蚂  蝗

                                                            李长廷

少年时候, 我跟父亲去水田里劳作, 苦和累都不怎么在意, 唯一耽心的, 就是蚂蝗。蚂蝗和蚊虫都是吸人的血, 但二者相较起来, 蚂蝗更为可怕。蚊虫吸你的血, 你一巴掌下去, 它便粉身碎骨, 蚂蝗巴在你的腿上, 绝非一巴掌就能解决问题, 它的身子, 就像成了你的躯体的一部分, 任你怎么拍打, 它也绝不松懈, 即便松懈坠地, 你要报复它, 还得费一肚子的气力。

我对蚂蝗的惧怕, 除了蚂蝗的吸血, 还有来自母亲的宣传作用。小时候母亲就对我说过, 蚂蝗和蚊虫都是妲己娘娘变的, 妲己娘娘是个害人精, 她死后, 肉体分解开来, 有的变成蚊虫, 有的变成死呷呷(一种叫声很不吉利的鸟), 她的心肝就变成了蚂蝗。那时候我尚不知道妲己娘娘是什么人, 但我可以推测, 她一定就是个恶魔。后来我稍大一点, 就去看<<封神榜>>,看过之后我就想, 人们褒一个人或贬一个人, 用的法子真是叫绝, 可是把蚂蝗蚊虫之类和妲己娘娘联系起来, 这咒人也咒得特狠了些。

因为我自小对蚂蝗就有一种恐惧感,所以长大成人之后, 仍是谈蚂蝗色变, 不敢轻易去接触.。那年我正上高中，学校组织我们下乡去帮忙春插，那天早上，生产队长把我们领到一丘秧田边，指指划划着说，重的农活你们干不了，就在这丘秧田里帮忙扯秧吧。听说扯秧，我的心一下子就凉下来，进村时，我就悄悄打听过，知道这丘秧田里蚂蝗特多，也特厉害，一听得水响，身子就一弓一弓地拢将来，好像是来会餐。这还罢了，我还听得说，曾经有两桩惊心动魄的事件，都与蚂蝗有关，就发生在这丘秧田里。

事件之一，是一位小女孩，到秧田边一眼泉井里喝水，她喝水不用手捧，也不要瓢舀，而是扑下身子用嘴巴呼哧呼哧去猛吸，结果鼻孔里吸进去一条蚂蝗。开始她并未察觉，后来是有人看见她鼻子里时而露出一截黑糊糊的东西，疑心是蚂蝗，仔细一看，果然是了，人们惊惶失措了半天，也没把它弄出来，最后是她爷爷，从水烟管里倒出几滴辛辣刺鼻的黑色液体，猛古丁灌进孙女的鼻孔，不一会，小女孩一个喷嚏，才把蚂蝗喷将出来。

事件之二，是一位酒鬼半夜三更从外面喝酒回家，一跤子跌入秧田，不知怎么的竟挣扎不起来。第二天人们发现时，已是断了气了。有人说是窒息而死，因为他嘴巴鼻子里捂满了烂泥巴；亦有人说是被蚂蝗吸干了血至死，因为他的周围确有不少蚂蝗，身子都是鼓鼓的，抓上来一掐，满肚子的血。

这两个事件，无疑给了我很大的心理压力。看来这丘普普通通的秧田，倒是我人生的一道门槛了，这道门槛迈得过去迈不过去，关系着我对支农的态度。我对支农的态度，又关系着我的前途命运，因为那时候学校很看重学生的政治思想觉悟，而政治思想觉悟不是笼统的，是具体的，譬如支农中的表现，就是其中之一。听说上一届有几位学生因为被蚂蝗吓得哭了鼻子，结果受到了学校的严厉批评。

好在这时候来了一位姑娘。这位姑娘看上去年纪和我差不多，她见我犹犹豫豫的样子，便悄悄咬着我的耳朵问：是不是怕蚂蝗？不待我回答，她就说，你站住了不动，我拿样東西给你，随手就去路边捋了一把黄荆叶什么的，双手揉几揉，然后交给我，说，你拿去在小腿上擦几把，这是驱蚂蝗的特效药，包你没事。

后来果然没事。

支农结束后，我去向这位姑娘道谢。姑娘听后差点笑岔了气，她说，什么驱蚂蝗的良药，我是骗你的，其实蚂蝗有什么可怕，你心里要老想着它，它就老在你眼皮底下作祟，你心里要没有它，它也就不来缠你了。怕了老虎不养猪，怕了蚂蝗不种田，世上哪有这号蠢人。

姑娘一席话，说得我一脸茫然。

这茫然就像一张网，严严实实地笼罩着我。直到我后来走向社会，在茫茫人海中几经浮沉，才逐渐明白，那位姑娘其实是在无意间，给了我以启蒙和指点，我们这个世界，是到处布满了艰难险阻，如果我们稍有迟疑，甚至前怕狼后怕虎，我们就将一事无成，因为是我们自已局限了本应宽广无垠的生活空间。

蚂蝗，其实并没有那么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