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一只狗

李长廷

当我写下这个题目，一只狗的身影，就在我的脑海中凸显出来，它似乎想走近我，但最后却舍弃了我，蹒蹒跚跚，走向一个朦胧的远处。

这是一只大黄狗，我豢养了它三年。三年之中，它没有因我的贫穷离我而去。现在回想起来，我最感渐愧的，是在豢养它的三年里，几乎没有像模像样地喂过它什么，平时，全靠它自己觅食，剩饭剩菜是没有的，每天早上，猪潲熬煮出来，对它特有的奖赏，就是允许它和猪一道吃盆里的猪食。

这并非是我的吝啬，我实在拿不出多余的食物来喂一只狗。那时候，我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面朝黄土背朝天，从早到晚地忙，工分挣得不少，却不能用来填饱自己的肚子。那年刚一入冬，生产队的几个头头忽然来了兴致，说要买我的狗，打一餐牙祭。我犹豫了半晌，又和妻商量了，终于答应下来。但是我有个要求，我说以我的胆量，绝不敢去宰杀一只狗，所以宰杀这个环节只有你们自己去完成，我是做不来的。他们说，那是自然，不过你得把狗唤回来，我们才好动手。我就去唤狗。其时狗正在野外闲逛，听到我的呼唤，就快速窜到我的身边，亲昵地舔我的褲脚，一边唁唁的叫，似乎是在问我，有什么事情吩咐。我当时的心情很复杂，也很矛盾，心里面的难过已显示出来。但我最终还是将狗引进了堂屋。狗一旦进入堂屋，门就被关死了，几个壮汉全副武装，虎视眈眈。狗大约觉出了气氛不大对头，身子总是不离我左右，亦步亦趋。后来似乎有人喊了一声什么，狗的注意力被分散，我便有了抽身的机会。就在我抽身的刹那，狗便重重挨了当头一棒。我听到声嘶力竭的一声狗吠，乜眼望去，狗趔趄着差点趴倒在地。眼看第二棒又将落下，这时那只狗倏地生发出一种意想不到的暴发力，一窜二尺有余，躲过了致命的一棒。于是，一场关门打狗的武场戏就拉开了序幕。

但是人们往往忽略了一个环节，门是由人进出的，关门打人可以，关门打狗往往行不通。起码，对眼前的这只狗就行不通，最后是墙旮旯那个狗洞救了它一命。

整幕戏曲结尾，是大黄狗逃之夭夭，打狗者一个个沮丧不堪。

损失最大的当然是我。生产队头头们没有吃上狗肉，买卖不成，自然不会付钱给我，我原先是准备用了这笔钱去买米的，如今钱未得到，狗又失去，可谓鸡飞蛋打，这对我当时的家庭，无疑是个不小的打击。

但马上就有人宽慰我，说狗这种畜牲，历来是很贱的，它不会跑得太远，不出三天，还会回到你屋里来。按当时的心境，我是希望它回来，又希望它不回来。回来吧，我将如何面对它？它虽然是一只狗，可我们终究在一个屋子里生活，朝夕相处，难道心里就没有一丁点尴尬？不回来吧，它肯定会成为我永远的牵挂。在那些天里，为了这只狗，一家人心烦的做任何事情都提不起精神，妻更是神不守舍，有时三更半夜的，忽然捅醒我说，你听听，门外头好像有什么响动，是不是大黄狗回来了？我说你莫神经过敏，大黄狗真要回来，它不会钻狗洞？妻说它魂都吓没了，还敢钻狗洞？我想想也是，就和妻开了门去看。初冬的夜，冰凉如水，一弯残月，挂在空蒙无垠苍穹，使整个山村，显得尤为冷清。我和妻无论怎样地耳目共用，四处搜索，也没有发现大黄狗的一丝影子。

我想，大黄狗是绝不会回来了，这次它受的打击太大，一定伤心到了极点。

但是过后的数天内，却不断有人向我通报信息，说在村子后面树林子里见了一只大黄狗，一见人就没命地跑，看样子一定就是你家里的那只无疑。我就一次次去树林子里寻觅，可是，寻觅来寻觅去并无一丝线索，每次都是满怀了希望而去，最后却是一脸沮丧归来。大约是过去了一个月了，我已经对它不抱任何希望了，却在一次上山砍柴的途中，不经意发现了它。我当时在一条小溪里磨刀，它站在对面坡上丛林间，眼睛直直地望着我。我开始毫无觉察，后来猛一抬头，不由一阵惊骇。大黄！大黄！我呼了它两声，可它一动不动，毫无表示。我想起我身上带了一个煨红薯，就掏出来往它面前一丟，它身子一躬，没入丛林里。我想它一定是吃红薯去了，就从一条小径寻觅上去，谁知并不见它的踪影，红薯却纹丝未动。我又 “大黄大黄”地呼了一气，始终未见露面，我有些气馁，正要转身离去，它却在我意想不到的地方探出身子来，仍是两眼直直地望着我，望得我背脊一阵阵发麻。不过这次我终于看清了它的全身轮廓，身子和精神，显然已大不如一月以前，四只腿似乎还有点哆嗦，样子很是寒伧，我心中忍不住一阵酸楚，连忙向它表示着友善，一边死命呼它随我回家，可到最后，它却蹒蹒跚珊，毅然走向了一个朦胧的远方。

后来就再没有听到这只狗的任何消息。再后来我就帶领全家离开了那个遥远的小山村。可想而知，那只无家可归的狗，就注定要永远无家可归了。数十年后的今天，为数不少的狗成了为数不少的人家中的宠物，每每走在街上，看见一些人，或牵着，或拥着，甚至吻着一只心爱的狗，我心里就要感受到一阵阵的难堪。当然我也明白，大黄狗即便出生在今天，我也不能保证它就会成为宠物，因为当今世界，狗的两极分化其实比人类更甚，一些狗成了宠物，享受着大富大贵，而另一些狗却顺理成章成了一些人餐桌上的佳肴。也许正因了此种缘故，大黄之后我再没有滋生过养狗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