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一条蛇的命运

李长廷

如今人们已把蛇肉当成了美味佳肴，办宴席是否上档次，就看有无蛇肉。这是一个活该蛇们倒霉的时代。

可我不吃蛇肉。我不吃蛇肉并非我有什么禁欲的主张，亦并非我思想境界有多高，一心牵挂着环保生态平衡什么的。我不吃蛇肉是因为我曾经吃过蛇肉。吃过蛇肉之后不再吃蛇肉，人们也许有点懵懂。

是的，连我自己也有点懵懂。

我曾目睹了一条蛇的遭遇。

这是一条菜花蛇，看去两斤有余。以我的猜测，它本来在旷野里自由自在的生活着，为了追逐一只老鼠，一不留神蹿入了一户农家。蛇进入农家之后顿时迷失了方向。它大概感觉到了这个环境对自己有所不利，于是便四处游弋，想找一个出口逃遁。但是出口绝对没有，连一个藏身的洞穴也没有。它大失所望，不由自主将身子蜷曲成蒲团状，头高昂着，摆出一副以静制动的架式，以应付可能发生的危险。

那时候我在乡下搞点，就住在这户农家家里。大约是晚上8点，有人从外面进来，经过堂屋，忽发一声惊喊：蛇！一家大小不约而同，顷刻就都集合到堂屋里来。适才发现蛇的是这户人家的一位女子，她回家来，因为没有灯，借着天井里微弱的月光，隐约看见堂屋一侧有一蒲团样的东西，以为是谁掉了一件衣服，伸手要去收捡。这时候就听得几声近乎鸭子呼气般的声音响起。到底是农家女，马上意识到是蛇，就不要命呼叫起来。屋宅内进了蛇，这还了得！一家子手忙脚乱，有的掌了灯，有的携了棍棒，包括我在内，紧张得如临大敌。眼看蛇就要遭到覆灭的命运，恰好这户人家的老奶奶不早不晏趋到堂屋里来了。老奶奶并不则声，也丝毫看不出她有一丁点的紧张，颤巍巍径直走到我面前，拿过我的手电，在蛇身上略晃了晃，就说：你们瞎起哄什么，蛇进屋是祖宗显灵……一边就吩咐人去拿了平时用来捞鱼的夹网，张开来搁在蛇的面前，一边不慌不忙点上三炷香，还化了一大把纸钱。老奶奶在做这些事时，嘴里呢呢喃喃说个不停，样子很是虔诚，很是神秘，使我不由得联想起某种古老的祭神仪式。老奶奶具体说些什么，谁也听不真切，用心捕捉，好像是请蛇进入夹网，不要待在屋子里吓唬孩子们。

老奶奶这一套，自然是农村愚昧迷信那些个老把式，我心里不仅不以为然，而且暗自好笑。但奇怪的是，奇迹也就在这时发生了。那条看去分明已是惊恐万分的蛇，此时却在老奶奶的呢呢喃喃声中，乖乖地游进了夹网。

掌握夹网的后生赶忙把夹网合上。老奶奶这时就郑重吩咐这后生：你拿去后山把它放了，记住，要放到山里去，路上不要惊吓了它，你若惊吓了它，你日后会得报应的。

后生是老奶奶的孙子，他稍犹疑了一下，便爽快应承下来。但老奶奶还不放心，又回头招呼我：你是读书人，你也去，和他作个伴。

我们便去了。

路上我想，老奶奶不知根据什么，笃信蛇入宅是祖宗显灵，这正好歪打正着，使这条本来要遭劫的蛇，命运一下子来了个180度的大转弯，又将回到它生活的大海里去。

可是，生活总是充满了变数，以后事情的发展，不要说老奶奶始料不及，就是我也始料不及。后生带我绕来绕去，绕到他一位很要好的朋友家。朋友是个单身汉，一个人住在村边边一个独院里。后生进屋后使劲拍打了一下我的肩膀：今晚我们打牙祭。

听说打牙祭，我愣怔了一下，脑子里飞快闪过老奶奶颤巍巍的身影。我马上提醒后生：老奶奶可是要我们去放生的。后生对我的话似乎很吃惊：她那一套你也信？亏你还是读书人！这时候我不由得陷入深深的迷惘中。老奶奶那里，因了迷信而欲放蛇归山，并且对我充满了信任，因为我是读书人；后生这里，却因了不信迷信而置蛇入死地，同时也牵扯上我的“读书人”的身份。这真让我有点无所适从了。但当时我毕竟还年轻，与后生算是同龄人，而与老奶奶，思想上多多少少总有那么一点距离，按时下的话说，所谓距离，就是代沟了。几经权衡，终觉后生方面的说法对我颇具诱惑力，也有刺激性。于是我就想，和生活开次把意想不到的玩笑，一定是蛮有趣味的。

就这样，那条蛇的命运就又转了个180度的大弯，回复原地。

我记得那是个月白清风的晚上，村子里面除了偶尔有几声狗吠，再听不到其它声响。在这样一个晚上，我们三人吃着蛇肉，喝着农家新酿的高梁烧，感觉真是无限地惬意，甚至自认为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人生享受。

不消说，那晚我醉得一蹋糊涂。

第二天醒来，我以为老奶奶会来谴责我们，可是后来什么事也没有，老奶奶对昨晚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这件事就算这样结束了。

多年后，我因工作需要，接触到一些民间文学。民间文学中，有一个现象，使我很是诧异，这就是不少的传说故事中，都涉及到人和蛇之间的种种瓜葛。我由此就想到那晚老奶奶呢呢喃喃请蛇入网讲的那些话语，以及她极虔诚地举行的那个简单仪式。虽然至今我对老奶奶的行为不能诠释，但我对当时自己充当的角色已经有了悔意。那条蛇的命运并非我一手作成，可我绝对脱不了关系。我常常想，我们人类玩弄一条蛇，觉得很是开心，殊不知，冥冥中，我们又何尝不在受着上帝的玩弄？上帝玩弄我们，我们会怎么样？

如今，老奶奶想来早已作古，后生也应该和我一样，是个老人了。世事沧桑，往事不堪回首，在目前环境中，我不知道做这样一篇文章，来记录一件已经过去多年的区区小事，是否还合乎时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