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的联想

李长廷

我在无意中发觉了蛇的美。我想造物主造蛇，一定是花了不少的心思，蛇之外的各类动物，自然也包含了人在内，创意虽各有千秋，但是相较起来，总不如蛇的别具一格。蛇的造型设计简洁明了，简洁明了得就一根线条。

蛇的简洁之美真是无可比拟。

我们平时，总是觉得这个世界太过庞杂，庞杂得了无头绪。这里的所谓庞杂，其实就是各种线条错综复杂的交织。直的线条，圆的线条，竖的线条，横的线条，时而穿插，时而重叠，时而缠绕，于是就令人眼花缭乱，幻影重重。

越是简洁的东西，越是能够勾起人们的想象力。有一条眼镜蛇，偶尔的一次旅行，被一位青年诗人发觉，于是就写了一首诗，诗的题目叫《眼镜蛇的境遇》：“因为戴上眼镜/成为一个时代知识分子的象征//从此要时刻被打草惊动/窜伏隐遁/慌乱中把身体/扭成曲线/扭成行为的艺术/惊惶失措的美。”这位诗人先我而对蛇进行了美的发掘。我不揣冒昧，自忝于知识分子之列，所以我意识到，我其实也是一条蛇。我不知道，我平时是否也有一种“惊惶失措的美”。

蛇在它游走的时候，是能够给予大地以无穷生机的，就连平常日子悄无声息的草圃，也在顷刻之间，变得生动有趣起来，无数的草的叶片，宛若是受了鼓舞，都举着小小胳膊，跳起了一种舞蹈。蛇的这种游走的方式，仿佛是为草圃，锁了一个花边，花边的图案，看上去真是美艳绝伦。

不过我心中总未免有些困惑，蛇的生活方式，并没有失于检点的地方，为什么总给我们一种惊惶失措的感觉？或许，是我们人类给了它们太多的惊扰。其实，蛇的本性，应该是宁静平和，试问，我们有谁没有见过一条蛇打坐参禅的样子呢？蛇静下来的时候，将身子蜷缩成一个蒲团状，头从正中昂起来，一动不动，这与参禅，实在没有区别。

这是蛇的一种宁静的美。

蛇的家族很是庞大，它们的名称亦非常有趣。眼镜蛇前面已经提到过，但是民间并不把它们作“知识分子”看待，有的呼之为犁头蛇，有的呼之为饭锹鳖，非常贴近生活。很雅的金环蛇银环蛇，民间索性呼之为四十八段，通俗得叫人吃惊。河里有一种蛇，善捕鱼，人们就直呼它为打渔公，非常形象。仔细研究蛇的名号，颇具文化意蕴，排列起来，就像一串艺术品。

其实在中国，蛇应该算得一种文化。十二生肖中，蛇就稳稳占着一个位置。不过，对于十二生肖，我总是有个疑问，何以作为虚幻之物的龙，也排列其中？我是属龙的，可是我一直以为，传说中的所谓龙，应该就是生活中的蛇，或者说是蛇的扩大与想象。没有蛇，一定就没有龙，蛇是龙的最初的根基，而龙却是蛇的一个梦。我们崇拜龙，实际就是崇拜一个梦。

我们人类的历史，从远古时代起，似乎就与蛇有着一种纠缠不清的关系。我们在古籍中，不知见过多少人首蛇身形象的描绘，人的首，蛇的身，这是一种什么怪物？其实这是人类对动物的一种崇拜，人的某方面的能力有限，于是就想办法借取动物某方面之长来弥补自己。当然，也不排除远古时代，人与动物和睦共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形象记录。

写到这里，我自然就要想到家喻户晓的一部《白蛇传》来了。《白蛇传》成了人与动物完美结合的典范。可是后来是我们自己破坏了这个和睦共处的大好局面，其罪魁祸首就是法海。我们看到的白蛇是美的，青蛇亦是美的，惟法海丑陋而且虚伪。

一部《白蛇传》，把蛇之美推到了极致。

可是蛇的美，在现代社会已经不再能够打动人。现在有很多本是自由自在生活在旷野里的蛇，被无缘无故引诱进了城市。蛇一旦进入城市，因为失去了旷野这个背景，也就失去了灵性，失去了美，它们只能成为人们餐桌上的佳肴。

也许有人会说，佳肴难道不是一种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