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月 雨

                                                      李长廷  

    下雨的时候，城市里的孩童，不知会是一种什么心情。他们一定以为这是一件令人扫兴的事：看看，上学够麻烦的吧，出去玩耍，也够麻烦的吧。雨就像一张巨网，让大家都做了它的俘虏，你不能够跳出这張巨网去活动，不能够像平时那样去为所欲为。生活的天地，一下子变得非常狭小，狭小到只剩下三室一厅或四室一厅，你说讨厌不讨厌？雨下在一个城市里，不过是为这座城市——确切地说，是为那些个钢筋水泥堆砌的建筑，和那些光滑的水泥路面，作一次洗刷的工作，雨点泼打在上面，声音虽然铿锵，却毫无韵味，绝对成不了孩童们梦中的音乐，这大约也就是他们，对雨不感兴趣的原因。

    乡下的孩童，在这一点上，是有別于城市中孩童的。乡下孩童对雨的欢迎，足可用“欣喜若狂”这个词来形容。他们可以在雨地里，开辟一个属于他们的娱乐场，像一群撒欢的牛犊，尽情地狂奔，尽情地嘶吼。尤其是六月，田野被烈日灼烤得有了焦臭味，亟待雨水来滋润，这时蓝天上哪怕飘过一朵小小的云，也会牵引无数期冀的目光。如果恰在这时候，雨落下来了，天地人间，顷刻就会掀起一阵狂潮，孩童们会不约而同, 奔出屋舍去, 站在雨地里, 先是像一棵小苗, 享受着雨的沐浴, 然后就手之舞之, 足之蹈之, 一边还要拍手作歌：下雨了！下雨了！老天爷送饭来了！乡下孩童一个个都懂得：六月里的雨，对于禾稼，是肥料，对于作田人，却无疑是饭米。也许正因为此，乡下人对六月雨，心里总是怀有一种感激之情，觉得这是上天的恩赐。

    田野是靠了六月雨来滋润，才变得丰满妖娆，村庄是靠了六月雨来滋润，才显出它的勃勃生机，屋顶的炊烟亦是靠了六月雨来滋润，才更为婀娜多姿，而乡下的孩童，更是靠了六月雨来滋润，才显出十分的活泼与水灵。

    人人都说春雨贵如油，因为春雨给了世上万物以生机，一个全新的世界萌生了。而六月的雨，却是在焦渴中等待而来，所以人们叫它及时雨。六月雨下来的时候，人们的振奋，简直不可以用言语来形容，你看看村子的内外，顿时鸡欢鸭叫，狗吠牛嗥，男人都荷锄去了田间，他们喜欢蹲下身子，听田里的禾稻或土里的红薯，吱吱吱吸水的声音。而女人们在大雨来临时，一个个都成了高音喇叭，从村东喊到村西，风风火火，去门前晾衣杆上收捡衣物去，去晒谷场上收捡谷物去，像一群花喜鵲，叽叽喳喳，忙得不可开交。

    我的印象中，雨中的欢乐，才是最有意思的欢乐，欢乐得叫人心跳，使你有一种上气不接下气的感觉。记得一次去草地上牧牛，忽一场瓢泼大雨袭来，四野空旷得连一棵树也没有，无处躲避，可是看看那条牛，却一点不介意，仍是悠然自得的样子，不紧不慢吃它的草，我忽然异想天开，就去牛的肚皮下躲雨去，可是牛好像不情愿，或者说根本不理解，雨有什么可躲的，没出息！没几下子，我就被它臃肿的身子挤到一条浅浅的水沟里。

    进入水沟我忽然发现一个秘密，原来田洞里的泥鳅，在大雨泼下来后，也和孩童一样，高兴得要发狂，拼命窜出田洞往水沟里钻，把小小水沟搅得热热闹闹如一把琴。想来泥鳅是在泥土里憋闷得久了，也要出来嬉戏一回，老天给了它们这个机会，它们不可能放过。可是它们万万没有料到，竟碰上了我这个玩童。那时候我就舍弃了牛不去管，专心在水沟里捉泥鳅。捉泥鳅如得玩一场游戏，很是开心，何况还是一件很实惠的事情，我何乐而不为。回家后爷爷问我，你在哪里弄了这许多泥鳅？我说这是老天爷送给爷爷作下酒菜的。爷爷打声哈哈说，一场雨下来，田洞里水沟里鱼儿跳成一朵花，今年的年成有了指望了。爷爷说这话时心里很是愜意。爷爷的愜意不是没有道理，鱼呀蛙呀什么的，是田野的生命，田野里处处有鱼和蛙在欢蹦乱跳，就证明了那田野生命力的旺盛。

    是的，一场六月雨下来，田野又恢复了活力，恢复了青春。你看，花儿开得又鲜又艳，小草儿青翠欲滴，一根南瓜藤，雨前还在墙根下蔫着，第二天早起，它竟爬进窗棂，摇着巴掌大的叶片，蓦然给主人一个惊喜！

    六月雨是生命的催生剂，它是属于乡村的，属于田野的，田野因为它而成为人们眼中楚楚动人的孕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