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

何明玲

一阵细雨潜入夜，梨花不寒柳摇风。春天的脚步伴着寒流与暖潮的激战如期而至，一点一点的慢慢化开，铺满大地，沁入人心。

“桃含可怜紫，柳发断肠青。”我突然想起这两句诗，想起长冥地下的先人们，他们与我们阴阳分离，不能和我们一样享受暖风拂面的惬意，也看不到翠色如流，百花竟放，蝴蝶飞舞的美景，更听不到蛙鸣鸟叫的热闹。他们已与大地紧紧的相拥相存，会感知得到地温升降的点点滴滴，会听得到青草拔节的咔咔声响，会看得到春风吹起飘落的花儿悠悠入地合雨消融。

我们要把春的信息告诉先人们，我们要向先人们诉说心底里的喜怒哀乐，我们要祈祷先人们护佑。物质不灭定律，搭建起我们和祖先沟通的桥梁。

我家乡的习俗是，清明时节，在先人们的坟前摆上水果、糯米粑粑、猪肉、宰杀鸡、鹅，点燃纸钱、蜡烛，为先人敬香、敬酒。以此寄托我们的哀思，并告慰他们，我们已经度过了饥饿年代，过上丰衣足食的生活；我们没有忘记他们种种艰难困苦的努力；我们没有忘记满衣血泪与尘埃的历史；我们记住了今天的美好生活来之不易。

在三牲贡奉坟前，鸡血滴落纸上时，我眼前浮现出的是那千年前的司马迁的愁容。他为了一段谏言，为了一位战败而降的将军，他惨遭腐刑。公元前99年，汉武帝派贰师将军李广利带兵三万，攻打匈奴，打了个大败仗，几乎全军覆没，汉武帝的舅子李广利逃了回来。而当时担任骑都尉的李陵，只带着五千名步兵以一当十，跟匈奴数万兵力顽强作战。就在单于自感无力抗衡，准备退军之时，李陵手下有一名士兵叛变，告发李陵内部军情，这一信息激励单于继续再战。李陵的部队终因寡不敌众，只剩了四百多汉兵突围出来。李陵被匈奴逮住，投降了。大臣们纷纷谴责李陵不该贪生怕死，向匈奴投降。汉武帝问太史令司马迁意见如何。司马迁说：李陵带去的步兵不满五千，深入到敌人的腹地，打击了几万敌人。他虽然打了败仗，可是杀了那么多的敌人，也可以向天下人交代了。李陵不肯马上去死，准有他的主意。他一定还想将功赎罪来报答皇上。

或许，司马迁期望汉武帝想起勾践。想起那个早他四百年的越王勾践，战败后到吴国给夫差当奴仆，俯首称臣三年，回国后仍励精图治，卧薪尝胆，十年后一举击败吴国。遗憾的是期望终归是期望，司马迁的话没有触动汉武帝，而是触怒汉武帝。于是他下狱，他受腐刑，他忍辱负重完成父亲的遗愿，书写《史记》后，化为泥土。半个多世纪后的魏征是幸运的，他每每直言奏谏，都能触动唐太宗。贞观十二年，魏征看到唐太宗逐渐怠惰，懒于政事，追求奢靡，便奏上著名的《十渐不克终疏》，列举了唐太宗执政初到当前为政态度的十个变化。他还向太宗上了《十思》，即“见可欲则思知足，将兴缮则思知止，处高危则思谦降，临满盈则思挹损，遇逸乐则思撙节，在宴安则思后患，防拥蔽则思延纳，疾谗邪则思正己，行爵赏则思因喜而僭，施刑罚则思因怒而滥”。魏征得到了唐太宗的重视和重用，他去世时，太宗亲临吊唁，痛哭失声，并说：“夫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我常保此三镜，以防己过。今魏征殂逝，遂亡一镜矣。” 太宗成就了一代良臣，魏征辅助了一位明君。

或许，司马迁以为汉武帝是个明君，自认为做个良臣无比荣耀。遗憾的是以为终归是以为，汉武帝不是明君，司马迁没做成良臣做了忠臣。他只有将自己残缺的躯体和疼痛的身心，一点一点、一滴一滴地埋入《史记》，升腾灵魂！

或许，汉武帝在听了司马迁的直谏后，记起了勾践。然而，此时的武帝不需要勾践似的人物，他需要李陵战死或是战败时自杀。总之，武帝不需要一个活的李陵。君要臣死，臣不死，乃犯上。因为武将未能“死于战”，就叫文官“死于谏”，皇权的变态和残酷竟至于斯!

司马迁是可以选择快死，而无需苟活。可是，为了他的一腔热血不白洒，为了他那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积累下的知识不烟销灰灭。他屈辱地活了八年，“以肠一日而九回，居则忽忽若有所亡，出则不知所往。每念斯耻，汗未尝不发背沾衣也。”支撑他活下来的一个信念是，一定要把史记写完。他终以其“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史识，使《史记》成为中国历史上第一部纪传体通史，对后世的影响极为巨大，被鲁迅誉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

或许，司马迁在狱中反复不停地问自己，这是我的罪吗?这是我的罪吗?我一个做臣子的，就不能发表点意见？在他下决心完成《史记》写作时，他已经知道，自己已不是武帝的臣子，而是一个大写的人、一个民族的人、一个自然人、一个社会人。

两千多年前的司马迁没有死，他一直未曾离开过我们。他的忠贞善良、不畏权贵、坚持真理、坚持信念、坚强不屈、坚毅不拔的精神是我们民族之魂。抗日将领张自忠的英勇赴死、以身殉国，江竹筠以29岁的年轻生命换得信念永生，一代一代人传承的是不死的精神，终于将家天下的封建制埋进坟墓，迎来了新中国的诞生。

蜡烛的青烟、纸钱燃烧的飞灰，在春风中扶摇直上。青烟九天慰忠魂，纸钱飞灰告英灵。

春天永远是那么温和，恬静、淡远。春天是细雨濛濛大地回暖的季节，春天的咋暖还寒孕育着万物生机，春天里有我们团聚的春节，春天里又有我们祭拜祖先的清明。

春天永远是那么迷人，那么明亮清新。

2010-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