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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 祭 李长廷文集 加入时间:2010/9/13 11:29:00 admin 点击:14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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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 祭 李长廷 一次下乡去,偶然看见一部车子撞了一头牛,牛痛苦一阵之后便毙命了。这本来不算一回事情,可是我回家之后,脑子里总是时时想到那惨烈的一幕。也许我是农民出身,小时又放牧过牛,对牛有一种特殊的感情,于是就欲写一篇牛祭。 人类和牛从来就是一种伙伴关系,也是历史进程中的最佳搭档。衡量一户农家生活殷实与否的标准,牛恐怕是其中最重要的因素。试想,一户普通农家,它的最基本的财产,除了牛还有什么?一户没有牛的农家,生活必定是不踏实的,因为它缺少农家所特有的生机。农家的生机是什么?是鸡鸣、狗吠、牛嗥。每天早晚,听到自家院里几声牛嗥,主人的心就会为之一振,生活的艰辛,身体的劳累,统统都在几声牛嗥中烟消云散。尤其是赶着自家的牛,在田里耕作时,几声铿锵的吆喝, 响遏行云, 那份惬意,就如同一位出征的将军。 可以说, 一户农家的天空,有一半是牛给撑起来的,没有牛的日子,是最令人尴尬不安的日子。 于是凡作田人,都知道怎么去善待自己的牛。善待的最好方式,就是把它当作家庭成员中的一员。我们家那时候很贫困,基本生活没有多少保障,但是一家子如何勒紧裤带,也要养一头牛撑门面。有牛在,就有生活的希望在。我看爷爷和父亲对待那头牛的态度,实际比对我们几个孩子还要体贴入微。过年了,处处洋溢着喜庆气氛,还没给我们押岁呢,爷爷倒先给牛押上岁了。爷爷给牛押岁,就是用一张红纸条,写上“五谷丰登、六畜兴旺”几个字,端端正正贴在牛栏柱子上,临了,还要煞有介事放上一挂鞭炮。逢上春耕大忙,人辛苦,牛也辛苦,爷爷不仅每天早早地起来熬牛潲,还拿甜酒糟冲鸡蛋给牛吃,有时我们看见了,眼馋得直砸嘴巴,这在当时,可是高级营养品啊,爷爷拿这样的东西喂牛,反过来却拿红薯坨坨喂我们,我们心里好生不理解。当然,我现在理解了。牛帮了我们人类的大忙啊,要没有牛,我们自己拖犁去,历史的车轮还不知陷在哪座山窝窝里出不来呢。 作田的人家不知从哪里考证得来,说是牛的生日是 爷爷的这个节目,近乎一种仪式,它说明作田人对牛的关爱已达极至。其实此种习俗,民间可以说不胜枚举,譬如“耍春牛”,就是其中代表。耍春牛形式上有点类似耍狮子,都是由两个后生表演。与耍狮子不同的是,耍春牛更贴近生活,更有泥土味,同时,它还必须配备一支农耕队。到各村寨表演时,农耕队不断地吆喝:“春牛春牛,黑耳黑头。耕田耙地,越岭过沟。四季勤劳,五谷丰收”,场面热闹非凡。农耕队成员各执农具,把表演场地当作一丘田,再冷的天也要打赤脚,犁田、播种等种种田间劳作都要以歌舞形式表现出来。劳作时,自然离不了唱调子,其中的《十二月花》是必定要唱的:正月里来正月花,你莫东家走西家,塘坝有漏早点堵,犁耙有锈快点擦……歌词生动有趣,句句不离农活,一直唱到十二月打止。 耍春牛的时间,一般是春节或立春那天,这实际上就是乡村一种迎春仪式,是中国农耕文化的最形象体现。 人类为了自身发展的需要,选择了牛作自己的伙伴,事实证明这个选择是对的。人和牛结伴同行,栉风沐雨,走到了今天。在患难与共的过程中,人类发现了牛的一种可贵的品德,时至今日,当我们在褒扬一个人,说他干事业如何任劳任怨,如何埋头苦干,总是拿牛的这种品德来作参照系,什么“老黄牛精神”呀,什么“如牛负重”呀,什么“吃进去的是草,挤出来的是奶”呀,等等等等。人类正是以这种难能可贵的品德,推动了社会的发展。 可是,当我看到一头牛倒下去之后,我在蓦然之间,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疑问:人类和牛的这种伙伴关系还会继续下去吗?以我的感觉,当今社会,人们的注意力已发生转移,他们的视野里,牛的奔跑的姿式,只是一种古朴的风景,就像一幅画,古色古香,可以赏心悦目,但离生活已经很遥远。 随着城市化步伐的加快,耕地日渐萎缩,人们似乎对牛逐渐失去了热情,他们在茶余饭后,最大的兴趣是谈论轿车的款式,在他们心目中,轿车比牛不知生动多少倍。这绝不是人们一时的疏忽,毕竟历史前进了,社会发展了,牛已不再是人们生活的重要依托。即便是乡村,即便是牛的故乡,面对现代化进程,牛的命运,恐怕也要面临新的抉择。历史无情,一向勇于自我牺牲的牛,除了进一步作出牺牲,徒唤奈何? 写到这里,我似乎听见远方旷野里的牛嗥声了,苍茫而悠远,这是历史的回声。 我不知道,这是牛的悲哀,还是牛的解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