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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颉刚:岂一个“才情”了得 张京华文集 加入时间:2010/5/24 18:28:00 admin 点击:2747 |
顾颉刚:岂一个“才情”了得 张京华 原刊《中华读书报》2010-05-12 http://www.gmw.cn/01ds/2010-05/12/content_1119171.htm
近代革命是由1911年前后的民族、政权革命,到1917年前后的语言、文学、文化革命,到五四的青年、民众运动,一路走来,呈现出“不断革命”的趋向,其中最触动文化根基的史学革命确是由顾颉刚在1922-1926年间完成的。 顾颉刚一生可谓颇不得时。他依托五四时代思潮而创建疑古派,但却从此保持“第一印象”而不改,以致每逢政局变易而备受激荡。抗战时期,顾颉刚在学术层面虽受肯定,在政治层面则受到压抑。他可以是大学名教授,可以作学术研究,却不可谈疑古主张。解放后,顾颉刚在政治层面得到肯定,在学术层面则受到压抑。疑古已为薄古所取代,他必须从头做起“把握马列主义”。 与疑古思潮相伴随的新文化运动推出了两个附属概念:青年和爱情。五四以后,学者追随青年,青年追随爱情,举国处于激情状态。迄今青年我能、我想、我愿意的“自由恋爱”,说到底是以文艺为装潢,以生物本能为动力,除去外表仅是一情欲层面,恰是宋儒所儆诫的“人欲横流”。 1 由标题显示,序文要讲述顾颉刚的才与情,但细看结语的解题,其实内容有4部分,除了才、情的空间结构,还有49年以前和以后的时间布局。序文的5个节目,前两节“事业心与傅斯年”和“顾颉刚与胡适”论其才,第五节“顾颉刚与谭慕愚”论其情,而三四两节“顾颉刚与国民党”、“1949年以后的顾颉刚”恰以1949年为界划开。 1949年有天地翻覆的大变,这毫无疑问。 20年代顾颉刚以胡适“大弟子”身份起家,而当时毛泽东也曾认胡适为师。30年代顾氏在燕京大学的同事与学生后来很多投入中共,顾颉刚“为共党包围”的话并非“传说”。40年代顾氏在兰州,“毛主席专门从延安给他寄来过一本《论持久战》”,在重庆亦与郭沫若及“左倾史学家”多有接触。解放初,由日记可知,其实不待郑振铎、周谷城等人的引荐,顾颉刚自有渠道直接写信给毛主席本人。1954年以后,在北京,顾氏的居住条件、工资待遇和学术环境都是最好的。直到毛泽东晚年的70年代,他仍能“以毛主席的命令”领衔标点《二十四史》、《资治通鉴》,此一殊荣至今无人超过。正如 2 论及顾颉刚与五四运动的关系, 但在顾颉刚去世后,官方的定论以及诸多纪念者的表述都将疑古派史学与五四反封建运动捆绑一起,如他的老领导、解放后历史所首任副所长尹达著书称:“‘古史辨派’的疑古思想,是‘五四’运动以后反封建思潮的一个重要方面。”这个结论却是成立的。因为近代革命是由1911年前后的民族、政权革命,到1917年前后的语言、文学、文化革命,到五四的青年、民众运动,一路走来,呈现出“不断革命”的趋向,其中最触动文化根基的史学革命确是由顾颉刚在1922-1926年间完成的。新文化运动是将欧洲的文艺复兴拿来在中国重演,而中国三代文明的隆盛却表明这个民族早就“启蒙”过了,疑古派的作用正是在文学革命“打倒孔家店”的口号形成之后,为彻底否定经学填充了学术论证。 余序中据《日记》强调,谭慕愚1958年被打成“右派”时仍然“强硬不服罪”,然而余序没有提到,在对顾颉刚批判最激烈的时候,他仍然坚持自己的疑古思想是“反封建”的。1969年,陈寅恪死后两个月,顾氏在日记中写下一篇《〈古史辨〉与反封建》题纲。其实早在1933年顾颉刚就提出:“唯物史观者所亟待于校勘和考证学者的借助……我们的‘下学’适以利唯物史观者的‘上达’。”此语解放初曾被当作疑古派与唯物史观对抗的罪证,然而未尝不是顾颉刚的真心话。10年后顾氏从燕京大学退居大西南,“在重庆空气中,不能发表意见”,因之预言:“今日时代系五四时代之反动,他日必将有对今日之反动”,并且期待:“彼时又可大张旗鼓矣”。至1949年7月上海解放前夕,顾氏油印出版《浪口村随笔》,急切重申“下学”“上达”说,声明考据与史观并非“对峙之两派”。 他的预言应验了。解放后,疑古思想大盛,只不过更改了名词,“疑古”换成了“薄古”。1951年,郭沫若在中国史学会成立大会上讲话,指出“一般的历史学者从来有一种贵古贱今的态度……现在,中国的历史学者已经逐渐从贵古贱今的偏向转向注重近代史的研究”。而顾颉刚早在1921年就在批判“薄今尊古的心理”了。 1958年,一本题为《厚今薄古》的书收录了郭沫若《关于厚今薄古问题》和陈伯达《厚今薄古边干边学》二文,指出“薄古”的技术目标之一是批判“言必称尧舜”、“以上古为黄金时代”。疑古派与五种社会形态理论也有抵触的一面:作为“封建社会”前身的“原始社会”、“奴隶社会”一定要存在,所以上古史不能被抹杀,不过发展水平一定要低,绝不能超过“封建社会”。但在学理上,“薄古”与“疑古”颇多相通之处,确实体现出“下学”与“上达”的逻辑关联。解放初学界批判疑古派的共同倾向是,一面否定其结论,一面又认同其实际意义:以否定古人的方式肯定今人。有学者认为疑古派到1949年以后即不复存在,实际上它却“名亡实存”,以类似“阳儒阴法”的方式继续发挥作用。 叔孙通起朝仪,“颇采古礼与秦仪杂就之”。顾颉刚不是新社会的受害者,他是新文化的缔造者。而1949年的巨变也不是五四新文化的中断,而是它的继续。换言之,1949年只是结果,而不是原因。顾颉刚自知其贡献所在,所以他说:《古史辨》“该是无产阶级的文化”。 3 顾颉刚一生可谓颇不得时。他依托五四时代思潮而创建疑古派,但却从此保持“第一印象”而不改,以致每逢政局变易而备受激荡。抗战时期,顾颉刚在学术层面虽受肯定,在政治层面则受到压抑。他可以是大学名教授,可以作学术研究,却不可谈疑古主张。解放后,顾颉刚在政治层面得到肯定,在学术层面则受到压抑。疑古已为薄古所取代,他必须从头做起“把握马列主义”。如余序所言,1957年7月胡适大病初愈想念顾颉刚的时候,他正因学习苏联版《历史唯物主义》用心过分而失眠。 抗战时期,他尽量向学术靠拢以弥补政治方面的空乏;解放后,则尽量向“反封建”靠拢,以政治带动学术。在尚有选择余地的时候,顾颉刚的动作常会较他人慢一节拍,进退失据,不能“时中”。五四运动爆发,他原本可以站在傅斯年身边作一位旗手,成为新史开端曙光初照下的功臣,而他却回乡了。1926年6月《古史辨》第一册正式出版,其影响犹如“轰炸中国古史的一个原子弹”,而他却因大学欠薪在7月离开北京南下福建。1928年新民国政府建立随即全国统一,中央研究院成立,傅斯年意欲建立一种“国家学术”,当然会“旨在提高”,顾颉刚却在中山大学讲论疑古,同时谋求“唤起第二次新文化运动”。1931-1935年九一八事变、华北事变相继爆发,傅斯年讲演“书生何以报国”,继而编写《东北史纲》,顾颉刚则在美国教会所办燕京大学中补充完成了几篇疑古的代表性论证。1940年在抗战最困难的阶段,顾颉刚在昆明按照他最初“打破民族出于一元观念”、“打破地域向来一统观念”的疑古思想大讲民族与地理问题,以致遭到傅斯年的痛责。 对顾颉刚的评价同样也有“时间错位”的现象。解放初顾颉刚曾批判胡适,认同王国维,今天学界不批胡适了,便有学者再将其与胡、傅拢在一起。抗战间顾颉刚高兴学界称疑古派与考古、释古鼎足而立,今天便有学者申说“疑古本身就是一种释古”。五四迄今已历三世,学界对它的反思当会逐渐多过纪念,可以想见,假使新文化运动开始被反思,五四开始被重新评价,那么疑古派其毛又将焉附不免仍成疑问。 4 依据顾颉刚日记而将他与傅斯年友谊破裂的原因归于性格不同,不始于余序,此前已见于顾氏二女所著年谱和传记。被 余序第一节还照例引用了傅斯年《与顾颉刚论古史书》这封写自欧洲、未经本人同意而发表的长信,认为傅对顾氏疑古史学方法的推崇“句句都出自肺腑”。实则关于顾、傅关系学者早有不少新论。杜正胜认为傅斯年不同意发表旧信“其中透露的信息应该相当明白”,“真实的原因恐怕是傅斯年变了”,“他回国之时,已经不再是‘疑古的傅斯年’了”。而由王汎森从傅斯年档案中发现的题为《戏论》的短篇讽刺小说草稿可知,他“针对《古史辨》最核心的方法论‘层累造成说’,极尽揶揄嘲讽之所能事”。在中山大学,傅斯年写出《战国文籍中之篇式书体》,被王汎森称为“足以破解疑古思想的论述”。30年代在北平,傅斯年写出《史学方法导论》,推许王国维、陈寅恪、钱大昕、吴大澂等范例,就连非主流的钱穆也已看出“孟真与颉刚虽一时并称适之门下大弟子,但两人学术路向实有不同”。而傅斯年也亲口告诉钱穆说,顾颉刚是“中年失节”。 和没有参加五四却对五四念念不忘的顾颉刚形成反差,傅斯年参加了五四却因“是躬与其事之一人”而“从来不曾谈过五四”。直到54岁突发脑溢血去世,傅斯年对顾颉刚只有“迁怒”,并未对疑古说予以正面批评,大概亦同此心。 在顾氏一面, 5 通读《顾颉刚日记》可知,顾氏晚年对师友故旧少有许可。1966年《日记》曾载:胡适“与我始善终隙”。1977年读胡适《我的歧路》,《日记》中评论道:“胡适好人吹捧,以是走入歧途。终被定为战犯,死于台湾。日来翻其文集,所作小说可知实有胜人之处,而其所为政论实甚空洞,徒成其为政客而已。”其时顾氏已届晚年,文革也已结束,日记所言无需婉转修饰。 正如余序所说,“1920年代是‘古史辨’的时代”,“1930年代则是傅斯年领导下的史语所重建古代信史的阶段”,而“胡适在1930年代的研究取向恰好与傅相合,而与顾相离”。所以将顾颉刚与胡适说在一起,并不容易。从民国学术史的宏观态势上看,探讨顾、胡二人的关系和顾、傅一样,与其明其所同,不如明其所异。 80年代初顾颉刚追述过胡适1929年所说的话:“现在我的思想变了,我不疑古了,要信古了!”又追述说1933年胡适发表《评论近人考据老子年代的方法》直接批评了自己,“把我痛驳一番。从此以后,他就很明显地对我不满起来”。1931年胡适曾表示他将不再续完1923年始作的《崔述年谱》,“秋后我从南方回北京,我的兴趣已经换了”,可为顾氏之语作一旁证。值得注意的是,胡适从疑古到信古变化的时限是1928年:南京政府已经成立,捣乱会当转为承担,反题会当转为正题。 6 最后一节“介绍 “才情”二义在本国传统中也有定解。“才”与“学”、“识”相对,“情”本义为飘忽不定,随感而生,与“理性”相对。而“爱”本义为私惠、偏心。 1937年抗战爆发,西南联大统一南迁,顾颉刚先期一人匆匆去往西北,途中作诗道:“到处有山便有花,蓝红黄紫遍天涯。东方故旧如相问,马上行人不忆家。”一年余,其父病逝,其妻代理丧事奔波致病,数年亦逝。丧妻后16日,向谭慕愚写信求婚。失望后,“从幻梦中醒来,再过三天他便接受朋友的介绍,开始 余序最后举《红楼梦》“堪叹古今情不尽”一联,以扣紧顾颉刚“才情”之题,实则二者并无相似。曹雪芹在作品中铺叙主人公之情,由此以见自家之才,以显“我才必有用”之志,是以“情”为过程、“才”为目的,承接的乃是《诗》《骚》的“比兴寄托”传统,而顾颉刚则是亲临其境,直沉情网,说到底只是个人之私欲。 与疑古思潮相伴随的新文化运动推出了两个附属概念:青年和爱情。五四以后,学者追随青年,青年追随爱情,举国处于激情状态。迄今青年我能、我想、我愿意的“自由恋爱”,说到底是以文艺为装潢,以生物本能为动力,除去外表仅是一情欲层面,恰是宋儒所儆诫的“人欲横流”。而本国传统所重乃是后天教化,本质上是学习的文化、自我改造的文化,故本国文化体现为“文化的积累”(傅斯年语),或曰“文化必具绵历性”(钱穆语)。 抗战中钱穆已注意及此,撰文说道:“今之青年好言恋爱,好言浪漫”出于“欧西文化”传统,“乃羔羊之迷途者也”;号召青年“沐浴熏陶于孔子孝弟之教”,指出:“孔子,青年之模楷。《论语》,青年之宝典也。此吾先民精血之所贯注,吾国家民族文化之所托命”。《顾颉刚日记》对此恰有评论,认为“内容经不起分析”。一星期后《日记》便有“予凡见健常,必致失眠,渠何以使我精神兴奋如此,岂非前生冤孽”的记载。 稍晚至50年代, 况且,顾颉刚何以与谭慕愚姻缘不成,可能亦别有缘故。笔者草写此文时, 由此可以推想,1949年顾颉刚“古为今用”,自信是反封建有功之人,自信其历史观念必有一用,他是带着对疑古说的自信进入新中国的。而谭慕愚则以民盟中央代秘书长、政法学家的资格,为了国家利益而参与政治协商,抱此目的而接受统战宣传留在中国大陆。故二人的道路颇不相同。 谭慕愚拒绝顾颉刚的单相思,决意分手,事情发生在抗战间。推想谭慕愚对顾氏的治学方向、疑古主张,不见得认同。而1949年以后,虽然同住北京,谭慕愚却不甚与顾氏联络。1993年5月,中国社会科学院召开 7 1975年4月《顾颉刚读书笔记》有篇题记说道:“检 1978年, 这段时间,顾颉刚正在北京医院住院。受到 由《顾颉刚日记》可知,当时杜敬珂共问了“古文学派是怎样出现的”等14个问题。 此前, 《古史辨》第五册自序写于1934年末,主要论述刘歆伪造群经古史。此一问题委实贯穿了顾颉刚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