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一只花篮

李长廷

我是在一种莫名其妙的思想情绪中，开始回忆一只花篮的。

这只花篮样式很精巧，很美观，但并没有多小实用的价值。它的容量，大约也就是

装十几二十个鸡蛋而已。

    但我很看重它。以我的人生阅历，以我的为人处事的态度，乃至我的性情爱好，似乎与一只花篮，无论如何牵扯不上，更遑论看重它。

也许正因了这层缘故，所以我才设计写这篇文章。

多年前，我去了一趟三峡。我记得是在重庆上的船，到万县时，天傍黑了。因为有一段时间的耽搁，我就从船上下来，仰望了一眼峭壁似的万县城廓。这一仰望使我对它产生了浓厚兴趣，就信步沿岸边的斜坡，去了万县的县城观光。

这时候，我看见一个卖花篮的女孩。当然，我是先看见一大堆花篮，然后才看见女孩的。我当时的感觉，是有一朵硕大无朋的花，开在古长江岸边迷蒙的雾霭里，而这朵花正不断被风摇曳着，摇曳成一朵鲜艳的流云。后来我终于发现，原来竟是一个妙龄女孩，杂技演员似的，周身上下披挂了数十只花篮，在那里叫卖。她一边叫卖着，一边向我走来。于是那朵硕大无朋的花，就占住了我整个的视野。

我看着处在花篮中心的女孩，心里直想发笑，咦，竟有这样将花篮作花瓣缀了在周身来叫卖的，那么她的身子，正好是这朵花的花蕊了。女孩见我愣愣地站在那里看她，便不再向前走动。她说：先生，买花篮是吧？然后取下一只花篮，递到我的手上。看她的神情，好像是我在这里候她许久了。

我将花篮在手中摩搓来摩搓去，想找点什么理由回绝她。我并不需要花篮，每次外出旅游，也极少有购买纪念品的习惯。少女看来不仅有几分天真，亦有几分机灵，见我在那里犹豫着，马上发话了，她说：买一只吧先生，美丽的花篮，装你美丽的生活……她说这话时，水灵灵的眼睛直瞅着我，像一只小鸟，十二分的可人。

美丽的花篮，装你美丽的生活。这应该是一句诗。照理说，在这样场合，猛古丁背一句诗，会让人感到别扭，做作，甚而有卖弄的味道，起码，与环境气氛不太合谐，显得突兀。然而奇怪的是，我当时却丝毫没有这些感觉，倒是认为这是她的心灵的自然流露。她的语气随和，贴切，没有一丁点别扭做作的痕迹。

我于是便有些感动。感动之余，自然就鼓不起勇气退回那只已在我手中的花篮了。

回到家中，我郑重将花篮挂在我的床头。

每次看见花篮，我心中总会产生一种莫名的亢奋，于是就自然而然，想起万县街头那个诗意的黄昏，想起那个卖花篮的诗意的女孩。

美丽的花篮，装你美丽的生活。我认为这是我一生中所承受的最美丽的祝福。

然而这只花篮却被妻很随意的送了人。

那也是一个黄昏，我从外面回来，猛抬头，咦，花篮没了。

我问妻，妻不屑的撇撇嘴：乡下一个亲戚进城来，临走，打发她几个水果，没东西装，顺手把花篮送她了。

我当时显得很沮丧，虽然没有吭声，但内心的不悦，已溢于言表。妻见我如此，就发话说：怎么这样小气！不就是一只不起眼的花篮么？于是气冲冲去了街头，买了一只模样差不多的花篮回来，一出手丢在我面前，意思是还我了，看你还有什么说的！

我哭笑不得。我想和妻解释，此一只花篮和彼一只花篮，价值是不一样的，这只花篮虽然美丽，却只配装俗物，不能装美丽的生活。但我知道妻平时有点神经质，性情非常的执拗，这种事情恐怕说了也是白说。她怎么可能理解那个美丽的黄昏在我心目中的位置呢。

人的一生，就像一篇小说，需要有很多的细节来组成。如果去掉其中一个细节，那么这人生就要失去很多色彩，很多韵味。譬如一本书，你从中撕下一页，那还是一本完整的书吗？

妻哪里知道，那只花篮就是我人生中一个生动的细节，如今把这个我认为很生动的细节删去，这不能不说是我人生的一大残缺。

果然从此以后，我的生活就变得非常之糟糕。妻的神经质越来越历害，惭惭地对这个世界有了隔膜，整天生活在恍惚之中，连自己的生活连自己的行为也没了检点。

妻的病入膏肓，使整个家庭蒙上了阴影。生活不再美丽。

难道美丽的生活竟随美丽的花篮去了吗？

这个时候，我唯一能够做的，就是回忆。回忆过去一些美好的事物，回忆过去一些生活的细节，其中自然就包括那只花篮。

我在无穷尽的回忆中，打发每一个日子。

对我来说，回忆就像一种精神会餐。

我多么希望那个卖花篮的女孩再一次出现在我的面前，再一次用诗的语言向我道一声祝福：美丽的花篮，装你美丽的生活。

但我知道，这样生动的细节，一辈子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然而，我仍然固执地等待着，等待着那句清纯如水的祝福。

我不相信天使们会这样吝啬。

美丽的花篮，你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