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曼妙九疑山

李长廷 

九疑山属古苍梧之野，坐落在今宁远县南30公里处。作为中华民族始祖之一的舜的葬所，数千年来，九疑山以其雄奇巧野，古远峻逸的非凡气度，跻身于中国名山行列，成了中华民族永远的文化象征和文化坐标。

凡名山必有其悠久的历史文化背景和文化渊源。司马迁在其《史记.五帝本纪》上说：“舜践帝位三十九年，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九疑，是为零陵。”毫无疑问，是舜缔造了九疑山，而九疑山，也就成了舜的精神的凝结。

九疑山为南岭山脉北延余脉，属南岭纬向构造带，处中亚热带过渡区，生物资源极其丰富，是第四纪冰川期动植物繁衍栖息的绝佳避难场所。因其地理位置特殊，气候既有阳光充裕的大陆性气候特点，又有雨量充沛，空气湿润的海洋性气候特点，因之一年之中，峰峦狭谷多为云雾弥漫，登其绝顶，可见层峦叠浪，苍山如海，阵阵山风，掀起万顷波涛，于眼底奔涌澎湃，壮观之极。难怪伟人毛泽东在他的《答友人》诗中，起首便是“九疑山上白云飞”，让读者在倏忽之间，便张开想象的翅膀，在山壑间作俯瞰历史的飞翔。也许，正是这让人看之不透的云海奇观，才显出九疑山历史文化氛围的深邃与神奇。

天下山水，如果没有云的衬托，恐怕一点韵味也没有。黄山的云，气势磅礴，于是就有了黄山的雄沉；华山的云，诡谲多变，于是就有了华山的险峻。而九疑山的云，却别具一种扑朔迷离的神秘感，它是那么虚无缥缈，又是那么缠绵浪漫，它是九疑山的灵魂，更是九疑山的翅膀，你一旦走进其中，就会隐隐觉出你的身子，在随着云雾的升腾而升腾，随着云雾的奔涌而奔涌，你在浩瀚天宇里遨游，在浩瀚历史里遨游，你看见云岚如海，白浪拍天，而巍巍九峰，却如巨笋般，时而显现，时而淹没……

九疑山素有九峰之说。九峰即舜源、娥皇、女英、石城、石楼、桂林、杞林、箫韶、朱明。九峰的态势、传悦，各有神妙，一说娥皇峰下有舜池，一说箫韶峰下即象耕鸟耘处。九峰当以舜源峰为首，舜源峰又名华盖，旧说上面多紫兰，如今却挺立不少石枞，枝干根叶，如龙爪龙须，古风可鉴。千古景仰的舜祠，即在舜源峰下，一块“帝舜有虞氏之陵”的石碑，巍然耸立，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炎黄子孙面对石碑作过长久的沉思与怀想。今天，当我们穿越九峰十八坳，似仍可感受到那夹裹历史烟云的山风，阵阵扑面而来，紫兰与蕙草的芳香，沁人心脾。一座山峰突兀，又一座山峰突兀，时而簇如春蕊，时而叠若夏云。细观布局，似乎是上苍专为舜设置的一个归宿之地，以舜源峰为中心，娥皇、女英及北面而立的五臣峰等等大小峰峦，依次排列，毅然一座自然天成的宫殿，看去秩序井然，宛若朝臣肃立一旁，一齐在静听舜为他们讲解国家大事。九疑山峰峦甚多，看去奇异之极，这些峰峦一座座都是平地耸立，各自分列，并不连贯，而山麓皆平畴坦途，阡陌如织，其间这里那里，还有小桥流水，溪村隐映，鸡犬之声相闻。一座山峰就是一个天然盆景，无数的盆景立于天地之间，自然就组成了山水中的大气象，大境界。一处地方，有如此的峰峰相似，难怪要让人眼乱神迷，难怪古人要说：“罗岩九举，各导一溪，岫壑负阻，异岭同势，游者疑焉，故曰九疑山。”

更令人惊奇的是，如果你从宁远县城出发，车子一路驶向九疑，迎面扑来的风光，会让你感觉自己是在大海中踏浪前行，眼前一座座峰峦，时而如巨浪腾空，时而似骏马奔驰，一一从车窗前飞掠而过，气势之磅礴让人震撼。但是当车子陡然减速，那一座座峰峦，却又都变了形态，看去恰如一些体态强健汉子，在那里忙忙碌碌赶着路程，一律是头朝前倾，腰往后躬的姿式，宛若人们以天地作大舞台，在排练一个节目。此种现象，即人们常说万里江山朝九疑。据说有一座山，也挺拔，也峻峭，只因背朝九疑，大有不屑一顾之意，后来遭雷劈了，如今叫半边山。关于万里江山朝九疑，不仅地形地貌确乎如此，典籍中也有记载，如长沙马王堆出土文物中，有一张被认定为世界上第一张地图的西汉地图，上面就明明白白绘有万山朝九疑的图形，可见这并非后人的附会。

今天，当我们行走在九疑山中，每走一步，都会在无意间捡拾一个惊喜。丛林中滑落的一声鸟鸣，或许就是来自远古的天籁之音，山风吹落的一片树叶，或许就是一部动人的传奇。凹凸不平的山径上，深邃如历史的岩洞里，无不留下古人幽深的脚印和他们发自内心的皓叹。“九疑联绵皆相似，重瞳孤坟竟何是？帝子泣兮绿云间，随风波兮去无还……”这些感天动地的浩叹，如今都化作丝丝缕缕山风，在丛林溪谷间作长久鸣响。

山深林密，云缠雾锁，历史的情境，时时都会在我们面前重现。或许，在路途之中，我们会与二妃不期而遇。二妃怀一腔痴情，不停地将眼里的泪，往路旁的竹杆上挥洒，于是中华大地上，就有了一种很典雅也很文学性的植物——斑竹。斑竹又名泪竹、湘妃竹，这种被后人誉之为爱情植物的全新竹类品种，是因了二妃的泪的浇灌，才在九疑山茁壮生长，它带给我们的，不仅仅是一个凄美的故事，它同时也丰富了我们后人的精神文化生活——从文化这个层面上看，斑竹实在是历史为我们珍藏了近5000年的一本活的典籍，是生长在地面上的活的竹简，我们没有理由不为它对于爱情的诠释而叹服。

让我们拨开历史的重重迷雾，遥遥地望一眼三分石吧。三分石又名三峰石、舜公石、舜峰，海拔1822米，此峰峰巅，又奇迹般分出三峰，成鼎立状，峰峰如巨笋，直插云天，传说为舜的天葬之所。从地理位置上看，三分石还是九疑山九峰的朝宗之峰，有其独特的史学和美学价值。旧山志上记载说峰上有冢，以铜为碑，字不可识，疑为舜冢，还说舜葬之时，有一种鸟，其状如雀，曰凭霄雀，各衔了沙土来帮助筑坟。凭霄雀为神鸟，能吐五色之气，又能变其形状，栖息在树上是飞禽，落在地上则化为走兽，所衔之沙，色青而形圆，粒粒如珍珠，有风吹来时，飞散如尘，因之又叫珠尘，许多的珠尘积结起来，就成了珠丘。关于凭霄雀与“舜冢”，说得虽有点神乎，但三分石是九疑山标志性山峰，这点却是毫无疑义，它傲然独立，卓尔不群，一个千年，又一个千年，似乎是在为舜作一个历史佐证，又似乎是在为舜树一座历史的丰碑。偶尔，我们会看见一只鹰，围绕着莲花状三分石盘旋，我们心中不禁要问，这只鹰是在寻找舜的魂灵吗？

舜的脚印遍布在九疑山中，遍布在山峰、岩洞、溪涧、草木之中，你只要接触到它们，不，你即使只触摸到山中随便一处雾岚，你就会感觉到舜的存在。舜不知为九疑山播种下了多少可歌可泣惊天地泣鬼神的故事，这些故事在这块土地上生根发芽，经过了漫长历史的风雨洗礼，如今竟如花朵般的绚丽，岩石般的坚实，竹木般的鲜活，雾岚般的神秘，这些故事附在了山石的身上，附在了花草竹木的身上，它们就不仅仅是一种自然的躯壳，而是具有了人的生命与灵魂，因之九疑山就越发显示出了它独特的人文内涵。

九疑山历史的空间广袤而悠远，我们一时或许无法进入它近5000年的腹地探秘，但紫霞岩和玉琯岩，无疑蕴藏着太多的历史传奇，深埋着已然逝去的漫长岁月，或许，这里便是进入九疑山历史纵深处的窗口。

明代大旅行家徐霞客一生不知走过多少地方，但要说到他以岩洞作为宿营地，且在其中住宿达四天之久，恐怕只有紫霞岩。当然，舜南巡狩，他们一拨人，或许是更早的入住者，历史虽然遥远，但并非不可触摸。一座岩洞的价值，不在岩洞本身，而在于它的文化积淀，从一定意义上说，紫霞岩应该算得一座历史的储藏室，岩洞之中，一些具有史学、美学价值的传说、故事，被时间老人定格在这里，渐渐雕塑成固态化的艺术，为我们现代文明，增添了丰富的内容。而玉琯岩，似乎与舜有着更紧密的联系，据古籍记载，秦汉以下，舜祠即立于此，明以后，方迁入舜源峰下。据传舜有白玉琯十二支，为西王母所献，汉时，零陵有个叫奚景的学者，在这里得了十二支玉琯，故此有玉琯岩之名。玉琯岩又名何侯石室，何侯，名真元，尧时人，祖居九疑，舜南巡，止其家，封为何侯。玉琯岩石壁上有“九疑山”三个大字，高1.8米，宽1.9米，颇有气势。又有汉蔡邕的《九疑山铭》及历代名家诗作刻之于侧，形成一个颇具规模，且文化和艺术价值都极高的摩崖石刻，细细品读，恍惚间便觉置身四千多年前的历史情境里，久久不能自拔。

漫步九疑山历史的丛林中，想象无穷无尽。云岚成团成缕，似乎一伸手，就能撕扯下一大块来，你感觉自己完全被云岚包裹住了，眼前是一片朦胧，一片混沌。鸟鸣的声音，很远，亦很近，如珠子在水中滚动，听来不甚清晰，却有韵味，就如平平仄仄唐诗宋词，令人回想不己。溪水呢，潺潺地、坚韧不拔地流，流成一个深深峡谷，不知从何处流来，亦不知向何处流去。溪中断续传来石蛙的嘶吼，声音听来很古老，很苍凉，很有历史感。忽然树丛间哗啦啦一阵响动，从头顶飘洒下来一片雾雨，仰头去看，原来是一只猴头，正从彼一棵树，跳到此一棵树，眼前的云雾，被它撕扯得零乱不堪。后来，你或许会听到一两声喊山号子，一声声拍打你的心弦，喊山号子一下子把你从遥远的历史拉到现实中来，这时，你看见一个高高的坡上，有了一座座在云海里浮浮沉沉的吊脚楼的剪影，狗在遥遥地吠，鸡在遥遥地唱，你看见有人从苍茫中走出，从梦境中走出，口里咿咿呀呀唱着歌，歌声细腻而绵长，如炊烟般，袅袅娜娜，从吊脚楼顶升上去，结合到云雾之中，与云雾融为一体，于是你便从云里雾里，闻到一阵瓜箪酒的芳香。云雾为一个古老的民族——瑶族，编织了一个世外桃源般的世界，而这个古老的民族，又为九疑山平添了一种旷远古朴的情调，这，恰是九疑山独具特色的又一大亮点。

九疑山是舜的生命的延续，而今，它已成为全体中华民族共有的精神家园。作为国家级森林公园，它的美妙绝伦的自然风光，时时给人以美的享受，它的内涵丰厚的人文景观，又时时给人以历史文化的熏陶。四千多年来缭绕其间的云岚，聚积成一股钟灵之气，年复一年，渲染着它的神奇与曼妙，给人以无限广阔的想象空间。

九疑山近五千年的辉煌履历，奠定了其中华传统文化制高点的地位，毫无疑问将成为我们心中永远的道德根脉和精神力量，它的巍峨伟岸的形象，亦将永远耸立在全体华夏儿女们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