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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鱼史话
 
李长廷文集  加入时间:2010/9/11 9:33:00  admin  点击:1297
 

吃鱼史话

                  

李长廷

 

这无疑是个大题目。但我写的却是一件微小事情。

鱼是人人都喜欢吃的。我的家乡,有一句“鱼崽送饭,鼎锅刮烂”的俚语,其中的“送饭”,也就是下饭,形容鱼是下饭的绝好佳肴。凭我儿时的记忆,鱼在一户农家的生活中地位相当重要。平时看不出有多少讲究,但过年时,尤其是正月里待客时,没有鱼恐怕是不行的,俗话说“无鱼不成席”,鱼能少得了?不仅少不了,而且吃时还有若多规矩。我就因为一次走亲戚,吃鱼时不检点,弄得主人下不来台。时间已经过去了六十余年,但是今天,我一旦回想起来,仍是觉得怪难为情。

鱼是“余”的谐音。过年时,生活拮据的人家,哪怕很多过年物资备不齐,鱼却是必备不可。之所以勉为其难,无非是要讨个“年年有余”的好彩头。如今回过头来看,这个“年年有余”,把人捉弄得好苦。我们的父辈,一代又一代,就这么一点小小企盼,就这么一点小小心愿,老天爷就是把在手里不给。不仅不给,到头来还得吃了上餐没下餐。可是事情越是这样,人们企盼的心情也就越发迫切,即使仓廪里无余,但餐桌上一定要有鱼(余),哪怕做做样子,也是好的。有鱼有鱼,年年有余,这就像一个怪圈,转来转去总是转不出去。转不出去还得转,正所谓“年年难过年年过”,于是,鱼就成了寻常百姓家过年时的一个心结。

逢年过节弄一点鱼,增加一点气氛,这本无可厚非,或许也不算太困难。但正月里待客要餐餐有鱼,一般人家,实在很难做到。为了尽量使事情圆满,我们家乡一带,就发明了一种煮鱼的方法,叫煮冻鱼。不过是斤把鱼,放三、五倍水,加上佐料,可以煮五碗六碗不成问题。当然,这种所谓冻鱼,实际上却是鱼冻。即便是鱼冻吧,来客的时候,餐桌上搁上一碗,主人还是觉得蛮体面的。

一般情况下,客人不会主动去吃那碗鱼冻,因为大家心里都明白,鱼搁在餐桌上,不过是一个象征。象征什么?象征“有余”。仅此而已。有时候,一碗鱼冻,往往要招待若干次客,直到要变质了,再不吃不行了,才最终由主人提议予以解决。主人举筷招呼大家:来,下塘捉鱼。于是客人的筷子就纷纷向鱼碗挺进。

我那次去亲戚家吃鱼,就是因为不省得当地的吃鱼规矩,弄得满桌子向我瞪眼,还挨了父亲一筷子头。

我的那位亲戚,是一位远房姑母,她远嫁到一个水比油还要贵的地方,那地方没有河,只有几口碟子似的浅塘,一到七八月就干见底了。好在有几口井,勉强可以灌溉禾田,亦勉强可以灌溉心田。但是说到吃鱼,就很困难了。虽然吃鱼困难,但新春佳节,没有鱼总是不行的。前面已经说得明白,鱼者,余也,彩头总是要的吧?心理安慰总是要的吧?于是他们煮鱼,较之我的家乡,就更是别出心裁,既不是冻鱼,也不是鱼冻,干脆就叫长寿鱼。

何谓长寿鱼?不用作急,我马上吃给你看。

那时候我不过五六岁年纪,吃鱼是我的嗜好。一入席,我就将眼四处扫描。鱼!我看见一只大盘子里躺着一整条鱼,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佐料,姜丝、蒜苗、辣椒,按现在的说法,可谓色香味俱全。我马上亮出筷子,使劲一撮——

满座皆惊!

我的父亲非常及时地在我头上偿了一筷子头。我的头上立时火辣辣疼得厉害,我以为父亲一定是弄错了,怎么不明不白来这么一下子?雷公不打吃饭人,我招了什么了?可是父亲没有错。我看见父亲在用眼睛骂我:你这只馋猫!好在姑母立刻就为我解了围:你是要吃鱼吗?有鱼有鱼!就用我的筷子去鱼碗里象征性地夹了一点佐料搁在我的碗里。

那些佐料根本就没有一丁点鱼的滋味。

我那餐饭吃得很窝囊,我那一筷子头挨得更是窝囊,可在我那个年龄,注定要忍气吞声,连问个明白的权力都没有。

回家的路上,父亲还在生我的气,好像我的行为丢了他的脸面,一路上不断地指责我:你的眼睛是出气的?那是条木头鱼啊,你怎么就看不出来?

听说是木头鱼,我吃了一惊,同时就想起当时用筷子撮鱼时,感觉是硬硬的,撮不动,正在纳闷,父亲已开始实施对我的惩罚。

为什么会是木头鱼?大人为什么也和小孩子样,学摆家家那种把戏?

我问父亲。

父亲没有回答我。他当时有理由对我保密。也许父亲以为,一个五六岁的孩子,给他上历史课,还为时过早。

但时间终于给了我答案。我稍大一点,就明白了平头百姓为什么要在鱼身上做这么一篇虚假文章。木头鱼自然是木头雕刻而成,样子酷像,上面盖一层佐料,再泼一些汤水,就

是一条香喷喷叫人馋涎欲滴红烧鱼。这种木头鱼村里备有好几条,谁家来了客,都可借去使用。                                            

写到这里,也许有人会以为这是天方夜谭,但这却实实在在是我的亲历。由此可见,人类发展的历史,委实有许多难以言说的无奈。

好在一切已经成为历史。

要不成为历史,我们今天,会有这么好的心情,来随心所欲地吃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