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位置:首页潇湘文艺李长廷文集
信息搜索
闹江
 
李长廷文集  加入时间:2010/9/13 18:02:00  admin  点击:1327
 

闹江 

 

李长廷

 

 

   闹江”一词,不知是谁的发明。没有亲临现场领略闹江的场面,也许有点云里雾里,不知其所以然,甚至把它归类为生僻、别扭这个范畴。但亲临现场领略并参与了闹江的我,以为它无论内在或外在的生动与形象,都可与“红杏枝头春意闹”的“闹”字媲美。

闹江的“江”,当然是指的江河。江河怎么闹?是龙舟竞赛?还是游泳健儿在风波浪里角逐?都不是。欲弄明白,必须首先领会“闹”这个前提。

这里的“闹”,有两层意思。一作“热闹”解,二作“闹鱼”解。作“热闹”解,大家都明白,“闹鱼”恐怕就没有多少人知情了。其实闹鱼就是捕鱼的一种方式,即用一种药物——当然不是现在人们动不动就使用的农药或其他化学药品,而是茶饼之类。茶饼就是油茶籽榨出茶油之后剩下的饼渣。茶饼经过烧烤,然后擂成粉末,用水浸泡后,去河里再羼水慢慢喷洒,鱼一旦吸入,就会昏头昏脑,失去自控能力,捕获起来就毫不费力。这就是闹鱼。闹鱼有小闹,亦有大闹。小闹,即针对一段河湾,或一个港子,小范围地捕获。大闹就是闹江。

我们村子前方的那条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过去经常有人以舟子载了鸬鹚来辅鱼,蓑衣竹笠,长篙点水,很有诗情画意,现在这种景观是不可见了,河里淤积得厉害,哪怕是极小的舟子,也没有办法在里面通行。

在我的印象中,那条河里总有捕不完的鱼。虽然每年闹一次江,也不能丝毫伤它的元气。我想,这恐怕与鱼的繁殖力强有关系,与当时放生的人多亦有关系。我记得那时候各个村子里都有一批吃长斋的女人,她们每到春天,都要去河里放一次生,即买来一大桶一大桶的鱼苗,倾倒在河里。这种现象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偶尔还能见到,后来就自然消失了。

闹江一般是在夏天里的晚上进行, 为什么选择晚上, 开始我也糊涂着, 后来才逐渐省悟, 夏天是农忙季节, 白天怕耽误了农活, 惟有晚上是适宜的。

闹江不是单枪匹马能搞起来的, 需要沿河两岸各个村子的密切配合。 上游一个村子行动了, 下游的村子亦马上行动, 这样一环扣一环, 沿河十几里地十几个村子都齐齐响应, 于是这条江, 就自然而然闹腾起来了。 闹江如果是在白天, 恐怕就见不出有多少特色, 一个字也就显不出气势。 巧的是恰恰选择了晚上。 你想想, 沿岸十几个村子, 家家户户都有人去河里弄鱼, 而弄鱼必得备了灯笼火把, 一条河里一下子汇集百十盏灯火, 它的壮观, 谁能形容得出来? 城市中, 虽有十里长街灯火辉煌的夜市, 但十里长街的灯火, 总不及闹江的灯火来得自然、生动, 原因无他, 因为闹江是在野外进行, 是在大自然的怀抱里进行, 与城市的背景截然不同, 绝没有一点做作和人为的痕迹。 我的想象中, 大约古代人们狩猎的场面也不过如此。

一条长河被无数火把照耀着,从天上看,这条河就成了地上的银河。再加上一浪一浪的吆喝声、呐喊声,以及这村那村一阵阵的狗吠声,平时静默的山乡之夜,简直就成了沸腾的海洋。

擎火把去河里弄鱼没有女人的份,这是男人的专利。因为是夏天,男人身上只围着一方澡帕,有的甚至连澡帕也不围,赤条条来,赤条条去,真正意义上的轻装上阵。女人不可能走进这样一个世界里去。但是女人在这一个晚上,心情也同样是振奋激动不已,这种振奋激动是晚风送过来的阵阵鱼腥味引发的,她们坐在村子里随便一处坪地上,就能尽情品尝那种迷人的鱼腥味,就能欣赏闹江的风景。描绘风景的是男人,欣赏风景的却是女人。

城里人下乡,看见一些小桥流水,雾岚炊烟,看见几个农夫在牛屁股后面吆喝连天,就觉得是一幅画,心里羡煞得要死。其实,所有这些都不过是皮毛,田园风光的精髓,他们是看不到,也领略不到的,譬如闹江,他们能看到吗?

在我们家乡,闹江实际上算得一个盛大节日。灯火绵延十几里,人数可达数百之众,这种气魄,能与之匹敌的节日实在很少。最疯狂的当然是男子汉,他们一个个像雄狮般,借闹江来显示自己男子汉的风采和个性,表现出山河般的气概。

我参与闹江,还是一个青皮后生。第一次走进那条灯的河流,我的感觉,就像走进了一种历史的氛围里。捕鱼我不是内行,但每年闹江,我是必去无疑。不知为什么,我特喜欢那种场景,特喜欢那种充满了野趣的气氛。捕鱼对于我来说,倒在其次了。也难怪,在那些年月,生活本来就沉闷如一潭死水,年轻人哪里找刺激去?何况,还有鱼在那里诱引着我们呢。

但是闹江这项活动,据说现在已基本搞不起来了,原因无它,如今外面的世界太精彩,歌厅舞厅的诱惑,胜过闹江十倍,于是年轻后生辈便纷纷舍弃了那条河,去外面打工去。不过,人的行为意志,虽受着某种势力的制约与支配,带有明显倾向性,但也绝不是单一的。正如钱钟书先生《围城》所写,里面的人想出去,外面的人却想进来。年轻后生闯世界的心情,我想我能够理解,可是我在外面世界混了几十年,如今老了,却对它产生了厌倦,希望能重返古朴,哪怕是再去欣赏一次闹江,也是一种愉快,一种享受。也许有人以为这纯粹是一种思乡情结,但我觉得此种归纳绝非就是它的全部。

然而,如今的江,还“闹”得起来吗?如今的江里,还有鱼可“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