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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蛙 李长廷文集 加入时间:2010/9/13 18:04:00 admin 点击:33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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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蛙 李 长 廷 在庞大的蛙类家族中,石蛙也许只是个少数民族。石蛙栖身于深山峡谷之中,一条小溪就是它们的整个世界。峡谷中的小溪,因为随着凸凹不平的山势流泻,所以跌宕起伏得很是厉害,时不时形成落差高低不等的瀑布。溪床基本为卵石组成,卵石大者如谷桶,小者如鵝卵,这些大小不一卵石,为石蛙造就了一个迷宫般的生活环境。它们因为经常在卵石上蹦跳,所以我们家乡一带,就将石蛙直呼为“蹦拐”。 石蛙的生活习性,极少为外界所知,就是山里人,一旦谈起石蛙来,也是神秘兮兮的。 我接触石蛙,是在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初期。那时候,我在家中务农。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初期农民的生活,我现在想起来还不寒而栗。农民被饥饿逼得急了,就去大山里进行原始劳作,砍山烧荒,刀耕火种。但是作物长起来时,必须在山里扎棚子住下守护,以免被野物糟蹋。我连续在山里守了两个春秋,蚊叮虫咬不说,最是那寂寞噬咬得叫人难受。尤其是晚上,十几二十里地没有人烟,唯一能听到的生命的呼喊,就是峡谷里石蛙的吼叫。一入夜,石蛙就吼起来,呱呱呱!呱呱呱!把一条小溪,吼得沸沸扬扬,也把我吼得心潮澎湃。那些个晚上,我就靠了枕着一溪蛙声入眠。数十年后的今天,我似乎还能回忆起那铿锵蛙声所给予我的心灵的震颤。 我进一步接触石蛙,是在此之后的一个夏天。田里的稻子刚刚勾头,家里的米缸却早已空空如也,我觉得那段日子特别地难熬。这时候,一位好心的老伯,忽地约我和另一个后生:我们一块捉石蛙去。 我心里顿时为之一振。 但是捉石蛙并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石蛙喜欢夜间活动,白天一般躲在石缝里,轻易不出来。要捉石蛙,只有晚上去。 即使是山里人,晚上去闯深山峡谷,也要具有非常的胆识。别的且不说它,首先就得防备毒蛇的攻击。捉石蛙必须要沿着小溪行进,越往山深处,石蛙越多。而小溪几乎无一处不是掩映在枝苛藤蔓之下,蛇不仅在溪水中游弋,也时常将身子寄托在枝苛藤蔓上歇息,人一旦走进小溪,整个身子可以说无一处不承受着被蛇攻击的危险,欲要安全,就得周身上下全副武装——头上包一层厚厚澡帕,身上着一层厚厚衣服,脚上扎一层厚厚绑腿。 终究是捉石蛙的吸引力太大,尽管危险多多,我们还是决定成行。一行三人,老伯执火把,兼捉石蛙,走在最前面。第二个是后生,背篾篓,专装石蛙,同时手执竹棍,应付蛇的侵扰。我则垫后,兼背枞膏,给火把提供燃料。 那一夜的经历,我至今想来,可谓感慨良多。小溪是那样的凹凸不平,有些地方,因为形成瀑布,不能够沿着溪水行进,只能爬山绕道。披荆斩棘已是够辛苦的,尤其是我,因是垫后,火光照不到脚下,动辄被卵石绊倒,身子跌入溪水中,半天爬不起来。这还罢了,时常还要加一点心里上的压力,譬如走着走着,执火把的老伯忽儿停下,满脸凝重,犹豫不前。我上前一看,原来是前方一块卵石上,有参差不齐的一些鸟兽的脚印。夜间进山,老一辈有很多的忌讳,如发现卵石上有脚印就一定以为是神灵暗示,或鬼怪作祟,不能够再执意前行。其实这些个东西,在白天照样会碰到,可是白天碰到人们并不说什么。白天看去平平常常的事情,夜间见了却将其神秘化,这分明是人们自己往自己脚上套套子,可是这层道理,面对老伯,是无论如何讲不通的。唯一的办法,就是我去执火把,替下首当其冲在老伯。 后来我们继续前进。越往深处走,行动越发艰难。好在收获颇丰,其它也就顾不得许多了,谁知恰在这时,我却犯了一个不可原谅在错误——在一个转弯处,我因操之过急,一不留神,就将身子横在了一个深潭里。 火把顿时熄灭,世界一片漆黑。 我们三人立刻慌作一团。出发前我们并不是没有考虑到这一层,为防万一,我们预备了火柴。不巧的是,火柴恰恰就由我保管,我一身透湿,火柴焉能不湿?这时我问老伯,还有什么办法。老伯说,能有什么办法,刚才都看见了的,两边是陡峭高坡,不用说晚上,白天也爬不上去,看来只有在这里过夜了.。 我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心里很是内疚,就四处去摸索,想找一个能够爬出重围的途径,可是老伯制止了我,他说你别摸索了,万一摸索到蛇,那会更惨。 于是我们就无可奈何坐下来,等着老天开眼,给我们指一条出路。 人一旦被黑暗包围,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都会滋生出来,尤其是我,心底里隐隐地就有了一种被世界抛弃的感觉。老伯也许觉察到了我的情绪,就重重打了一个哈欠,给我们讲起一个关于石蛙的话题。 ……一条高傲而自信的眼镜蛇,正在追逐一只石蛙。石蛙一边逃命,一边不停地吼叫。正在千钧一发之际,不知从甚么角落,突地射出来一团黑影,这黑影直奔蛇的七寸处,顷刻如绳索般,勒紧了不动! 黑影竟是拔刀相助的石蛙! 紧接着石蛙倾巢出动,一只只奔窜而出。 战争爆发,气氛紧张,溪水窒息不流。 眼镜蛇左右出击,摇头摆尾,咧嘴呲牙,然而无奈蛙何。寡不敌众。蛙们的四肢,如有千钧之力,如篾箍箍紧了蛇身。蛇的长长的身子,从七寸到尾部,一只一只的石蛙串葫芦样串起来,看去怪异之极。 蛇肩负如此重荷,心虽未死,却窒息得难受,身子连挣扎一下的力气也没有,只有微微的痉挛。而蛙们的身子,似乎也僵成了木头,只知一味在四肢上用力,用力,真所谓拧成一股绳,毫无松动的念头。 慢慢,蛇不再动弹。 慢慢,蛙也不再动弹。 小溪复归于平静,峡谷复归于平静。 一长串生命,此刻坚硬如化石,凝固在这座荒无人烟峡谷的溪水里…… 这实在是一个凄历而悲壮的话题。万想不到这条平静的小溪,居然上演过一幕惊心动魄的活剧。 后生在老伯的叙述中睡过去了,老伯在叙述完毕也睡过去了,我却毫无睡意,汩汩的溪水,一直在我耳边流淌到天明。 从那以后,我再没有接触过石蛙。 但是石蛙却接触过我。 相隔四十年余后的某一天,我去一个大酒店赴宴。宴席上的菜肴很丰盛,山珍海味一应俱全,以我的见识,不可能一一叫出名来。其中有一盘菜,伸胳膊蹬腿的,像是田鸡。一位朋友马上嘲笑我:你以为是田鸡,那你是大错特错了,你先品尝品尝,我再给你介绍。朋友的话,一下子触动了我的某一根神经,我意识到这就是石蛙无疑,脑子里马上就开始放映一部夜闯峡谷和蛇蛙大战的电影…… 石蛙,想不到我们会在这种场合相见! 石蛙其实算得上是与世无争的隐者,名声远没有田鸡的响亮。即使是当年我们所处的那个饥荒年月,捕捉石蛙者仍是寥寥,拿来出售者更是绝少见到,因为根本就卖不起价钱,至多和猪肉平起平坐。但是今天,不知是什么因素起了作用,石蛙的价格平步青云,因之,它理所当然成了一些人不可多得的财源。 人的味口真是越来越不可思议。 可是,以石蛙的繁衍速度,能够满足人们日渐强烈的消化功能吗?万一有一天,峡谷里没有了石蛙的吼叫,叫我们如何承受得了山野间的冷清与寂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