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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唐朝阔先生的《晚情晓韵》 杨金砖《潇水流域作家作品研究》 加入时间:2009/12/16 9:36:00 admin 点击:1893 |
家酒一壶邀故旧 野菇半碗煮鲜粥 ——读 杨金砖 唐老朝阔先生不仅是潇湘文化的一位忠实的传承人,更是潇湘文学的开拓者与领路人。自退休后,他潜心书艺与诗歌创作,且收获甚丰,经常在一些诗歌刊物及各类选本上推出新作。2004年《西山苦吟》的出版,在同行中反响甚好,更是激发了他的创作热情。就这样日复一日地下来,未想几年中堆积起来的诗稿又有数百首之多,于是,便再次萌发结集出版的想法,于是,也便有了我案头的这部《晚情晓韵》的书稿。 《晚情晓韵》是一个极具诗意的书名。“晚情”之“晚”,有“日暮”与“老年”之意,这是一种自喻。其实,“晚”者,更是一种境界。一种“贯看秋月春风”的闲适,一种摒弃虚假与喧嚣的宁静,一种“从心所欲”而又“不逾矩”的超脱,一种不为“日用”与“功名”所累的真实,一种麦香般的自然之美。所以宋迪在绘制《潇湘八景》时,无论是“潇湘夜雨”、“平沙落雁”,还是“烟寺晚钟”、“远浦归帆”,抑或是“渔村夕照”、“江天暮雪”,无不以日暮时的景色为基调,去图画心中的自然。而“晓”与“晚”相对,为“通晓”、“光明”之意,更多的是“天明”之“晓”。《庄子·天地》:“冥冥之中,独见晓焉;无声之中,独闻和焉。”因此,其书名《晚情晓韵》,看似简洁,而意蕴幽深,极富诗意。 《晚情晓韵》共分三辑,一为“七言”,二为“不等言”,三为“对等言”,共计300余首。细细读来,我认为有如下几个特点: 一、描摹自然,参天地之道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优美而玄奥的自然山水,不仅给了我们赖以生存的物质食粮,同时也给我们困顿的精神以极大的抚慰与愉悦。因此,柳宗元在《零陵三亭记》中明确指出:“邑之有观游,或者以为非政,是大不然。夫气烦则虑乱,视壅则志滞。君子必有游息之物,高明之具,使之清宁平夷,恒若有馀,然后理达而事成。”可见观游纪胜,乃是调适心气、扩展视阈、激发灵感的不二法门。在文学中早就有“乐天”一说,所谓“乐天”者,即融入自然,参天地之道,悟自然之理也。正如曾点所向往的“暮春者,春服既成,冠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式的生活图景。 作为一位文化传承人的唐老,不仅好读万卷书,更喜行万里路。他行走天涯,笔触万物,关爱自然,感悟异域风情。并且足之所至,诗有所记,于是,为我们留下了许多热情洋溢的优秀篇什。如《香格里拉印象》、《大理写情》、《黄果树瀑布》、《桂林夜游》、《漓江写实》、《三亚游》、《新加坡》、《香港》、《泰国芭堤雅》、《瑶族千家峒》、《古丈石林》、《阳明山》、《上甘棠》等等,就是旅游途中的纪胜之作。但是,唐老的纪胜之作,并不仅仅局限于山水的描摹,更有一种内心的参悟,于是,他的这类诗歌读起来也就显得特别厚重而有韵味,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如“罩雾晨曦如少女,对霞晚暮似关公。”(《古丈石林》)“一块方竹成异景,百年古树上苍颠。良田小种牛为伴,溪水长流花当船。”(《桃花源写实》)“三拱残桥官百众,半节驿道字千秋。”(《上甘棠》)“魔镜台前城府开,南岳庙里荡尘埃。”(《领略南岳》)“泰山顶上看人寰,物我交融天地宽”(《感悟泰山》)“群峰诡怪气磅礴,山寺悬空稀世歌。”(《漫游恒山》)“地火频烧一巨峰,终年雪盖美娇容。”(《富士山》)等等,这种形象生动的句子,在《晚情晓韵》中俯拾即是,实是不胜枚举。 唐老的山水诗,给人第一感觉是好读。简洁明快、清松自然,朗朗上口,充满着智者的识见与仁者胸境,无须任何刻意的锻造与修饰,便彰显出其自然的韵律之美。如《丽江古城》一诗: 明清国色丽江城,水绕千家水至清。 书画丝竹增雅韵,日沉篝火舞轻盈。 全诗明白如话,但又韵味至深。短短的28个字,便将丽江古城的卓约风姿与靓丽图景刻画得真真切切,尤其是“日沉篝火舞轻盈”之句,既写出了丽江纳西民族的奔放热情与能歌善舞,又道出了其旅游业的兴旺景象。每天夜晚,在丽江古城的中心广场上都会准时燃起一堆篝火,天南海北的游客汇聚在这里,伴着纳西的乐鼓,无拘束地跳起戈桩舞,全身心地融入到纳西民族的欢快生活之中,全然淡却旅途的辛苦与世事的纷扰。这种场景实让人留恋而难以忘怀。 又如《天山天池》: 冰水天山住腰湖,日观浩渺夜成璞。 投石摇乱池中景,珠绕翠围世上殊。 天池位于天山的半腰间,是新疆最为重要的一个天然湖泊。天山顶上终年积雪,冰雪融化汇聚成湖。湖水冰寒明洁,仿若处子。在日光的照耀下,碧波荡漾,浩渺无垠;而夜风吹拂,气温骤降,波澜不兴,质如凝脂,色若璞玉,湖光山色,浑然一体,真是如人间仙境一般的美丽。 二、感触历史,浇胸中块垒 圣哲曰:“告诸往而知来者。”唐太宗亦曰“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其意也就是要我们珍视历史。“历史”是过去的“现实”,要想使今天的旅途走得顺畅,就必须以历史为镜,去吸取前人的经验,然后方能规避历史的覆辙。因此,在文学作品中发千古之幽微,浇胸中之块垒者,古往今来,不乏其人。 在 漫步草堂思杜公,诗人情愫与民同。 漏室身处愁肠断,犹盼苍天送暖风。 杜甫草堂,在成都已成为一道风景,凡去成都旅游的,无论身份贵贱,无论学问高低,大多都会去草堂一走,去看看那座千年前的茅屋,去体悟一下当年诗圣杜甫的寒碜。可是住居在风雨不侵、坚如磐石般的广厦中的看客,忙碌着的是自己如何“日进斗金”的“生意”,有谁人曾问及过茅屋下的贫民?有谁人还会发出“安得广厦千万间,广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期盼与慨叹? 又如位于咸阳梁山上的那座乾陵,它是中国乃至世界历史上独一无二的一座两朝帝王、一对夫妻的帝王合葬陵墓。墓主是有唐一代的第三位帝君高宗与历史上的第一位女王武则天。武则天,在中国历史上她可谓是一位传奇性的人物。她十四岁时因其“美容止”而被唐太宗召入后宫,赐号武媚,封为才人。贞观二十三年,太宗崩驾,26岁的武媚娘被送进感恩寺剃发为尼。永徽三年又被高宗复召为昭仪,“素多智计,娴熟文史”的武昭仪,很快就显露出她超人的才华和精明强悍的治国能力,从而,深得高宗皇帝的信任与依赖,于是,永徽六年册立为皇后,继而参预朝政,号为“天后”,与高宗并称“二圣”。弘道元年(683年),中宗即位,她临朝称制。次年,废中宗,立睿宗。随后,在载初元年(690年)又废睿宗,自称圣神皇帝,改国号为周,改元天授,史称武周。开创了中国历史上女权政治的先河。她处事果敢、决策英明,招贤纳仕,广开仕途,为李唐王朝的社会稳定和经济文化的繁荣发展,奠定了厚实的基础,但也因其颐指气使、心胸狭窄、生活奢华、宫闱秽乱、政宪沦落而使李唐天下朝纲混乱。因此,历史上对武后的功过是非,常常是众说纷纭,褒贬不一。对此,唐老朝阔先生的《游乾陵》一诗却写出了自己的见解: 梁山有幸构皇陵, 碑上有辞述帝业,碣中无字写旗旌。 石人欲语说朝政,翼马腾空保太平。 意挽月华留彩影,终将难断浪涛声。 武后篡位也罢,干政也罢,争权也罢,反正那段往事早已成为尘封的历史,但千年之后的今天,拂去石阶上的尘埃,却依然无法得出一个公允的结论。石人无语,翼马寂寥,唯有“述圣碑”上那真真假假的文字在风雨里反反复复地述说着曾有似无的辉煌,武后自立的那方欲彰千古的“功德碑”,终因生前的无法为之与死后的难以为之而自唐以来一直空置着,成了陵园中的最抢眼的一道风景。“碑上有辞述帝业,碣中无字写旗旌。”这种强列的反差引起人们去进行深层次地思考,同样为王,男女为何有这等差别?同样一家,权力为何还生出这样的怪异?“石人欲语说朝政,翼马腾空保太平。”项联与颈联为这首诗的核心,形象生动,对仗工整,意指明确,写出了作者胸中的喟叹与感慨。 假若说《成都草堂》是对诗人情愫的赞和,《游乾陵》是对武后的慨叹,那么,《君山二妃墓》则是对娥皇、女英二妃坚贞爱情的讴歌: 泪洒 二魂相守鞋为冢,千古贤良天雨飞。 娥、英二妃为了追寻夫君,不远千里,从中原爬山涉水而来,最 唐老的历史题材的诗作中,并不局限于以史述史式的诠释,更在于对真善美的力赞,更在于对心中块垒的浇注。如他的《谒鄂王岳飞墓》: 精忠报国仰天行,势扫狼烟十万兵。 千古冤情莫须有,西湖长睡目难瞑。 斯人已去,陵墓长存,风波亭的那份莫须有的罪名,怎么也无法掩盖一位精忠报国者的赤诚,秦桧的轧刀,砍去的不仅是一位勇士的头颅,更是一个朝廷与国家的脊梁。自岳飞的含恨而去,大宋江山的基座轰然崩塌,乃至后来的辛弃疾、文天祥等血性男儿也无法实现“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的宿愿。一个王朝就在这无厘头的冤情中断送,“怒发冲冠”的岳大将军何能瞑得了目?所以,读 三、图画心灵,写真我文章 有人说,诗是语言之根,情是诗歌之魂。这就是说真性情者才能写出妙文章。《文心雕龙·情采三十一》中指出:“立文之道,其理有三:一曰形文,五色是也;二曰声文,五音是也;三曰情文,五性是也。五色杂而成黼黻,五音比而成韶夏,五情发而为辞章,神理之数也。”钟荣于《诗品》曰:“气之动物,物之感人,故摇荡性情,形诸舞咏。”可见,外在的辞章完全来自于内心的情感。这就让我们想起古往今来的文人们为何总是“喜柔条于芳春,悲落叶于劲秋”,为何总是“嘉会寄诗以亲,离群托诗以怨”,为何《诗经》中的《关雎》与《蒹葭》历经千年而不绝! 在 往事连绵入梦来,春花烂漫梅花开。 离情偏遇中秋夜,如水月光照旧台。 因故人远去而倚窗长望,因长望又不得见而心情郁结,于是,思念之情如似一片鹅羽撩拨心胸,欲止不能,欲进无方,春去秋来,日复一日,渐渐地养成一种连绵往事入梦来的生活。然而,梦里相忆频添的则是更多的醒时相思。相思已苦,却又偏偏遇上这撩人心扉的中秋夜,惹人恼恨的明月,照见在那个空寂的阳台,唯独不见伊人。“物是人非月如旧,我心寂寞向空台。”这种思念之苦,别离之痛,追忆之切的情愫,仿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流不尽,没尽头。 如果说《中秋之夜》所描述的是一种离情之苦,那么《青玉案·相逢》一词,表现的则是相遇后的凄楚: 相逢又在潇湘渡,苦涩雨,黄昏路。欲破阴霾相向诉。断肠分手,几番凄楚,相视泪如注。 春风送暖花千树,山鸟枝头唱新谱。休道寻常儿女务,一窗清水,两只鹦鹉,人恋溪边住。 这是一首用语清新而又意境缠绵的绝妙好词,直逮宋词真谛,情景交融,如似水乳。上阙首句中的一个“又”字,既写出了作者与知友再一次“相遇”的惊喜,又为后面的再一次别离埋下了深深的伏笔。“潇湘渡”是一个古老的渡口,它是否与娥皇、女英有某个暗合的联系,我们无法考证,不过,在人们的心里,它的能指已远远超过了它的所指。在这样一个具有诗意而灵犀的渡口相遇,本该是高兴的,但是,无情的“苦涩雨”与“黄昏路”,注定了他们的幸福相遇,只能是“断肠分手”、“相视泪如注”的结局。这红牙板敲得真是有些凄婉,直将李清照的那种“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的婉约情怀表现得淋漓尽致。下阙的“春风送暖”而将词调由暗淡转为明快,因为天要下雨,也只有由其下着。相逢人不再为“断肠分手”而泪眼相向,却是环顾左右而言其他——“休道寻常儿女务”。“休道”二字,读来有如陆游“欲语还休。欲语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的滋味。 怀故思远而不得,故知相遇又难求,人生中不如意的事真是太多太多。尤其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那种剜心之痛,更是令人动容。诗集中《哭淑娥女》、《淑娥离世半年祭》等作品,几乎句句滴血,字字落泪,无一言不让人心生悲伤、哀感万分。 但是,困境中只有坚强,迷惘后还得清醒,悲伤后唯有淡忘。任由时光的砂轮去磨灭那带血的印痕,因为我们的生活必须继续,我们的路还没有完结,提起的腿还得向前迈去。这就需要我们必须具有洞庭湖上那位渔翁般的洒脱——“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于此, 静坐楼阁对青山,慢吟诗赋浅释禅。 人间多少烦心事,垂钓归来看夕烟。 这里的“楼阁”、“青山”、“垂钓”、“夕阳”、“炊烟”,原本是些平淡的景物,但在唐老的笔下,却生出无穷的诗情画意,让人咀嚼出魏晋文人的淡泊与现代生活的禅趣。尤其是“慢吟诗赋浅释禅”中的“慢”与“浅”二字,用得鲜活而贴切,既合乎心态,又暗合禅理。读唐老的《村居》我联想起的是刘伶《酒德颂》中句子:“无思无虑,其乐陶陶。兀然而醉,豁然则醒;静听不闻雷霆之声,熟视不睹泰山之形;不觉寒暑之切肌,利欲之感情。俯视万物,扰扰焉如江汉之载浮萍。”于此,我忽然顿悟,这何尝不就是我们的至上追求?何尝不就是我们生活的本真?唐老的心境淡泊而宁静,从而,诗句写得多半简朴而蕴含哲理。既有“晨伴清风吹细雨,夜燃篝火升云烟”(《老来乐》)式的形而上的感悟,又有“家酒一壶邀故旧,野菇半碗煮鲜粥”(《山居》)式的形而下的鲜活。 一位高人说:“人的一生不仅有日用的世界,功名的世界,还应当有一个诗意的世界。”我想,这些年来 (刊《广东技术师范学院学报》2010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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