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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州那场雪
 
李长廷文集  加入时间:2010/9/6 21:30:00  admin  点击:1835

永州那场雪

 

 

李长廷

 

 

 

1200多年前的唐宪宗时期,永州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这场大雪几乎覆盖了永州的一切,一眼望去,寥落村舍,浩渺山川,全都是白茫茫一片,板结成一个整体,仿佛这个世界的外壳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偷换,彻底改变了原来的面貌,大地变得冰清玉洁,但却僵硬得没了生命的流动,甚至也没了声音的流动,一切均已静止,天上看不见流云和飞鸟,地上看不见一丁点人类活动的痕迹,时间停止在某个位置,不再前进。

我不知道,当时的永州人民,是否为此感到过吃惊。或许,他们当时谁也没有料到,正是这场大雪,给永州带来了一次难得的历史机遇,永州凭借着这场大雪,迅速提升了自己的文化品质,在以后漫长的发展岁月中,竟然堂而皇之走进了中国文化史的光辉殿堂。

这场大雪下得正酣的时候,柳宗元正在高山寺一处丛林中踯躅、徘徊。他感觉一股寒气直逼周身,冷得直打哆嗦。在长安的时候,这样的雪柳宗元见得多了,可并没有觉得寒冷,今天是怎么了?柳宗元想进屋去暖暖身子,可就在这时,他的视线里似乎出现了一个幻影。是的,是幻影。刚才他目之所及,除了皑皑白雪,还是凯凯白雪,就连他自己,似乎也融合在雪堆里了,不存在了,然而此时此刻,他却透过丛林,透过茫茫雪原,在天地不分的空蒙世界里,看见被冻得浑身颤栗不止的潇水中,停靠着一叶孤舟,孤舟上坐着一位垂钓的渔翁,这个渔翁在苍茫寥廓、浩瀚无边的天地之间,所显示出的那种傲然不可侵犯的样子给了柳宗元特别深刻的印象,柳宗元心下想,这场雪竟管大,却绝对无法掩埋掉所有生命,渔翁的淡定从容,给了这冻僵的大地以生机,给了柳宗元以勇气与力量,他几乎是在倏忽之间,便将眼前图景凝结成诗句,凝结成一首千古绝唱,这便是人们烂熟于心的《江雪》: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诗吟成之后,柳宗元感到一种莫名的快意,他预感到,这短短的四句话,或许将成为他贬谪永州期间的主题曲。

时隔1200多年后的今天,人们已无法去揣测柳宗元写这首诗时的心路历程,这一年他身体状况极差,老是打不起精神,他想找人倾诉,却苦于没有合适人选,这时老天似专门和他作对,在他心情非常压抑的时候,来了这么一场铺天盖地大雪,雪不仅将山川田原封锁住,也同时将他的视线封锁住,将他的心灵封锁住,他像一粒缠裹在厚茧中的蚕蛹,被抛在永州这座孤岛上,与世隔绝。然而,柳宗元就是柳宗元,在如此艰苦卓绝的环境中,他智者的灵光仍不会熄灭,就在这时,他发现了那个傲视苍穹坐在孤舟上垂钓的渔翁。

渔翁形象的成功塑造是柳宗元对中国文学史的突出贡献,也是对永州历史的突出贡献。试想,中国文学史中如果缺失了这位渔翁,会有今日的完整与丰满吗?永州历史如果缺失了这位渔翁,会有今日的书卷气十足吗?永州人民也许并没有意识到,渔翁在永州,无论昨天还是今天,都是个不可或缺的人物,那时候雪下得那么大,冰封的大地已是万籁俱寂,柳宗元惟有在渔翁身上,寄托着打破坚冰的愿望,渔翁是柳宗元心目中的生命符号,惟有他,能让一个死寂的世界变得活泛起来。后人喜欢玩文字游戏,自作主张将《江雪》诗每一句的第一字折卸下来,组合成“千万孤独”,我以为,事是这么回事,理却不是这理,其实《江雪》中不缺积极的成分,起码,渔翁的设计,就是柳宗元在逆境中敢于抗争的精神体现。也许正因为这,渔翁形象才显得尤其重要。

其实,我以为那场大雪,是下在一个虚拟世界里的,那个渔翁,也应该是生活在一个虚拟世界里的,造物主是否真给永州安排了一场大雪,是否在承载漫天大雪的孤舟上安排了一个渔翁,这一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柳宗元精神世界里下过这么一场大雪,柳宗元的文学世界里也下过这么一场大雪。至于渔翁,我们毫不怀疑是柳宗元在这个天地大舞台上串演的一个角色,雪是下在他心的天空,渔翁自然非他去串演莫属。不管怎样,这场大雪和大雪中那个超然物外的渔翁,在今人眼中,已成了一种历史文化现象,那幅高挂在永州历史天空中的寒江垂钓图,自然就成了柳宗元传承给永州的一份文化遗产。我在读《江雪》时,经常会想到一个有趣的问题,这就是文学对于一处地方知名度的提升往往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譬如张继一首《枫桥夜泊》,使得寒山寺的钟声响彻中华大地,历经一千多年,至今不衰。而柳宗元的《江雪》,因寄托着作者一种难得的冰雪襟怀,这就赋予了潇水、赋予了永州一种与众不同的精神气质,注定要传唱千秋。

在零陵住家期间,我经常去潇水边漫步,潇水的浪花鲜活而浪漫,它们的歌唱让我如痴如迷,我想从它们的歌唱声中,捕捉到一点关于那叶孤舟那个渔翁以及那场大雪的信息,结果一无所得,历史太久远了,潇水在不舍昼夜的流泻中,带走了太多历史记忆,我在无限惆怅之余,只有自顾沉吟。沉吟良久,头脑中似也凸显出一片模糊幻影,于是便有了对历史的追问与感慨:那场大雪是不是还在漫天飘洒?那方天空是不是依旧苍凉如画?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一场千年的雪,给永州披上神秘面纱。说不尽残阳古道,西风瘦马,蓦然回首,哪里有长安的繁华!一腔情怀无所寄,心随流水到天涯!  那叶孤舟是不是还泊在岸边坡下?那条潇水是不是依旧英姿勃发?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一首千年的诗,给永州留下不朽奇葩。看不尽物换星移,流水落花,蓦然回首,哪里有心灵的家!且把长钩钓江雪,千古绝唱留佳话!

追问和感慨化作潇水余波,滔滔流逝。这时我想,《江雪》无疑是文学中不可多得的极品,历史虽已不可追寻,但诗作中的精神必将万古长存,这是永州的荣幸。不过,我心中未免又有几分担心,在当今纷繁复杂的社会潮流中,是否有人仅仅将《江雪》这种极品作为标签而不是作为文化在长街高挂呢?一次去大街上闲逛,在一处熙来攘往人头攒动的繁华闹市,果然就见了一方行书石刻,赫然矗立在长街的中心,与一些频繁来往的人们摩肩接踵: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不知为什么,此时此刻,我不忍卒读这首诗。在一个商贾云集的地方诵读“万径人踪灭”,觉得有点太伤文化的心,永州人作如此幽默,令外地人和本地人见了难免会感到一点些微的尴尬。

这无疑是一种文化牛皮癣,与广告牛皮癣并无二致。

难道我们忘却了在唐朝那个寒冷的冬天,柳宗元瑟缩于东山丛林中,面对那场大雪,面对潇水孤舟上那位具有风霜劲节的渔翁,所苦心营造的,足以传承千古的文化意境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