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望三分石

李长廷

有山必有峰。三分石就是九疑山的标志性山峰。

三分石又名三峰石，亦名舜峰，俗称舜公石，因三峰分峙而得名。“登眺穷殊胜，兹峰迥不群。烟霄离五尺，楚粤划三分。……”这就是三分石的真实写照。

中国的山都有各自的历史背景，而山峰必定是一座山的文化象征。譬如泰山的玉皇顶，黃山的光明顶、莲花峰、天都峰，武当山的紫霄峰，庐山的汉阳峰，南岳的祝融峰……。评价一座山峰的历史地位，海拔高度似乎并非惟一标准，其中较为重要的因素，是看它的历史价值和文化价值。泰山的海拔高度，在五岳中仅排第三，却被人视为“五岳至尊”。孔子就说过这样一句话：“登泰山而小天下。”汉武帝也说：“泰山高矣，极矣，大矣，特矣，壮矣，赫矣，骇矣，惑矣。”他们所指，恐怕都是文化。文化是一座山的灵魂。浙江灵隐寺前有座飞来峰（又名灵鹫峰），海拔不过168米，可它在中国的名气并不小。桂林独秀峰因占据有利地势，又有袁崇焕为其题诗：“玉笋瑶簪里，兹山独出群。南天撑一柱，其上有青云。”再加上颜延之为其赋名：“未若独秀者，峨峨郛邑间。”虽然海拔只有216米，却能享誉海内外。

三分石海拔1822米，在中国山峰这个群落中，自然算不上佼佼者。但是从大量民间传闻和一些典籍的朦朦胧胧记载中，它是舜的天葬之所，又是九疑山九峰的朝宗之峰，因此它在人们心目中一直是一座神圣之峰，神秘之峰。三分石的履历既然与舜有关，那么可以想见，它的历史地位是何等重要。翻阅旧山志，我们发现有这样一段记载：三峰并峙如笋，如珊瑚；其上有仙桃石、步履石、马迹石，尤以香炉石最为精美，有足有耳，形质天然；峰上有冢，以铜为碑，字迹泯灭不可识，疑为舜冢。另有史籍记载，说是舜所葬处，忽有飞鸟结队而来，其状如雀，曰凭霄雀，各銜了沙土来帮助筑坟。凭霄雀为神鸟，能吐五色之气，又能变其形状，栖息在树上是飞禽，落在地上则化为走兽，所銜之沙，色青而形圆，粒粒如珍珠，有风吹来时，飞散如尘，因之又叫珠尘，许多的珠尘积结起来，就成了珠丘。还说这珠尘人服了可以不死，佩了可以身轻，等等，等等。

关于凭霄雀与“舜冢”的传说，我猜想恐怕是古人为三分石营造的一种气氛。三分石陡险而遥远，能一登峰顶者极少，徐霞客算得是有心人，最终却为风雨所阻，只及山腰便返回，未能完全称心如愿。近年听说有人陆续上去过，偶与其中几位谈及，所述情况与典籍记载相去甚远，所谓“舜冢”，其实并非人工所为，所谓“铜碑”，亦并非古铜所铸，实乃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字迹”一说，则更是渺茫，不过是岩石风化过程中留下的一些天然痕迹。看来一切的传说，只是人们的一种美好愿望。

但是种种传说之所以附身于三分石，亦并非就是完全牵强虚妄，这里面总有它的道理。我们试浏览一些山峰，其中有呼之为美女峰、望夫石的，有呼之为五指山、笔架山的……诸如此类，不一而足，或拟人，或拟物，看去妙趣横生，仔细咀嚼其内涵，没有一处不耐人寻味。就说巫山神女峰吧，关于它的故事，说出来足可让人为之倾倒。神女峰说的是哪位神女呢，她就是传说中上古炎帝的小女儿瑶姬。瑶姬的姐姐女娃，在海中溺水而亡，后来变成一只鸟，衔着石子去填海，一边“精卫精卫”地鸣叫，这就是世人皆知的“精卫填海”的故事。瑶姬还有两个姐姐，一名少女，一名赤帝女，都对人世间的生活感到了厌倦，去山中修炼成了神仙。瑶姬在三位姐姐都离她而去的情况下，忧思成疾，最终香消玉殒。炎帝为了寄托对女儿的哀思，封瑶姬做了巫山的云雨之神，“旦为朝云，暮为行雨”，听说大禹治水来到巫山，她还帮忙出了大力的。到了战国末年，楚怀王去云梦游玩，住在“高唐”一座楼台里，瑶姬曾与之有过一段缠缠绵绵的情感生活——当然罗，这不过是楚怀王一个美梦罢了。楚怀王的儿子楚襄王和他的父亲一样，也作过这样一个美梦，后来他把梦境讲述给诗人宋玉听，宋玉于是写下《高唐赋》和《神女赋》两篇美文，流传至今，巫山神女也就成了人们心目中的美神与爱神。“神女应无恙，当惊世界殊。”数千年后，伟人毛泽东还在一首诗中表示了对这位神女的问候。看来中国的山峰已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文化现象，我们权且叫它山峰文化。

三分石的“舜冢”、“铜碑”，即便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但毕竟为我们传达了一条重要信息，即古时某种意义上的九疑山，恐怕是专指三分石，后来有了舜祠，范围扩而大之，于是才有了“疑而有九”的九峰之说，而三分石则成了人们心目中一个永久的祭坛。

其实历史定位三分石为舜的“天葬之所”，无论从哪方面看，这种定位都是准确的，即使以现在的目光，在南岭系列山脉中，要找出三分石这样一座标准山峰，委实不易。

三分石在九疑山的众多山峰中，有其独特的地理环境和美学价值。众所周知，南岭山脉系中原文化与古越文化的结合部，古代很多军事、文化上的重大事件都曾在这一带发生，而古人对高山从来就有一种崇拜心理，他们甚至相信，盘古开天辟地，虽然把天和地分离了开来，但终究还是有道路可通，譬如高插九霄的山峰，高耸云天的大树，或许就是连接二者的天梯。三分石在九疑山中傲然独立，卓尔不群，高可摩天，气势非同凡响。令人惊异的是，三分石前方竟然耸立着一座香炉石峰——如果按“以山为陵”的思维定势去理解，香炉石峰俨然就是舜陵前的一座硕大香炉。据一些豋山者所述，站在香炉石峰看三分石，三分石就如一条半卧于地正待昂首腾飞的巨龙。登上峰顶，一片广约十亩的坪地上，兀然耸立起三座小山峰，恰如玉盘中托出的三根玉笋。

“天风琅琅太古寒，此中定是神仙宅”，诚如诗人们所描述，三分石的地理环境和美学价值，绝非一般山峰可比，不仅险峻，而且奇巧，有陵，有碑，有香炉，还有周围群峰拱拥，奇木美石不计其数，更有一年四季云缠雾裹，神秘之极。可以说，三分石才是九疑山真谛所在，精髓所在。试想，此处不作舜的陵寝，天下哪里去寻？

更何况，三分石是潇湘之源。三分石有三股水，分別流入江华、蓝山、宁远，最后注入潇湘。水是一切生命之源，人类起源与水的关系甚大。青藏高原号称中华“水塔”，长江，黄河，湄公河均从这里发源，因此有历史学家论证，华夏古人起源于青藏高原。我们今天所熟知的《西游记》、《封神演义》、《白蛇传》以及《山海经》、《淮南子》中所涉及的神话故事，为什么都与山河之母的昆仑山有关？因为华夏民族最初始的发展阶段，极有可能是在这里完成的，有了这一层认识，后人视昆仑为憧憬中的神仙境界，让西王母之类上界神仙经常在这一带活动，也就不足为奇了。由此推理，上苍安排三分石为舜的天葬之所，实为合情合理，除此之外，似乎整个“苍梧之野”，再挑选不出各方面均能与之匹配的山峰。

三分石就这样在九疑山高高耸立，一个千年，又一个千年，似乎在为舜作一个佐证。历史是遥远的，但并非不可捉摸。我曾多次上九疑山，企图在那些高高低低山峦中，体验历史的神秘。遗憾的是，我一直未能攀登三分石。有时候我想，一座历史的高峰，让它的美，让它的巍峨，让它忽风忽雨忽云忽雾的朦胧，留在我们的梦中，留在我们想象的空间里，或许会更有意味。那么，还是让我们离三分石远一点吧，现代人在满怀信心创造着美的同时，也在有意无意破坏着美。如果让三分石为今天的人们随心所欲攀登，那么它的存在，反倒失去了应有的意义。

三分石毕竟属于历史，我们切不可毫没来由践踏了它的神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