一身矿工打扮站在矿工面前,他的歌声,自然是可以送进人们的心底,引起大家的共鸣,甚至送进坑道,久久回旋在矿井深处的。我看见观众不仅在聚精会神听,而且在聚精会神看。一个名声很大的歌唱家,平时可望不可及,现在这么临近站在他们面前,为他们歌唱,他们感到很大程度的满足,虽然在电视屏幕上,他们也听到过一些歌唱家歌唱,但是那种歌声,毕竟离他们太遥远。 我当时也是一名听众。我知道自己虽然也是一身矿工打扮,头上戴着矿工帽,身上穿着矿工服,脸上有着煤痕,但我知道,我还不是一名真正意义上的矿工。但我却很乐意在这样一种场合,挤在矿工的行列,和他们一道听何纪光唱歌。我和他们在一起,就像和山水在一起,和大地在一起一样,有一种踏实感,思维非常敏捷。 在我们就要离开的头一天晚上,白沙矿务局召开一个特别的会议,授予我们六位同志为白沙矿务局荣誉矿工。当我把那本红色的荣誉证书拿在手里,我觉得,我的思想似乎是得到了一次升华,我想我从此在认真体味“矿工”二字的内涵的同时,应该理所当然以一个矿工的名义,对生活加紧进行采掘。 我深深体会,“荣誉矿工”,其实不是一种“荣誉”,而是一种责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