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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周明礼先生的《乡音乡情》
 
杨金砖《潇水流域作家作品研究》  加入时间:2010/4/18 14:38:00  admin  点击:3024

 

暗香浮动的故园景色

——周明礼先生的《乡音乡情》

 

杨金砖  夏昕

1湖南科技学院,湖南 永州 4251002《新湘评论》编辑部,湖南长沙 410005

在潇湘文坛上,周明礼先生不仅是一位文化战线的管理者,而且更是一位忠诚的文学香客。他的写作,尤以散文见长,不时在一些报刊上推出大作。最近,由文艺出版社出版的《乡音乡情》一书便是他乡情类散文的一个汇编。

《乡音乡情》一书,共16个印张,计20余万字,内分“故乡情浓”、“潇湘情深”、“异地情思”三辑。其质朴的语言、干练的文字、平和的心态,以及那真切的乡村生活与那浓浓的故土情愫,一次次将我们带回到童年的梦境,去体悟那渐离渐远的昔日的田园牧歌式的快乐。

 

一、真切感人的故乡往事,给人以极大的审美愉悦

“故乡”在人生的旅程中虽然只是一个“出生或长期居住过的地方”,但是在人们的心目中,“故乡”所包容的文化内涵又是那样的丰富,并且神圣而不可亵渎。就是最不擅长言词的人,一旦谈起自己的故乡,也会变得情彩飞扬起来。因为故乡不仅留有难以磨灭的记忆,而且还蕴含着一种持续终生的情感关怀,在这里有自己的生命之根与成长之影,这种情感是其它一切所不能替代的,在心理学上称之为“故土情结”。也正因为有了这种故土情结,才有了我们文学之园中“思乡怀故”之花的璀璨绚丽。

周明礼先生的《乡音乡情》中以一种平和朴实的笔调,将其故乡的山光水色、人文掌故、童年趣事一一呈现出来,在给人以审美愉悦的同时,激发起读者心底的共鸣与故土的思念。他从《老屋的记忆》、《麻园里的春色》、《屋后那口老窑》写到《九牛坝记》,从《老木冲情缘》、《郭家岭上烧炭郎》、《吊竹园的“梆声”》写到《云台山印象》、《那路、那河》,虽然言说的大多是一些看起来很不起眼的小事,但读后却常感到心灵有极大的震撼。仿若当年观看《城南旧事》的电影一样,心胸之间激起一层又一层涟漪,又好像在聆听那遥远的《潇湘水云》,丝竹之声,余音袅袅,给人以天籁般的陶醉。

“春节期间,我回到家乡刻意去了老屋院址。老屋已经不存在了,但三角形状约五分地的屋场还原模原样,只是种满了葱绿的蔬菜。老屋门口那条鹅卵石路依旧清晰,大小不同的鸭蛋石色彩斑斓,屋场周围的刺篱时断时续,我在儿时栽种的那棵香樟,已经根深叶茂,长成了参天大树,就像大伞遮掩着屋场地的上空。”(《老屋的记忆》)

人事倥偬,沧海桑田,物换星移,记忆深处的老屋已经不复存在,只留下门前那条卵石路和孩提时代栽种的那棵香樟树。也正是这条卵石路与这棵香樟树,触发了周明礼先生内心深处埋藏了几十年的老屋的记忆:

“我的老屋是一座四扇三间的老水砖瓦房,翘檐拱背,两面垛墙上部粉刷,画有蝙蝠和梅花鹿。门前檐口下若隐若现线条勾勒的故事图画。窗子是雕花的,大都是葵花、梅花,也有一些动物图案。正堂屋后墙有一供奉祖先的神龛,供祀着观世音菩萨和其他一些神灵。神龛上贴有‘天地君亲师之神位’字样。我奶奶每天早上都要到神龛前磕头烧香,供品一般是后园采摘的李子、桃子和柑子、橙子,有时就只是一碗清茶。”

作者通篇以这种精粹的语言、平和的心态,叙述着老屋的历史,讲述着老屋里发生的故事,虽然这些故事早已成为遥远的过去,但读来却是那般的亲切和鲜活。老屋是故乡的缩影,老屋是童年的摇篮,老屋是心底里最敏感的一根琴弦,只要轻轻拨弄,便会弹奏出了妙曼的音符。三十年来梦里萦回的“老屋”犹如鲁迅笔下的“故乡”,虽然凋敝和破零,不再有记忆里的繁华,但是内心的情感依然。因此,当作者看到自己当年所种的那棵香樟树正枝繁叶茂的耸立在老屋的废墟边,仿佛就是一把专为老屋遮风挡雨的大伞时,作者潜意识地“双手合十,一骨碌跪在地上,向香樟树,向我的爷爷、奶奶,父亲、母亲深深鞠上了三躬。”真是“此时无声胜有声”,这下意识的“跪拜”与“鞠躬”暗藏着作者对故土的情感是多么的深厚与虔诚。

如果说“屋”的功能是为人遮风雨,那么“土地”则直接向人类提供生存的食粮,因此,千百年来,农民于土地的钟爱几乎甚于生命。周明礼先生的《麻园里的春色》一文所陈述的就是这样一种情感。“麻园”是作者祖先在荒坡岗上开垦出来的一块不大的菜地,因其曾经长着一地野麻,于是作者称之为“麻园”。“麻园”虽然不大,但开垦的过程非常艰辛。从作者奶奶的谈话中得知,为了开垦出这些不大的麻园地,曾相继耗尽了两代人的心血和生命,所以在作者老奶的眼里,这“麻园”是一份最重要的祖业,任何时候都不能丢失和荒废。这种深厚的土地情感,不仅孕育了麻园的一片春色,更是传递着一种敬业精神。当作者重回故里,再一次在地头端详这份祖业地时,虽然园已易主,而园子并没有荒废。“园子里的蒜子、葱子、韭菜、白菜、菠菜、莴笋、茼蒿、冬旱菜墨绿墨绿的;几根刚钻出土来的春笋,裹着紫红色的衣袍,顶尖上几片张开的小叶挂着露珠,尤其是那棵有水桶般粗的槐树像梅花鹿角交错的枝杈上,吐出了一点一点的翠芽,一群颜色不同的小鸟蹦上跳下,嘴里叽叽喳喳地说过不停。”从麻园里呈现出一片新的生机中,我们真切地感到近30年来农村生活的翻天覆地的改善。

除了“老屋”与“麻园”之外,在《屋后的那口老窑》里所描绘的那种砍窑柴与烧石灰的场景,在《排篙声声》里所讲述的伐木、放排的故事,这些都是过去农村里青壮劳力所从事的一种重体力活。尤其是烧石灰的场景,可谓是壮烈而恢宏,深刻地烙印在我们的脑海里。不过,时过境迁,这些场景早已被其它简捷的方式所取代,但是周明礼先生那细致而精到的记录却为我们保存了一份弥足珍贵的乡村记忆。阅读这样的文字,仿佛重新回到了自己久别的乡村,回到了自己从前的生活,回到了集体劳作的岁月……

 

二、可触可摸的童年生活,给人以无瑕的心灵浸润

曾有人说:“人的童年千差万别,但人的童性却相差无几。”《中庸》里说:“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所谓“性”即就是“上天把天理赋予人而形成的品德”。《三字经》里亦云:“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更进一步指明了人之初的“童性”的浑沌与相近。

也由于童性的浑沌与相近,于是,便有了童心的纯真无瑕,童年的率性天真。因此明代李贽曾在《童心说》一文中指出:“天下之至文,未有不出于童心焉者也。”因为“童心”源于“自然”,而发于“内心”,不受名利之累,无规矩之束,更无须装腔作势、虚假粉饰,所以“童心”的真诚一直是文学之美的最大追求。

周明礼先生的散文之所以写得鲜活而清新,能发纤秾于简古,寄至味于淡泊,其原因除了浓浓的故乡情愫之外,更有一颗纯朴的童心,一双天真的慧眼,于是,挫万物于笔端,笼千形于纸上,皆于情理之中,而无半点虚浮之感,传达了一种率意真切的审美取向。如《窑岭上的诱惑》:“窑岭上的诱惑是无穷的,它是我们小时候欢乐的天堂,成长的摇篮。我们在窑岭上踏过春,躲过夏,赶过秋,觅过冬。当时的窑岭上胜过教室,胜过家里,我们常常是身在教室心在窑岭。为此,我们那班‘玩童’也没有少挨老师的批评,父母的打骂。”作者的孩提时代在窑岭上摘过“茶苞”,扯过猪草,抓过泥蛙,玩过游戏,乘过夏凉,踏过冬雪,翻读窑岭上的记忆,犹如翻开一本生动的画册,一页页、一幕幕展示在读者的眼前,让人产生无穷的遐想。

又如放牧,曾是农家孩子必做的一门功课。在三十年前的农村,贫困家庭的小孩帮助家人的最有效的途径就是养牛。因为在那个年代,农民结社集体劳作,按天按人计工分,到年底凭工分多少计发粮食和其它物资,因此,子女多而劳力少的家庭,常因工分总数不够而成为村里的贫困户,而贫困户的生活是相当艰难的。为了获取生产队里的工分,贫困家庭只好让未成年的子女帮助家人去看养生产队里的耕牛,以增加家里的工分总数而获取有限的粮食。周明礼先生的《老木冲情缘》里就对这种牧童生活进行了描述和状写:

“在老木冲春牧时,我享受人生第一次靠劳动挣工分的光荣,也初探了大自然赋予春天的美妙。那时……我放的是那条膘肥体壮而又没有阉割的黑黄牯牛。放它每天可计3.5个工分,一年下来有1000多分。1000多分占全家工分的五分之一,可以分得谷子200多斤,工资款40来元,我为家能出一份力,父母高兴,我自己光荣,我的形象在弟妹中,在生产队里的同龄孩童中顿时高了起来。”

牧童的生活欢乐而刺激,三五位同伴结队将牛赶到一处去放牧,然后再一起去摘刺荪、野苞,捡雷公菌、砍柴、采野蘑菇、吸茶蜜、扯野菜、说故事,实是快乐无比。尤其是看公牛斗架的场景更是让人兴奋:

“记得有一次,我放的那条黑牯牛与邻村的一条白花黄牯牛遇上了。它仰天长啸一声,挣断缰绳就冲了过去,只见它把头上的角向土坡上磨了几磨,不管三七二十一,对着白花黄牯牛就斗。一时间,两条牛斗得眼红脖子粗,脚下尘土飞扬,角的撞击声丁当作响……”

作者就在这欢快的时光中渡过了一个又一个令他那难以忘怀的岁月,完成他从童年到少年、从少年到青年的嬗变与飞跃,在故乡情与父母爱的滋润下,羽翼日渐丰满,终于在一个渴望已久的春天,扶遥直上,展翅飞翔,离开了那熟悉的故土,而成了陌生都市中的一员。

然而都市的繁华,并没有衰减他心底里对的故土的眷恋,城里的霓虹无法淡去对父母乡亲的思念。因此,他的《怀念父亲》、《思念母亲》、《想念奶奶》、《忆亡弟》、《祭祖》等篇什,不仅凸现出作者童心的灵光,更是在传承中华民族的一种血脉精神。尽管这种家属血脉文化曾一度被某些所谓的革命者或政客所曲解和丑化,但是这种基于社会现实的客观存在,这种血浓于水的骨肉亲情,并不是某个“教义”所能替代。从而,在周明礼先生的文章中读不到任何违心的歌赞,更没有空洞乏味的形而上的教化,篇篇都是源于真情实感的流露。

周明礼先生的童心也表现他对宗教的态度上,他是一位无神论者,但他绝不反对宗教。他清楚地记得母亲为他求神拜佛的故事。母亲很瘦弱,但为了给他消除灾难,竟毅然背着他,步行数百里山路,耗时十余天,专程向七祖佛爷求福。这伟大的母爱,深深地烙印在作者的心底——“母亲似乎就是一座大山,一个港湾,一个活灵活现的观世音菩萨。”这不仅是对母爱的歌赞,同时也是对宗教的认同。

 

三、行走天涯的异地情思,给人以精粹的文学享受

周明礼先生的《乡音乡情》里,除了童年的记忆与故园的畅想,还收录了不少游记性文字。从永州的三山二水,到神奇的西域高原,从峻险的长江三峡到塞北的新疆之行,从绿色满园的新西兰再到尼罗河畔的埃及,足之所及,无不文思洋溢。于是便有了《阳明山随感》、《九疑山趣事记》、《感悟舜皇山》、《神奇浯溪之说》、《南天宫的传说》中的“潇湘情深”,有了《西藏回眸》、《九寨情怀》、《新疆是个好地方》的神州之旅,以及《绿满新西兰》、《沙漠里的绿洲——埃及散记》类的“异域情思”。

记游类文章虽然易写,但要写出新意并不容易,要写成像元结的《右溪记》、柳宗元的《永州八记》一样而成为千古美文的更是寥若辰星。原因是来去匆匆的行程,只能获得走马观花、浮光掠影式的观感,而无法深入进去获得本质性的触摸与体悟。所以如鲁迅、沈从文这样的大师,也很少有故乡以外的记游性的文章行世,这也从另一个侧面反映了要写好这类文章的不易。但是,周明礼先生的这类散文却是一个例外,不仅文字写得精美独到,思想意蕴深刻,而且选取的角度也非常独特。

譬如“舜皇山”是永州的几处国家级的森林公园之一,这里不仅山奇、水奇、溪奇,而且人文底蕴更奇。“舜皇山云海漫漫,林海浩荡,竹海青翠,花海灿烂。山内峰高林深,水长剔透,各类珍奇生物门类繁多。”周明礼先生用“云海”、“林海”、“竹海”、“花海”来形容舜皇山的自然之美,用“峰高林深”“水长剔透”来描绘舜皇山的奇特,的确是到位的。但是,作为一位游记散文高手而言,仅限于景象的描绘显然是不够的,必须融情于景,达至“天人浑然”、“物我合一”的境界,这就要求作者必须有更深层的认识和更深刻的感悟。这种感知与感悟从何而来?先哲荀子曰:“终日而思不如须臾之所学也”,“假舟楫者,非能水也,而绝江河”。文学创作也是一样,要使文章写得深刻,必须擅长于“假物以自用”。周明礼先生由舜皇山的旖旎风光联想到海天大师那精美绝伦的山水画,再从“他者”的眼光中去折射出舜皇山的奇特:

“一次,我从海天先生的画中认识了舜皇山的水和石。那水真是清水,那石真是奇石。伫立在画屏之前,恍惚听到了水流的潺潺声,生命之音是那么清脆;看到了石的丰富内涵,永州人的精神是那么淳朴。从这以后,我又去过舜皇山几次,虽然也还是那样来去匆匆,但从情感上自觉得有了深一层的感悟。”

海天的《秋水如镜》、《野浴》、《归宿》、《野涧》等作品,表现的均是这舜皇山里的独特溪石,然而,海天的画不仅给人一种自然山水的隽秀,更是彰显出一种自然的活力,一种“艺道”、“人道”与“天道”和谐之美,给人以启迪和探索。周明礼先生从海天的画中增加了自己对舜皇山感知与感悟,从而激起了他一次又一次地踏进舜皇山,探寻女英溪,反反复复地去欣赏这里的山石之美与溪水之秀。

周明礼先生的山水散文中,除了对其自然特质进行精妙细致的刻画外,不时将自己的所思所想融注其中,使人读起来获得一种人文关怀。如《西藏回眸》一文中,在目睹了西藏恶劣的自然环境之后,立马对西藏人对抗自然的顽强精神由衷地敬慕起来。在如此荒凉落寞的高原上繁衍生息的确不易,历史上他们承受了太多的艰辛与困苦。作者认为:“任何一个民族,任何一种人,只要他们生活在穷山恶水之中,又被天然的屏障与外界隔绝,物流、人流、信息流、资金流不能进入,文化、经济、习俗不能融合,我想他们不会比西藏发达得多少。”但面对今天的发展,又充满了无限的希望:“西藏是一个神秘的地方,它的神秘还在慢慢地被揭开;西藏是一个可爱的地方,它的可爱还在时间的长河里长久地绽放;西藏是一个令人向往的地方,它令人向往的不仅有远古的呼唤,还有被赋予了新的文明和灵感的魅力,我会寻找机会,一次,再次,更多次地进藏!”

就这样,作者将自然山水与人文感悟紧紧地揉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跨越时空的精神对话,从而获得一种宗教式的心灵关怀,也构筑了作者独有的一种散文风格。

 

诚然,周明礼先生的《乡音乡情》还有许多其它方面的艺术特质,以上言说的只是一个方面。但一言以蔽之,完全可以用“真”“情”二字来予以概括。他寓理于情,状情以真,一切都是真性情、真感受、真文章,所以,通篇渗透着作者思想的灵光与情感的火花,有诗画般的美丽,有童话般的意趣,非常值得一读。

(刊《理论与创作》2010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