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草鞋的历史

李长廷

我曾经有过一段穿草鞋的历史。其实像我这种年龄段的人，基本上都是穿着草鞋从农村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我辈以上的人，就更不用说了，连伟人毛泽东也不例外，他从井岗山走到陕北，二万五千里，不穿草鞋才怪。

我第一次穿草鞋，感觉有一种涅槃似的滋味在心头蔓延。那时候我刚刚高中毕业，知道人生中天真烂漫的阶段已经过去了，从此就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农民。当农民就得去山野间刨食去，山野间的路坎坷曲折，布满荆棘，草鞋是最理想的交通工具。

草鞋适宜于在乡间小路上踩踏。草鞋一路踩踏过去，它留下的印痕，就如一串繁花，绚丽多姿。世事沧桑，眨眼间数十年过去了。现在回过头去看，那些或浅淡或浓艳，或清晰或模糊的草鞋花，还会是一目了然吗？恐怕不了，恐怕时代的风雨早把它冲刷掉了。

于是就成了历史。

穿草鞋的历史，自然没有什么值得炫耀的，但是它值得我去怀想，因为它毕竟是我人生中一段重要经历。

也许，我与草鞋有着某种缘份。

还是十一、二岁时，我看我们家乡的地花鼓（俗称耍灯），其中有一出小戏，戏名叫《打草鞋》，我至今仍有印象。我这里说的印象，不是指剧情，剧情我早忘完了，我指的是打草鞋这回事情。我当时很懵懂，这么一回事情，怎么会弄到台上去演出。我没有意识到，我当时的懵懂，其实已是一种欲望的萌动，我怀疑我后来走上文学创作的道路，一定与这出小戏有那么一点渊源关系。

后来我真就走上了文学创作的道路。

我记得，那是一个炎热的夏天，我刚从山上砍了柴回家，就接到县文化馆的通知，说是请我马上去文化馆开会。我来不及换鞋子，现成的一双草鞋套在脚上，立马就出发了。

文化馆交给我一个任务，去写一位公社书记。这位书记艰苦朴素，作风踏实，成天一双草鞋上岭下坡，走村窜塞，风里来雨里去，群众口碑极好。我听过介绍，脑海里那么一捣腾，就为文章定了个题目：《草鞋书记》。

我是在一条田间小道上找到他的。我看他脚上果然是穿着一双草鞋，觉得很是亲切。他见我也穿着一双草鞋，便微微一笑，邀我去一块草地上坐了，一边就掏出半张旧报纸来，开始卷烟抽。

我是一个蹩脚的采访者，好长时间不知该对采访对象问些什么，想来想去，第一句话居然是有关草鞋的。我指着他脚上的草鞋说：你这双草鞋，好像是笋壳叶做的，中间掺了些糯谷草，看样子蛮扎实的，是买的吧。

他摇摇头说：不是买的，是自己打的。

你会打草鞋？我有些吃惊。那时候，公社书记在人们眼中可是了不得的官了，居然自己打草鞋，很难令人置信。

但他确实会打草鞋。

恰恰我也会打草鞋。于是我们就有了共同语言。

但是我的这篇《草鞋书记》写成后，并没有在哪里发表。虽然没有发表，我却很珍惜它，一直把它搁在抽屉里，盼望终有那么一天它会变成铅字。

一年复一年过去，最终还是没有这个机会。后来世事大变，不要说书记，就是普通老百姓，也不再穿草鞋了，那么我的《草鞋书记》，理所当然就成了一堆废纸。

再后来我就退休了。

退休后无所事事，就去翻一些旧稿赏玩，翻过来翻过去，《草鞋书记》又从记忆的底层浮现出来，我现在来读它，不知什么缘故，似有一种隔世之感。我不知我笔下的这位书记，现在定位在哪里。自那年田头草地上一别，我们就一直未能再谋面，我想以他的执著，应该是相当一级的领导干部了，往事悠悠，以我目下的心情，真想再找他一叙心曲。可是尘世茫茫，人海潮起潮落，如今到哪里找他去？当我站在一个交叉路口，放眼望过去，一条条大道纵横交错，畅通无阻，一辆接一辆的轿车，游鱼般穿梭往来，当今时代的速度，是远非穿草鞋那个岁月所能比拟了，轿车令人眼花缭乱，谁知道他坐在哪部轿车里？即使找到他，又能如何? 当年田间一晤, 是凭了草鞋作媒介, 如今呢, 如今穿草鞋的年代已经过去了, 我们还能谈什么呢, 恐怕于他于我, 都再也找不回当年的那种心情和感觉了。

穿草鞋毕竟成了历史，而对待历史，会各有各的态度，有的以为然，有的不以为然，有的认为是一笔财富，有的却是不堪回首。我们这些当年穿草鞋走进城市的群落，现在已经成为城市的主人，对于草鞋，试问我们心中，除了感慨，不知还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