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永州

李长廷

永州之美, 美在山水与文化的协调和谐。永州是一处颇具特色的文化风光地带。

说到山水与文化的协调和谐，可以以倒影作喻。譬如我们出去旅游，看见景点中一个大湖，湖水清幽澄明，如一面明镜，这已经使我们心旷神怡，继而再看见湖光中倒影：白云、青山、绿树、古塔，以及一群凌空而去的白鹭……这时我们的身心，简直要为之倾倒，觉得这实在是一处人间仙境。岸上风光，本来就已经是美不胜收，它在水中的倒影，经过了水的浸洇，它的美，自然是更具韵味。我想永州的文化，是否就如那一汪清凌凌湖水，把永州山水，浸洇得就像一幅画图，使山水亦有了文化的气质？

柳宗元是以散文形式描绘永州山水的第一人，一条山溪，一汪小潭，一处小丘，甚至山水中并不被人看重的石渠、石涧，在他笔下，统统成了人间难觅的佳山丽水。其实，柳宗元攫取的仅仅是永州山水中几个小镜头，抑或几个生动“细节”而已。即使这样，世界已是为之一惊，一千多年来，凡阅读过柳宗元《八记》者，没有人不对永州产生过美好联想。“从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闻水声，如鸣佩环……”这种美若仙音般的流水声，在中国读书人耳中回响了一千多年，而且还将继续回响下去。虽然今天作为描绘对象的小石潭已经淤塞，可是《小石潭记》永远不会淤塞，而且，人们也绝不会因为小石潭的淤塞而降低对永州美的向往。

美是一种客观存在。可是柳宗元刚刚来到永州时，他眼中的永州是一片荒凉。那时候，他的心境，不容许他在荒凉中发现美，更不可能认识到，其实荒凉也是一种美。后来他的人生发生了一次大的转折，他在山水中行走得多了，就突然发现，这个世界虽然有丑陋的一面，但同时也具有美好的一面，人和人的交流是一种愉悦，人和山水的交流亦未常不是一种愉悦。山水不仅乐意接受你的倾吐，而且还会引领你进入一种忘记世俗、忘记自我的境界。柳宗元走进山水之中，实际就是走进了人生的最高境界。

柳宗元痴迷永州山水，也就是痴迷另一种人生，痴迷一种美。永州山水之美，是那种与生俱来的美，得益于天时，也得益于地利。柳宗元曾到过蘋岛，写过一首《湘口馆潇湘二水所汇》的诗。柳宗元站在潇湘合流处的蘋岛上，他感受到一股来自远古的风向他款款吹来，他不由自主，便张开心灵的翅膀，在古老的潇湘大地上作自由翱翔。他终于看见了舜葬之所九疑山，他觉出了一种文化的巨大冲力。他脚下的蘋岛，便是这种文化的凝结。湘水和潇水在这里汇合，在中国整个历史进程中，也许算不上一件大事，可是它却为这个地区，营造了一种特殊的地域文化氛围，这种氛围如涟漪般逐渐扩大，为华夏文明不断输入活力和营养。中国人，尤其是中国文化人，总是对这里情有独钟，凡讨论山水之美这个话题时，都拿这里来作譬喻。渐渐地，“潇湘”一词，就在中国文人的诗词歌赋里盛行，几乎成了美的代名词。

潇湘之美是一种怎样的美呢？“潇湘之水碧于绫，烟外渔舟几处灯。月落半江人未寝，棹歌欸乃唤鱼鹰。”宁静恬适，俨然世外桃源，美！“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柳宗元在《江雪》中创造的意境，出世脱俗，也是一种美，一种禅意的美。“斑竹枝，斑竹枝，泪痕点点寄相思。楚客欲听瑶瑟怨，潇湘深夜月明时。”诗中并不见多少对于风光的描绘，缭绕其间的，只是一种挥之不去的情愫，这情愫浓得无法化开，这又是一种怎样的美？或许，这是文学与艺术的潜质，是文学与艺术之美。所以后来陆游说：不到潇湘岂有诗。所以后来欧阳修也说：画图曾识零陵郡，今日方知画不如。

潇湘几乎成了古今诗家们争相吟咏的一个母题，不管是否到过潇湘，都把潇湘视作人间山水的极品。“看山兴尽马蹄忙，胜有烟霞满客装。潇水入湘终古碧，零陵生草至今香……”这绝非简单的发思古之幽情，而是一种深深向往，甚至是一种精神享受。

潇湘之美，自然就是永州之美。永州山水如一所书院，造就了一代一代享誉华夏的文化名人，其中就有柳宗元。山川地理对于文化人的塑造，起着一种潜移默化的作用。譬如屈原，如果不是流放在楚地，他就绝没有《离骚》、《天问》、《九歌》面世。楚地盛巫风，又多云雾，山峦河谷，一年四季隐掩于浓云密雾之中，使人产生多少联想！试想，将屈原的流放地搁在北方一望无际大平原，或“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大草原，抑或大西北“平沙莽莽黄入天”的万里戈壁，那么我们还会听到屈原对《湘君》《湘夫人》这一对配偶神的爱情生活的歌唱吗？还会听到《山鬼》渴望爱情的诚挚倾诉吗？同样的道理，柳宗元如果脱离了永州山水，柳宗元不仅没有了珠联璧合的《八记》，也没有了今天尚为中学生们朗声诵读的《捕蛇者说》。“永州之野产异蛇……”这种描写有点骇人，也许有人会以为这是写丑，是凸显了永州的蛮荒，。历史的一些镜头，有时确会令我们感到尴尬，可是我们今天回过头去看，飘浮在历史天空的云霞，没有哪一片不是我们眼中的至美。“异蛇”这种文化现象今天不正成了永州的招牌？

布帆无恙挂西风，正是潇湘合流处。梦幻般的潇湘，梦幻般的永州，千百年来，你以一种绝美的气质，招惹得多少文人雅士夜不能寐。山水不光是供人观赏的，它同时还得具有阅读价值。永州山水既可供人观赏，又可供人阅读，甚至还如美酒般供人品尝。它是自然的山水，同时也是文化的山水。它是一种自然现象，同时也是一种文化现象。或许，这就是“潇湘”之所以成为诗家们一再为之歌吟的文学形象的深层原因。

永州之美说到底是文化之美，或者说是被文化美化了的美。文化之于永州，就如树林之于山峦，没有树林，山峦也就失去了灵气。美丽永州，实则是文化永州。后人欲再造永州之美，切切不可剥离文化这一内核。珍惜文化，也就是珍惜永州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