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蛙声

李长廷

我所居住的大院，因为是一个山头，密密匝匝长着些古木，看去颇为幽雅宜人。在一个低洼处，又有数丛钓竹、几株垂柳，浪漫至极地编织出一口池塘，这在一个城市中人的目光里，实在算得一方可人风景了。

我发现我近来的心情，是变得有点奇怪了，渐渐地对那口池塘，发生了浓厚兴趣了，有事没事，都愿去那里站一站，仿佛池塘里有我深深的思念。后来我终于悟出，其实我此举的目的，实在很是简单，无非就是去听那一池鲜活的蛙声。

蛙声于我，自然并不陌生。在我的整个童年，少年，乃至青年时期，都受着这种乡村音乐的熏陶，它们像我母亲绵绵长长的歌，老是回想在我五彩缤纷的梦里。每逢春夏之际，一到晚间，我总要扑到那富饶神奇的田野里去，将一个朴朴实实身子，淹没在湖水般蛙声里。我感到我脚下的每一条田塍，都像一根琴弦，仿佛被谁在那里颤颤地弹奏着，使我一颗年轻的心，总是激动振奋不已。那时候，我觉得我的赖以生存的乡村，其实只是一个襁褓中的婴孩，它和我一样，整夜整夜泡在恬适生动的蛙声里，作着甜甜美美的梦。

蛙声使田野永远生动灿烂，充满无穷魅力。

蛙声是属于乡村的。

后来在一个夏天，我洗干净腿上的泥巴，懵懵懂懂，走到城市里来了。

我从此就远离了蛙声了。

没有蛙声的城市，它和乡村比，已经是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里的每一个日子，都是红红绿绿，熙攘繁华。从卡拉ok厅里漫溢出来的歌声，充斥街头巷尾，使城市中忙忙碌碌的人们，不再去想到蛙声。

然而蛙声虽然属于乡村，属于遥远，但是它的生命力却是无处不在。水泥虽然坚固，却无法阻止它们生长。那一天晚间，当我踏着街头咿咿呀呀落花般的流行曲，走进我们那个大院时，兜头一股劲风，使我全身心为之一振。那时候，我分明听到，蛙声已经如湖水般，在我的脚下汹涌起来了。

从此那口池塘，就成了我梦魂牵绕的所在了。

其实池塘并不宽绰，明显看出是被几座高楼挤压而成。但是蛙们的能耐，也就表现在这里了，它们即以这小小地盘，作它们生存的摇篮，作它们的卡拉ok厅，锲而不舍地唱一支乡村的歌。它们身居城市腹地，却不忘记歌唱遥远的田野，歌唱遥远的乡村，时常给城市五光十色的梦，添一点田野特有的温馨，那么虔诚，那么执着，在我想来，这种精神，实在是很难能可贵了。

田野毕竟是值得留念的，更是值得歌颂的。

我在有一天，站在池塘边的蛙声里面，一边聆听这田野的歌，一边就在心里想，我是多么地愿意，做一只始终不渝为田野歌唱的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