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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朝阳旭日到绿天蕉影 杨金砖主编《永山永水》 加入时间:2010/6/21 21:22:00 admin 点击:3646 |
6.朝阳旭日
杨金砖 朝阳岩,位于永州古城西郊的潇水岸边。它以晨迎旭日、暮送潇水而名,又以危崖峻险、岩奇洞幽而闻,尤其是清晨日出时分,烟波淡淡,船橹吱呀,一轮彤彤旭日从遥远的天际喷薄而出,这景观实是令人心醉。因此,朝阳旭日被列为永州八景之一。 朝阳之名,最早得于道州刺史元次山所题。唐永泰二年十一月(公元766年),元结奉命去长沙商计调兵之事,沿潇水而下,途经零陵城郭,发现这“苍苍半山,如在水上”的朝阳绝崖犹如一面石墙,耸立在潇水西岸,挡住潇水的去路,使得滚滚而来的江流只好折道北去。元结觉得这悬崖有些怪异而奇特,于是,在永州刺史独孤愐和窦泌的陪同下,舍筏登岸,辟开荆棘,斩除榛莽,沿悬崖峭壁间徐徐攀爬而行。首先在峭壁下发现一个岩洞,洞口微张,面东而望,若迎旭日,若吞星汉。细细一听,洞内泉水叮咚,似若琴音。再沿洞而入,曲径蜿蜒,幽绝奇丽,寒气嗖嗖,深不可测。元结见此岩以其东向,而又自古荒芜无名,遂以“朝阳”名之。随后,刺史窦泌在其崖顶为元结创建茅阁。登阁而望,危崖高耸,如在云端。浩荡江流,白帆点点,烟波生处,欸乃声声。元结见此,慨然叹曰:此乃零陵水石之佳境也。欣然作《朝阳岩下歌》及《朝阳岩铭》,并分别以行草与篆书刻于岩上,以示来者。其《朝阳岩铭》曰: 於戏朝阳,怪异难状。苍苍半山,如在水上。 朝阳水石,可谓幽奇。岩下洞口,洞中泉垂。 彼高岩绝崖,深洞寒泉。纵僻在幽远,独宜往焉。 况郡城井邑,岩洞相对。无人修赏,竞使芜秽。 刻石岩下,问我何为?欲零陵水石,世人有知。 自元结发现这里的水石之美后,朝阳之名,日渐流布开来。尤其是元和元年大文学家柳宗元被贬谪永州之后,闲而无事的流寓生活让他一心寄情于自然山水,遁迹于江天野地。于是,柳宗元一来到永州,便踏着元次山的足迹,来到了这潇水之滨的朝阳岩,开始了他对朝阳美景的探究与寻访。这次游历,柳宗元写下了《游朝阳岩二十韵》。首句“谪弃殊隐沦,登陟非远郊”中的一个“弃”字,将他的贬谪心境尽现纸上。接着,“高岩瞰清江,幽窟潜神蛟。开旷延阳景,迴薄攒林梢。西亭构其巅,反宇临呀庨。背瞻星辰兴,下见云雨交。”将岩之奇、洞之幽、亭之貌,尽情绘出,状物言景,生动逼真,愈读愈觉新鲜与清纯。但是,在柳宗元的诗歌中,我们更喜欢他于元和七年游朝阳岩时所写的那首《渔翁》: 渔翁夜傍西岩宿,晓吸清湘燃楚竹。 烟销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 迴看天际下中流,岸上无心云相逐。 渔翁、清湘、楚竹,炊烟、江雾、白云,所构筑的仿若就是一幅人间仙境图。“欸乃一声山水绿”,不仅是朝阳水石之美的最有力的概括,也是对永州山水的最大褒赞。其实,也正是因为这一首诗,而使我们一遍又一遍地沿着先哲的足迹,走进朝阳,走进西岩,走进一个个幽静而惬意的心灵世界。 自柳子之后,文人雅士,接踵而至者,络绎不绝。据统计,仅摩崖题刻就达146方。上至大唐,下及当代,从未间断。尤其珍贵的是黄庭坚、邢恕、周濂溪、何绍基、吴大澂、杨翰、林绍年等文人学士的题刻,不仅书法之精美,而且碑刻之完好,可谓天下奇绝。 其实,朝阳岩分为上下两洞。若从潇水乘舟而至,首先来到的下洞。下洞洞口呈椭圆形,有如张开的蛙嘴,高约二丈。洞内曲径蜿蜒,怪石横道,或兀然耸立,或故然斜卧,宽处有如大厅,窄时只可容人。洞内泉水汀咚,细流涓涓,常年不断,四季如一,如鸣佩环,舒缓流淌。于是,有好事之人,仿曲水流觞之意,将洞口的涧底凿成“回”字型,尽现文人雅士们的吟咏之趣。据传这泉水不仅清香可饮,而且饮后还会文思泉涌,若用以洗面,有耳聪目明之效。 下洞的前壁上方有“朝阳岩”三个大字,该字系明嘉靖年间刘养仕所题。左下是“流香洞”与“西岩”两幅题刻,右边为“迎曦”、“聚胜”、“朝阳洞”、“寻源”、“碧云深处”等题刻。字体粗犷,笔画遒劲。若天气晴朗,一里之外仍依稀可辨。洞之右上有一小洞,洞内狭窄,砌有石门,名曰“青阳洞”。 若沿栈道左行,随石阶而上,入一石门,便入上洞。上洞为一通透式的石窟,人称“一窍天”。顶如穹庐,左临潇水,右为悬崖,中间为一平台,长宽不过二丈。平台处有一凉亭倚石而建,名曰篆石亭。篆石亭凌空而起,重檐叠构,十分雄伟。徐霞客在游记中写道:“一山怒而竖石,奔与江斗。逾其上,俯而东入石关,其内飞石浮空,下瞰潇水,即朝阳岩矣。其岩后通前豁,上覆重崖,下临绝壑,中可憩可倚,云帆远近,纵送其前。”抬头而望,洞顶上方有“何须大树”四个大字。游人常常在此徘徊思忖良久,才恍然顿悟其所指何意。其实,这四字有四层意思:一是这里幽静清凉,气爽宜人,不须什么大树来遮阳蔽日;二是这里景物幽绝,水石甚佳,无须骚客文人大树特树与夸赞咏吟;三是这里文气荡漾,景色绝佳,隐沦于此,已是极足的快乐,根本不要朝中“大树”的荫翳;四是人生的最上境界是品行纯正、特立独行、摒弃虚假、表现真我,而无须任何名不符实的标榜与夸饰。 慕元、柳之名而来者,登上斯楼,仰望苍天白云,俯观潇水碧波,手触悬崖怪石,目诵岩上诗文,身临幽绝之境,又无不摇荡性情,形诸舞咏。于是,咏赞朝阳的诗文,或摩崖勒石,或付梓刊印,历朝历代,真不知几何?但是,在众多诗文之中,福州林绍年的诗作,特别值得一提。这是他于清光绪三十二年(1906)奉命出使桂林后的返朝途中,顺道在永州古城作了短暂停留,游览澹岩、朝阳岩、愚溪等名胜古迹,并在朝阳岩的石壁上留下了一方至为珍贵的石刻。位置虽不显眼,但其遒劲有力、圆润酣畅的书艺,与其耐人寻味的诗句却无不给人留下至深的印象。诗曰: 一从鲁直题诗后,便觉游人日日多。自古此山已如此,惟他元柳错经过。 看尽桂林阳朔好,驿程恰向永州来。澹岩两洞皆奇绝,老眼欣然又一开。 其实,这两首诗都是题写澹岩的,对朝阳岩只字未提,为何将题澹岩的诗作寄刻在朝阳岩的石壁上,我们不得而知。但细读其诗,词句与意境之美,真是妙道得让人叫绝。 穿过上洞,沿一小口继续拾级而上,直达岩顶,这便是零虚山。而零虚山之名,始于明万历永州知府丁懋儒,他在《零虚山记》曰:“朝阳本山,创名曰‘零虚山’。凡零陵对江西岸,一里之内,下皆空峒,山泽通气,匪虚而何?山有定名,则自朝阳而下,皆属之零虚,群玉不得而支之也。” 零虚山倚江而立,东北面是高达数十丈的悬崖峭壁,茫茫潇水自东而来,遇崖北折而去,崖下形成一个深潭。每当春夏时节,潇水漫涨,洪流滚滚,直没下洞,水石吞吐之声,宛若洪钟;层层巨浪,如似沙场走马,浩浩烟波,气势恢宏。山之西南为土脊,苍松翠柏,古树齐天,延绵起伏,直与西山相连。在古柏之中,掩映着一座保存完好的古建筑,这就是寓贤祠。寓贤祠为三间两进式砖木结构,青砖青瓦,古朴大方,雕梁画栋,飞檐竞俏。 所谓“寓贤”者,即流寓、贤德之意也。永州地处南蛮,远离中原文化,自有唐一代,这里曾一度成为朝廷仕子与文化名臣的流放与迁谪之所。翻开《永州府志》,发现自柳宗元始,代有其人,尤其以宋代为盛,元祐党人,多被贬谪永州。然而,又由于永州山水的清异奇特,使流放之士,留连眷顾,吟咏题刻,徘徊而不能舍去,于是,他们的到来,无意中带来了永州文化的飞速发展。因此,《永州府志》中慨而叹曰: “永州僻处遐壤,非轮蹄辐辏之会,彼贤哲者胡为乎来哉?然或以迁谪,或以游观,作宾兹土绵历岁时,芳声遐躅,耿耿如在。高山仰止,俎豆荐馨者,盖未艾也。永之人,其犹有九罭[1]鳟鲂之好乎!” “寓贤祠”旧为“元刺史祠”。而“元刺史祠”的前身已无可考,关于永州刺史窦泌于永泰年间为元结而修建的茅阁,早已毁于元代的兵火之中。而元刺史祠属曹来旬于明正德八年修建而成,其有记云: “零陵郡城西南隅,越潇湘之浒,以大明正德八年二月十有五日,新作 至嘉靖二十一年,唐珤任永州知府,再度鸠工庇材,予以重修,并将“元刺史祠”易名为“寓贤祠”,立栗主祀元结、范纯仁、苏轼、苏辙、黄庭坚、邹浩、范祖禹、张浚、胡铨、蔡元定等十位名人贤士;《永州府志》上有《朝阳岩寓贤祠》一碑,以记其事。碑曰: “城西南有朝阳岩,岩上有祠,祠久就圯。郡守毘陵有怀唐公以地官正郎,出守来永,期月,教行化洽,民用诚和。于是修废举坠。朝阳寓贤祠以成。归濂溪周子于郡庠,专祠寓贤。因次山、山谷之旧,增苏氏文忠、文定,邹文忠、范忠宣、范学士、张忠献、胡忠简、蔡西山诸贤,祀于祠。公为文,偕寮佐同知承恩、 但是,苏轼、苏辙二人其实未曾寓居永州,何为被忝列在寓贤祠里?查阅《永州府志》的人物传,发现眉山“二苏”确有谪迁永州之实。苏轼传曰:“绍圣初御史论其谤讪,贬英州,徙惠州,又徙昌化。徽宗立,改永州团练使,后复朝奉郎提举成都玉局观,居从其便,卒于常州,谥文忠。”苏辙传曰:“哲宗时,上疏论事,落职知汝州,徙袁州,又责化州,徽宗即位,移永州,后官至门下侍郎,卒谥文定。”清道光《永州府志》对此作了更详细的解释:“哲宗时绍述祸作,眉山二苏俱贬领外。徽宗即位,先后移永州,然轼未度领已得提举玉局之命,辙移岳州,考之实皆未至永。”然而,永州百姓对二苏的敬仰之情,却并不因他没有真正到过永州而衰减半分。因此,在永州的史志上依然将他们列入其中,这可见永州对二苏的崇敬与羡佩。从二苏量移永州的史实,我们不难看出,在唐宋时代永州既是一个流放重地,又是一个量移迁升的过渡场。 寓贤祠里所供奉的十位人物的确不曾了得。除元结、二苏、鲁直以外,范纯仁为范仲淹之子,范祖禹为司马光弟子,张浚为程颐、苏轼再传弟子,胡铨为胡安国弟子,蔡元定为朱熹弟子,显然无一不是响当当的人物。但是,令人不解的是,河东柳子不仅是流寓永州的第一文人,而且也是于永州贡献最大的鸿儒,为何不在“寓贤”之列?真是百思而不得其解。 后来,细读鲁承恩的《朝阳岩寓贤祠碑》:“他若苏氏、范氏、邹、胡、张、蔡诸贤,正气孤忠,触忤于时,相继来永”。发现河东柳子与次山、二苏之属,虽然同为名儒,同为贤哲,但其个中性格与内心追求的确有些区别,因此,不在一祠同列,应是有其道理。 至清咸丰、同治年间,杨翰任永州知府七年,公务之余,对境内名胜古迹的修葺甚为重视,从而“寓贤祠”再度得以重修,以至得以保存至今。据史料记载,在朝阳岩附近,亭台最多时曾达16处之多,但今天除篆石亭、思柳亭外,其它均已不复存在,大多被湮灭在历史的尘埃之中。 零虚山的南面是一个方圆百亩的小湖,湖上游船往来,碧波荡漾,湖边垂柳依依,随风拂动,有几名钓者,静静地坐在遮阳伞下,目光散然地望着湖面,若有求,又若无求,从这淡定的形态中让我再一次感悟到“何须大树”的人生真谛。 回头向东眺望,旧时的城郭已不复存在,而鳞次栉比的高楼拔地而起,南津渡大桥与东风大桥,犹如两道彩虹横跨在潇水河上,那来来往往的五颜六色的车流,宛若灿然开放的山花,看这情景,我们发现一个富裕繁荣的新永州正在到来…… 7.香零烟雨
杨金砖 香零山是我近年来去的次数较多的地方,也是愈去愈深感美丽的地方。 由永州竹城标志处往东而行,大约两里,隔篁竹村舍便听涛声,再向前步行数十步,便来到茆江桥渡口。抬头一望,只见波涛汹涌的潇水,如怒如注,以磅礴之势自南奔注,与芜江相合,形成一个巨大的洄水湾,然后,岸平水缓,江面骤然开阔,西折绕城而行。 定神细望,只见前面江心处有一兀然高耸的礁石,石色如墨,水浸处约呈灰白,形如香炉,又像小髻,岿然不动的矗立在鳞鳞碧波的潇水之中,阳光斜照,江雾蒸腾,水流荡荡,明灭飘忽,有若蓬莱仙境。这座礁石岛屿,就是名闻遐迩的香零山。 香零山系永州八景之一,世有“香零烟雨”之美称。 从渡口乘舟摇橹而去,绕岛环视,发现香零山并不大,只是一处天然礁石经水长年冲击而形成的小岛,方圆不过半亩。四面峻险而陡峭,只有东南面有一条人工开凿的崎岖小道,可以迂回而上,直达山顶。山上的石头缝隙间长着各式灌木和花草,顶上为一空坪,空坪处建有一座复式三开间的砖木结构的楼阁,名曰“观音阁”。观音阁里供奉着一尊盘坐于莲花之上的大慈大悲的观世音佛像,佛像前是一案台,案台上摆着一束鲜花和几盘水果,案前是一香炉,香炉里插满了或燃或灭的香烛,如丝如缕的青烟袅袅上升,在阁内散发出一种淡淡的馨香。还有一盏油灯,燃着一粒豆大的火,静静地照着佛面,也静静地照见来人,给人以内心的光亮。 我们潜意识地双手合十在胸前,虔诚地向观世音佛行叩拜礼,然后,添上香烛。这时,一位刚做完功课的老僧从楼上下来,跟我聊起这香零山的来历。他说:这香零山最早见诸于柳河东文集中的《登蒲洲石矶望横江口潭岛深迥斜对香零山》一诗: 隐忧倦永夜,凌雾临江津。猿鸣稍已疏,登石娱清沦。 日出洲渚静,澄明晶无垠。浮晖翻高禽,觉景照文鳞。 双江汇西奔,诡怪潜坤珍。孤山乃北峙,森爽栖灵神。 洄潭或动容,岛屿疑摇振。陶埴兹择土,蒲鱼相与邻。 …… 可见在一千多年前的唐代,这里已是文人雅士登临留题的胜景之处。它之所以叫香零山,民间传说,这石山上长一种非常奇特的香草,芳香馥郁,数里之外,依然可闻。不仅可以提神醒脑,更可以消积化食,治病救人。永州当地人一直将这种草视为神草,并被列为朝廷的贡品。于是,这山也便带上了“香”字,名曰“香零山”。查《永州府志》中的《物产志》,果有“零陵香草”之名。但我想,“零陵”之名,由舜葬九疑而来,“香零”是否也与虞舜有着某种暗合的联系?是“湘灵”的化用,或是“香陵”的误写?抑或还有其它意思?于此,我们不得而知。 不过,在徐霞客的《楚游日记》里却并不叫它香零山,而是叫“香炉山”。他对香炉山这样记述道:“下舟溯江,渐折而东,七里,至香炉山,山小若髻,独峙于西岸。山,江中乃石骨攒簇而成者。其上佳木扶摇,其下水窍透漏,最可异者,不在江之心,三面皆沙碛环之,均至山足,则决而成潭,北、西、南俱若界沟,然沙逊于外,而水绕其内,其东则大江之奔流矣。”从徐霞客的游记可知,在四百年前的今天,这座特立的石山“独峙于西岸”,并不在江心,三面还是沙碛环之。但是,在城市用沙与日俱增的今天,这里的沙碛早已淘得干净,山之四周已被掘成深潭。“香炉”之型也愈加形似。 前不久,一次无意中翻阅《莫氏族谱》,发现其所描的地形图中也赫然写着“香炉山”的字样。印证了徐霞客的“香炉山”之说不是信手涂鸦,而是民间本有“香炉山”之称。 关于“香零山”上生香草之说,清代文人蒋本厚曾经为此作过实地考察,发现其香草之说不虚。他在其游记中这样写道:“方春流荡荡,如贴水芙蓉,与波明灭,至秋高水落,亭亭孤峙,不可攀跻,予曾泊舟其下,明月东来,江水莹白,独坐揽袂,觉草木皆有香气,知古人命名,殊不草草。” 在陆路交通很不发达的古代,水上运输曾是我们祖先最为便捷的交通方式。从江华、江永、宁远、道县一带砍伐下来的竹木以及其它特产,都要通过潇水这一通道向外运送,而香零山直插江中,地势险要,尤其在春夏水涨的时候,这里惊涛击石、浊浪排空、江雾弥漫,常有下行船只,或木排竹筏,因躲避不及而触礁,导致舟摧船破,人货两亡。 为了避免和减少这种触礁溺人事故的发生,清朝同治癸酉(1863年)年间,在邑绅黎德盛、王德榜等人的倡议下,捐资在香零山上筹建了目前这座观音阁,然后招纳僧人居于阁中,添置救生船只,雇请专人看护,一有水涨,白天敲钟,晚上点灯,以示报警,让下行船只、竹排木筏提早引起注意,及时调整航向。 自从在香零山上建起了这座观音阁,有了专人看护,无论每年春夏间的江水如何泛滥,这里再无触礁沉船事件的发生,这一善举,深得永州百姓的称道,并在《零陵县志》、《永州府志》中多有提及。这件事情足可以发现这样一条颠扑不破的真理:凡为民者,民必爱之。 其实,无论是在远处,还是在近处,香零山都像一座巧夺天工的自然盆景。这飞檐竞俏的凌空高阁,这古朴典雅的灰瓦青墙,这醒目的朱红门窗,与错杂突兀的灰暗石矶,相映成趣。再若遇上细雨如烟的日子,江雾如幔,垂柳依依,潭岛回旋,暮鼓晨钟,渔舟点点,真是如画如仙,好一幅“香零烟雨”图。 8.澹岩秋月
杨金砖 澹岩,又名澹山岩或淡山岩,位于永州古城南二十五里富家桥镇的澹山脚下,今系建华机械厂所在地,省道S207正从澹山边经过。 澹山,东临潇水,北止于进贤河,是一座标准的喀斯特地貌形成的天然石山。山上石峰林立,怪石错落,石缝间长着各式灌木、乔木、荆棘与藤蔓。裸露的山石通体乌黑发亮,掩映在那零星开放的山花之中,再加上那碧绿如油的苔藓和那随风而舞的芦苇的映衬,仿若就是一幅气势磅礴的工笔画。澹山下有亮、黑二岩,状如覆釜。亮岩的洞口上方有“澹岩”二字,进口处有踏步和一个舂水臼,并有一半月形台基,基高二尺有余,直径大约三丈,相传每年中秋午夜,月光刚好从岩顶直射月台,成半月形状,美不胜收。黑洞内有石田、石臼、石龙、石人等天设地造之物。 关于澹岩之名,康熙三十三年版《永州府志》载:“宋令王淮记云:岩,去城二十五里许,有一门壁立万丈,东南角有一石窍,昔有澹姓者家焉,遂名澹岩。旧经云:有周正实者,秦始皇时人,隐居于此,凡一切未来之事皆能先知,始皇三召不起。”由此可知,澹岩之名,一与澹姓有关,因其居家于此,故称澹岩;二与淡泊有关,周正实三被征召,不愿出仕,而甘愿淡泊于此岩之中,于是,淡岩有淡泊名利之意。但究竟那一种说法更为确切或更为地道?今已无从考证,也许两者兼而有之吧。 我对澹岩的了解,始于黄庭坚的《澹山岩》一诗。黄庭坚为江西分宁人,字鲁直,号山谷道人,治平四年进士,系苏门四学士之首,在诗歌上享有盛誉,创江西诗派。宋哲宗时,为修《神宗实录》,召为校书郎,逾年迁著作佐郎,加集贤校理,《实录》成而擢升为起居舍人。正当仕途一片光明时,因章惇等人的诬陷,贬官涪州别驾。宋徽宗即位,一度起用,后又被除名,羁管宜州。这一年,黄庭坚已是五十八岁,他深知此去凶多吉少,不再做任何东山再起的奢望。于是,他赴广西宜州贬所的路也就走得坦然而又淡定。至永州,不仅游了愚溪、朝阳岩,而且还特地游览了澹岩。从其创作的《澹山岩》之诗中可以看出,黄庭坚老夫子对澹岩的赞誉甚高: 澹山澹姓人安在?征君避秦亦不归。石门竹径几时有,琼台瑶室至今疑。 回中明洁坐十客,亦可呼乐醉舞衣。阆州城南果何似?永州淡岩天下稀。 黄庭坚从江西到京城,从京城到湖北,再由湖北到四川,后又由四川被贬谪到广西,可谓已是历经风雨沧桑,阅尽人间险恶,淡却天下功名。这个年龄已进入到“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的本真的年龄,凭他这个年龄和阅历,其所发出的“永州澹岩天下稀”的感叹,我想一定是有道理所在。 其实,在黄庭坚游澹岩的同时,另一位诗人邹浩也被章惇所谄而谪来永州。邹浩游澹岩后同样感叹到: 澹山形势冠零陵,咫尺拘挛去未能。 怅望烟霞今阻隔,尚期归路一来登。 从黄庭坚与邹浩两位诗人的笔下,我们读到的澹岩之美假若说还不够直白的话,那么宋代柳拱辰于熙宁七年九月的《澹山岩记》,却给了我们一个更形象的描述: “零陵多胜绝之境,澹山岩为甲。观东南二门而入,广袤可容千人。窦穴嵌空,物象奇怪,有不可得而状者……” 但是,如此幽绝奇特之景,为何在“上高山,入深林,穷回溪,幽泉怪石,无远不到”的元结与柳宗元的笔下没有只言片语?对此,柳应辰在《游澹山记》曰:“太守李公士燮召游澹山岩,岩之风物气象,真隐者之所居。窃思次山、子厚雅爱山水,在永最为多年,独于兹岩无一言及,是必当年晦塞,未为人知。惟‘大中’十四年张灏有《石室记略》载其事,是岁懿宗改元‘咸通’,迨今二百一十七年矣。后之游潇湘者,以不到澹山岩为恨,幽绝奇胜实亦可观之地。” 原来,澹岩的发现始于张灏。张灏于唐宣宗大中十四年(公元859年)任永州刺史,在其遍寻幽洞奇岩时,隐蔽而不为世人所知的澹岩终被其发现,首次记入《石室记略》中,从此,澹岩声名渐渐远播,以至于来潇湘游历的人,“以不到澹山岩为恨”。 明代徐霞客在《游楚日记》中这样写道:“岩背东北临江,从其南二里,西向入山,山石忽怒涌作攫人状。已而望见两峰前突,中有云庐高敞,而西峰耸石尤异,知胜在是矣。及登之,而官舍半颓。先是望见西峰之阳,洞门高张,至是路从其侧出,其上更见石崖攒舞,环玦东向,其下则中空成岩,容数百人;下平上穹,明奥幽爽无逼仄昏暗之状病。其北洞底亦有垂石环转,覆楞分内外者,巨石磊砢界道,石上多宋、元人题镌。黄山谷最爱此岩,谓为中第一,非以其幽而閟,爽而不露耶。岩东穿腋窍而上,有门上透丛石之间,东瞰官舍回谷,顿若仙凡分界。岩西南又辟一门,逾门而出,其右石壁穹然,有僧寮倚之。西眺山下平畴,另成一境,桑麻其中。” 时至20世纪的下半叶,澹岩一度被工厂改成生产车间,在其南北二门间已筑起了一条宽敞的水泥大道,在岩内的空旷处建起了三层楼房。 如今车间虽已搬出岩外,但岩内废弃电缆纵横交错,如似蛛网,杂物堆积,一股油腥味扑鼻而来,发现崖壁上的石刻多有损毁,但依稀可辨的也还存有不少。尤其是东向的那个亮洞,依然每天按时地映照着天上的日月星辰,洞照着人世的淡泊与繁华…… 9.绿天蕉影 提及永州的特色,能引以自豪的,无外于它的“古色”与“绿色”。 “古色”是指永州地域内历史遗存的丰富,历史文物的众多。而“绿色”则是指其生态环境的优良与自然植被的繁富。在永州,无论你从哪一个角度放眼望去,那碧绿碧绿的青山,那湛蓝湛蓝的河水,都会给人以美的冲动。尤其是永州八景之一的绿天蕉影,更是绿得让人心醉,翠得让人发呆。 提起绿天蕉影,首先映入脑际的是一位醉意朦胧、睡眼惺忪的僧人,在夕阳下一手握着酒葫,一手握着狼毫,倚蕉而舞的泼墨情形。这位僧人就是有唐一代的草圣——怀素。 怀素,字藏真,本姓钱,家境清贫而智慧甚高,自幼随其伯祖父惠融禅师习经事佛,闲暇之余,临帖习书。怀素最初事佛的寺院是其老家边的书堂寺,书堂寺在零陵古城北二十里的地方。后移居古城东门外一里许清阴庵,清阴庵位于东山东侧,紧靠城墙,当时东门外一片荒芜。据史料记载,怀素因家境清贫,无钱买纸而在青阴庵边种植芭蕉万株,以蕉叶当纸,供其挥洒。春夏时节,蕉林繁茂,碧如翡翠,绿如青葱,苍翠如黛,仿若就是一片绿的世界、绿的海洋、绿的天空,行走其间,绿荫蔽日,绿影浮动,就连空气中都浸透出一股绿的气息。也正是这漫天的绿蕉而所呈现的绿天之美,于是,怀素改“清阴庵”为“绿天庵”,从而便有了“绿天庵”之名,更成就了后来的绿天蕉影之景。 怀素在绿天庵居住了数十年。怀素是一位勤奋而执著的僧人,为了提高自己的书法技艺,他以二王的行书为基础,以草书为专攻,日夜临摹,从未懈怠,旷日持久,秃笔无数,堆积成冢,洗笔于池,池水成墨,从而,在绿天庵的傍边有笔冢与墨池两处景观。对此,《永州府志》载:“退笔无算,乃瘗之,镇以墖,为笔冢。旁有小石池,洗研水尝黑。又漆一盘一版,久之盘版皆穿。”可见怀素学书的认真与执著。 怀素晚年游历中州,遇颜真卿等社会名流,相互研习,切磋技艺,很快名震京师。在《永州府志》里记述了这样一则故事: 怀素曾曰:“学无师授,如不由户而出。”乃师金吾曹,钱塘邬彤授其笔法,至中夕,彤谓怀曰:“草书古势多矣,惟太宗以献之书,如凌冬枯树,寒寂劲硬,不置枝叶。”张长史亦谓彤曰:“孤蓬自振,惊沙坐飞。余师所为,故得奇怪。凡草圣,尽于此。”怀素不复应对,但连叫数十声,曰:“得之矣。”经岁余辞去。彤曰:“万里之别,无以为赠,吾有一宝,割而相与。”先时人传,彤有右军、恶溪、小王骚劳三帖,怀素疑以此见与。及临路,彤乃曰:“草书豎牵,似古钗脚,勉旃。” 至晚岁,颜太师以怀素为同学,邬兵曹弟子问曰:“夫草书于师授之外,须自得之。张长史覩孤蓬、惊沙之外,见公孙大娘剑器舞,始得低昂回翔之状,未知邬兵曹有之乎?”怀素对曰:“似古钗脚,为草书豎牵之极。”真卿微笑,经岁月不言。怀素又辞去,真卿曰:“师豎学古钗脚,何如屋漏痕?”怀素抱颜公脚,唱“贼、贼”久之。真卿徐问曰:“师亦有自得乎?”对曰:“夏云多奇峰。夏云因风变化,初无常势,又遇壁折之路,一一自然。”颜公曰:“噫,草圣之渊玅,代不绝人,可谓闻所未闻之旨矣!”有自序、藏真律公、千文诸帖,流传于世。 怀素在中州的游历中,通过与颜真卿等书法大师的切磋与交流,视觉与胸境豁然开朗,书艺水平突飞猛进。从过去的临摹研习,进而纵横驰骋,乃至达到随心所欲、自成一家的炉火纯青的境界。这一变化,在他的《自叙帖》与《藏真帖》得到印证。《自述帖》云:“怀素家长沙,幼而事佛,经禅之暇,颇好笔翰。……西游上国,谒见当代名公,错综其事,遗稿绝简,往往遇之,豁然心胸,略无疑滞,鱼戕缟素,多所尘点。”《藏真帖》曰:“怀素字藏真,生于零陵,晚游中州,所恨不与颠长史相识,近于洛下,偶逢颜尚书真卿,自云传长史笔法,闻斯语若有所得也。” 怀素以他那行云流水、电击长空、奔走龙蛇的磅礴气度,而让京都洛阳的文人们不得不瞠目结舌,拍案叫绝,名声鹊起,书重朝野。进而成为豪商富贾、文人雅士们家中的座上宾。这期间,他谈书论道、饮酒畅怀、挥毫泼墨,创作了《自述帖》、《千字文》、《论书帖》、《苦笋帖》、《食鱼书》、《圣母帖》等传世名帖,引来了众多文人的捧场和力赞。尤其是李白的《草书歌行》一出,怀素更是成为书法界的一个精神符号。李白赞之曰: 少年上人号怀素,草书天下称独步。墨池飞出北溟鱼,笔锋杀尽山中兔。 八月九月天气凉,酒徒词客满高堂。笺麻素绢排数箱,宣州石砚墨色光。 吾师醉后倚绳床,须臾扫尽数千张。飘风骤雨惊飒飒,落花飞雪何茫茫! 起来向壁不停手,一行数字大如斗。恍恍如闻鬼神惊,时时只见龙蛇走。 左盘右蹙如惊电,状同楚汉相攻战。湖南七郡凡几家,家家屏障书题遍。 玉逸少,张伯英,古来几许浪得名。张颠老死不足数,我师此义不师古。 古来万事贵天生,何必要公孙大娘浑脱舞。 但随时间的流逝,绿天庵在历史的时空中生生灭灭,代有兴废。清咸丰九年(1859年),太平军翼王石达开率数十万大军自江西南安进犯湖南,其部将萧华进攻永州,与护城清军发生激战,绿天庵宇尽毁于兵灾。后来,杨翰任永州知府,在废墟中重新加以修葺,并刻怀素墨迹于其中。但在20世纪50-60年代,又遭“革命青年”的人为破毁。及至80年代后期,发觉物质文化的发展,离不开精神文化的支撑,这时才在原绿天庵的附近,广植芭蕉,修建醉僧楼与绿天阁,筹划怀素公园,意在恢复绿天蕉影之旧观。经过十多年的建设,怀素公园不仅成为今日市民休闲观景的最佳去处,而且也是瞻仰草圣怀素、了解中国书法文化的最佳去处。 醉僧楼共三层,高阁临空,飞檐翔翥,四周回栏环绕,每当登楼而望,阳明、嵛峰、金牛诸山,尽收眼底,一派苍茫寥廓、浩荡无际之象。尤其是晨初霜旦,一轮红日冉冉东升,其腾焰飞芒,壮观之景,直与东岳泰山无异。近处是零陵新城,高楼迭构,车来人往,一片繁华之景。 在永州,目前仍保存怀素的真迹石刻有三处。其一是怀素公园护碑亭中的《千字文》石刻。该碑因年代久远,石质风化,字迹损毁严重,多已无法辨认。但据清嘉庆《湖南通志》载:“似是西安石刻之临本。”又据道光《永州府志》载:“此刻鉴赏诸印,大都明初人为多,其刻当在中明之世。”其二是《秋兴八首》,是唐天宝 此外,随着东山景区的规划和永州古城的日渐恢复,绿天蕉影这一曾让人梦里萦回的自然美景,定会更加绚丽多姿,焕发出更迷人的活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