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位置:首页潇湘文艺王田葵文集
信息搜索
生命的抉择
 
王田葵文集  加入时间:2010/2/27 11:43:00  admin  点击:2044
 

生命的抉择

 

人心惟危惟变,道心惟微惟一。

在古希腊神话中,风神之子科林斯王西绪弗斯(以下简称西氏),以不善始,却以善终。他被罚终身推石上山,渺无尽头。“为什么?”这一声永无回答的追问,便是荒谬长存的信号。

 

人类终于走进了20世纪,开启了一个振奋而战栗的时代。艾略特的《荒原》描写的正是这样一个诗意的世界。道术为天下裂,人心为财货役。在人被物化的世界,不是人的不幸的消失,而是人的不幸意识的消失。

加缪说,荒谬同时存在于人的“为什么”的追问与世界的沉默两者的对抗之中,对抗产生荒谬。今天,人与世界之间的“统一”,巴门德尼的“一”的实现,破裂了。我们的“天人合一”也破裂了,天人二分之间不存在“合”的第三极,只存在“荒谬”的第三极。按加缪“荒谬的推理”必然得出荒谬的三个概念:“荒谬的人”就是意识到荒谬的人;“荒谬的创造”就是抗拒荒谬的创造;“荒谬的真理”就是洞测荒谬生成原因的真理。

 

堕落与遗忘最终将导致道德的虚无。而道德的虚无是人的生命不能承受之轻。当摆脱一切历史记忆之后,“人变得比空气还轻,会高高地飘起,离别大地亦即离别真实的生活。他将变得似真非真,运动自由而毫无意义”,而这“暴露了一个世界道德上深刻的堕落。这个世界赖以立足的基本点,是回归的不存在。因为在这个世界里,一切都预先被原谅了,一切皆可笑地被允许了”。昆德拉的这段名言,是从20世纪总结出来的最具前瞻性的箴言。

 

只有记忆的历史才叫历史。英国人阿克顿提出文明社会的一条铁律:“权力往往导致腐败,绝对权力绝对导致腐败。”同样,绝对权力绝对导致荒谬。人类五千年文明史证明了这样一条铁律。就像财货掺和到物欲的人心一样,大话语和潜规则掺和到极权里,人必堕落。无荒谬之感,无是非之辨,无羞耻之心,加缪斥之为堕落。哪里有绝对的权力运作,哪里的堕落就随处可见。在那里,国民虽然不相信谎言,但不断重复的谎言,能够衍化成一种奇特的“精神病毒”,染上这种“精神病毒”的人渐渐成了迷途的羔羊,并鬼使神差地患上了“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在那里,遮蔽或歪曲历史,于是处处充满了被道路遗忘了的疲惫的人们,被时间背负着的麻木的浮生。(加缪《西绪弗斯神话》)。

西氏是一个例外,他只有坚持,没有堕落。他是一个荒谬的人,即清醒地意识到荒谬的人。他明白,自己不过是一位时间的流放者,一位把石头两端重复的空间转动成无限的时间的人,一个自觉背负着时间的人。因为,只有涵泳时间,时间才会被拥有。

他双手推石上山,行进在路上,只要还有一步,还有一次呼吸,那石头般的身体就还活着,从来不怕丧失空间的领地和时间的历史。加缪从西氏身上感受到了自己的反抗,自己的自由和自己的激情。这是现代人的诗之思。(任洪渊《汉语改写的西方诸神:水仙花何时开放?》新国学研究,2005年创刊号)

时间永恒,道义惟一。丧失了道义的世界是荒谬的世界,坚持抗拒荒谬得从意识荒谬开始。意识荒谬得从启蒙开始。加缪说:“人们必须作出抉择。”我以为,人类一抉择,启蒙便结伴而行。

 

在衰老与苦难中描绘出真实生命的气息与爱的光芒来,浪漫主义绘画常精于此道。刘双全先生能把这种精神画在我的肖像上,这功夫好生了得!它是我一生中最喜爱的肖像画。他是我吗?也许不完全是我。一张乐于思维和反省的脸,干而瘦、硬而畅,瘠薄的面肌紧紧绷在突起的颧骨上,两颊被忧患拉扯得太久而陷落下去;山脊般嶙峋的皱纹雕刻着时间的龟裂和空间的语言,岩石般的头颅静默而坚韧,冷峻得如此苍茫,如此幸福……这个人似乎专门为了走一趟,人类从未遭遇过的西氏式的抗拒荒谬之路而来到人间的。可惜,这种感觉来得太迟。纵然意识到荒谬,却缺少西氏的坚持,这是他的终身内疚之处。

人的一生不仅有日用的世界,功名的世界,还应当有一个诗意的世界。这个世界是一个抗拒荒谬的世界,一个启蒙的世界,一个精神超越的世界。

精神的功劳是对物化的否定(霍克海默),而能寄意精神的地方是诗。诗永远是人格独立者自抒怀抱、寄慨深意之所。它不属于“求做奴隶或暂时做稳了奴隶”者。

诚然,产生独立之精神需要一个生态环境。“幸而今天的汉语世界尚未一统江湖,庙堂一手遮天、绝地天通的现象也再难如愿”。(徐世存《百年五牛图·序》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9年)这是民间诗人存活的特殊生态环境。不管像不像诗,这五十余首用心血吟成的语句,是一位真正意义的民间诗人的人生咏叹调,“荒原”的一声微弱的呐喊。

 

阳之老矣,发白齿落,人生之荒谬,焉能避免。“我言庄周云,水雁各有喜。语讹默固好,嚼废软还美。”韩愈从齿落中获得了清修之感。加缪说:“快乐和荒谬同属大地的两个儿子。他们是不可分的。”“没有什么命运能不被轻蔑所克服。”韩愈和加缪的名言给世人的警醒是永恒的。明乎此,人便获得了内心的从容和平静。

在生命的抉择中,我们理应拒绝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也就意味着选择人生命中应当承受之重。这种选择在横渠那句激励士子的诤言中尤为突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时,我内心无比崇敬国家之脊梁,正是他们提醒自己,一息尚存,仍须拒遗忘,尚启蒙,促民主。

坚持,推石上山,哪怕劳而无功!

2009622

于西山拙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