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盼初恋人  终生心未眠

2003年11月20日上午8时许，患肠癌的她深知无回天之力，已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弥留之际她想交待后事，示意床边的表婶把儿女们都叫到身前。她见儿女们都已到齐，慎重其事、吃力地说：“我……我死后，坚决不要……不要葬到你们父亲身边，要……要葬到……要葬到我的母亲……你们的外婆身边。永远……永远陪着外婆……”说完，永远地闭上了那双美丽而忧伤的眼睛，走完了她86岁的生命里程。

她的儿女们感到很惊奇，儿媳们更感到蹊跷。看到全家人个个面面相觑，她的外甥女向大家讲述起她鲜为人知的往事。

一

她年轻时漂亮得很显眼，苗条硕长的身材，美丽的脸庞，总是招来异性羡慕的目光。她的父母见她不仅长得漂亮可爱，而且聪敏机灵，也能吃苦耐劳，就当做男孩培养使唤。送她上私塾学堂读书，教她学犁耙功夫，学武艺玩棍棒，耍拳术。她从小很听大人的叫唤，也很喜欢学这些与女孩儿不相干的武打功夫，与爸爸担当起家里的大小事情，20岁刚出头登门提亲的络绎不绝，他爸就是舍不得嫁她。

本村有个杨公子，英俊潇洒，识书达礼，文质彬彬，很羡慕她的父母有眼光，把女娃当宝贝，当做男娃儿培养教育，也很乐意与这位爱动男娃活儿的姑娘玩耍。由于同一个村子，两个人由偶尔相遇，慢慢发展到频频相约谈情说爱了。杨公子家规很严，讲究门当户对。她家是中富人家，论家境比杨公子家差一些。因此，两个人虽情同意合，只能秘密往来。在知情人眼里他俩是很般配的一对，可由于家庭的原因没敢告知父母，求得名媒正娶。

1946年春天，她父母带着一家人南下广西经商，得知消息的杨公子瞒着家人，跟着她的父母去了广西柳州。她父母见他俩相亲相爱，就视杨为儿子关心教育。看他有文化老实又善良，叫他帮助经营杂货店。杨公子不负重托，把生意做得红红火火。他与她经常在店铺里忙乎活什，互相帮助，互相关照，谈笑风生，情同夫妻。她父母是很传统、很讲面子的人，尽管很满意杨公子做自己的女婿，但是没有媒妁之言，没有杨家父母应允，正式上门提亲，他们是不会让女儿与杨公子成亲圆房的。杨公子暗地悲伤，自己深爱的姑娘不能按自己的意愿尽快成为新娘。晚上伴随着其父睡眠守店，心里很不是滋味，但每到白天，看到漂亮可人的她，又心花怒放起来。她父母看出杨公子的心思，多次催促他发信告诉父母，提出请求，说出心愿。杨公子想到：自己的父母不喜欢自己相好的姑娘，才跟着跑广西的。现在怎么向父母开口呢？正在犹豫不决之际，杨公子的哥哥打听到他的去向和地址，拍去电报，谎称；“母病危，速归”。杨公子不知有诈，信以为真。想借伺候病中母亲之机，向母亲请求，同意他的婚事。杨公子接到电报后，急忙告诉她和她的父母。她父母见到电报上说得真切，不便挽留。但又担心杨公子走后，受家人思想影响，不要自己的女儿，今后女儿很难找到这样中意男娃。她更是心里难过，一心想挽留，但又怕说她不懂得孝顺父母；让其回家，又怕一去不归，几年的恋情，多少山盟海誓如竹篮打水。看到杨公子不声不响在打点行装，她放开胆量第一次跑上前去抱住他，哭着说：“你真的舍得走呀！我怎么办？”杨公子顺手把她紧紧抱在怀里，泪水象雨点止不住往下落。两人拥着、哭着，杨公子第一次吻了她，并深情地承诺：“一定做通父母的工作，娶你回家。你放心等我的好消息吧！”

当天晚上，她父母张罗了一桌好菜，买来好酒，叫来全家人陪杨公子吃饭，为杨公子饯行。一家人谈笑，一对人忧伤。一桌人只好随便吃了点东西，各自回屋去了。

杨公子在她家已住了一年多，在外人的眼里他俩像是夫妻一对。可由于双方父母大人守传统，讲规矩，没能成全他俩的婚姻。他俩尊重大人的意思，循规蹈矩不敢越雷地半步。如今杨公子要回家探亲，能不能打回转，何时回转重逢，谁都难料。她想到这些，心里打起了主意。她把杨公子拉到自己的房里，叫住二姐说：“你到母亲那里去，我想和杨公子说些事”。她二姐明白其意，落落大方地去母亲房间看书去了，房间里留下他俩。青春的激情，彼此相许的爱情，难舍难分的恋情，把两人的心很快融合一起。紧紧地拥抱着，亲吻着，两颗心狂跳着。他们的脸荡漾着甜美满足的微笑。他情不自禁抑制不住爱火，向心爱的人发出猛烈攻势。她像小羊羔，任凭她爱抚，双方尽情地享受着心爱的人爱的奉献。

第二天，杨公子怀着无限留恋的心情，踏上了回家的旅途。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分别，变成了永诀。杨公子回家的第二天，还没来得及与父母禀报婚姻的事，就被国民党抓去当兵去了，这一去音信杳然。

二

1948年秋，她带着对初恋情人的无限思念回到湖南，寻找杨公子，打听杨公子的去向，企盼找到心爱的人。在多方努力都是徒劳的情况下，怀着悲痛和悔恨之情，含泪离开自己与杨公子有着美好恋情的村庄来到小镇开店谋生。其母害怕她回湖南出什么事，随后也跟着回湖南老家，看管照顾女儿。

这时，解放军南下部队正驻扎在小镇上。一位首长看她长相好，又识文化，活泼开朗，反应机灵，提出要她随部队南下，进部队文工团。她说：“我的事需母亲作主，她同意去，我一定高兴跟你们走，她如果不同意，我不会为难母亲的。”部队首长听她这么一说，就征求其母意见，谁知她母亲横竖不同意，听不进部队首长的劝告，还认为部队首长有私心，要想让女儿给解放军配亲。她母亲还听信谣言：“共产党共产共妻，婚姻由当官的作主，强迫配对，不管死活。”她害怕女儿婚姻遭不幸，老太婆强行作主，把她许配给一个丧妻不久的老实憨厚的姜某。

她看到姜小小的个儿，比起英俊帅气的初恋情人杨君，真是一个在地，一个在天。自已是一个未婚女子，怎么嫁去做垫房当后妈呢？她怎么也想不通，从心眼里厌恶这门亲事，准备伺机逃婚。

她的母亲看出了她的心思，一边好言好劝，一边派人看管着她，生怕她跟着解放军跑了。其母为了把事情尽快办好，将生米煮成熟饭免得她胡思乱想。竟秘密和姜家人商量，决定了婚期，用花轿把她抬回去了事。

接亲那天，她哭天嚎地先后三次从花轿里蹦跳出来，其母三次派人将其抱进去。最后，硬是叫人把她捆绑在花轿里，使她动弹不得，才把她抬回姜家。

嫁入姜家后，她整天以泪洗面，茶饭不饮，以死反抗。姜家人也很理解，请求老母亲陪她，其母劝导她说：“姜虽然比不上杨公子，但总比去解放军部队乱配婚强，当兵的受伤的多，配个伤残的一辈子难受，家在天南海北的，你知道落到哪一方？姜老实厚道，会处处让着你，过日子嘛，就要找一个脾气好的男人。”姜更是忍得住，耐得烦，千方百计接近她，给她送吃的、喝的，反复告诉她说：“保重身体要紧，不管喜欢不喜欢这门亲事不要紧，吃饭是第一件大事，不要跟自己过不去，饿坏了身子。”慢慢地她想通了，打消了寻死的念头。心想：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有了性命在，等着心上人归来。

由于她的心地一直被杨公子占据着，哪里容得下现任丈夫。同在一个屋檐下，视为陌生人，吃饭不同桌，睡觉不同床，出门不同道，冷冷地磨了一年多，做名义夫妻一年多。

三

全国解放后，她托人四处打听。好多外出当兵的回来了，在外地没能回家乡的也书信回家了，唯独她的杨公子是死是活音讯全无，她独自思念着：是当官了？是去台湾了？要是去台湾了也会有人知道的呀！为什么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呢？为什么？为什么？……她暗自哭泣，暗自悲伤。街道上的王妈，见她郁郁寡欢，知道与姜结婚后有其名无其实，好心劝她：“莫盼杨君了，很可能不在人世了。你们俩那么相亲相爱，只要活在世上一定会捎信或写信给你的，别再苦苦等候，苦苦守盼，苦苦相思了。误了自己的青春，误了你自己的幸福，吃亏是你自己。姜对你很痴心，你这样不理不睬他，他从来不说什么，任凭你玩性子，从不骂你，虽然有老婆却独守空房也真难为他的。你如果不与他圆房，生下儿女，老来怎么办？希望在哪里？依靠在哪里？不如高高兴兴认命吧，朝思暮想那么多，死守杨公子那个人，没有意义了。如果你生下儿女，把他们培养好，个个有出息，即使杨公子回来了，他会理解你，也会高兴呀！”倔强的她，听了王妈的劝告后，变化了许多，认真地培养与姜的感情，接受姜对自己的一片痴心。

1951年冬，他们的儿子出世了。儿子长得活泼可爱，宽阔的额头，高高的鼻梁，小小的嘴巴，街上人都说像美国小童娃，人见人爱。她做梦也没想到与姜圆房能生出这样漂亮的小男孩，让她从心理上觉得，姜外表是个细小人，在身体和生理上是个大男人。小孩子越长越好看，越长越聪敏伶俐，她把爱心转移到儿子身上，安心当起了称职的妈妈。接下来老二、老三、老四先后出世，她一方面忙于街道工厂工作，一方面忙碌家务，挑起了养儿育女重担。渐渐地淡化了对杨君的思念，把全部爱心倾注到儿女们身上。

四

1979年党的三中全会召开了，大陆对台湾的关系有所改善，一些解放初随军去台湾的老兵回来了。她又萌发寻找杨君的念头，只要听说台湾回来了探亲的，她都会不辞辛苦地找去问长问短，企图打听到杨君的蛛丝马迹。在多次努力仍无消息的情况下，她明白了，杨公子不在人世了，不再做白日梦了。

从此后，她尽做母亲的责任，倾心尽力抚养4个小孩，对现任丈夫怎么也做不到对杨君那样亲昵，说话粗声粗气，缺少温柔细腻。姜只能忍气吞声，心里默默地思念着自己的原配。念旧人温柔体贴，念旧人善良贤慧，对新人不求精神上任何安慰，从心眼里没有那种爱情。他安心在单位工作，家务事、小孩事很少管理，年年月月出满勤，超负荷工作，单位先进工作者年年榜上有名。他的爱岗敬业精神对小孩影响很大。在这样不合偕的爱情生活里，他与她不吵不闹，不责不怪，强忍心中欲望，压抑着自己的情感，别别扭扭地走完了一辈子。

有人说她太固执，有人说她感情太专一，有人说她第一次恋情太美好，过于恩爱难长久。众说纷纷，难辨是非。她靠自己的倔强，靠自己勤劳双手，靠自己的聪敏才智，培养起自己的儿女，看到儿女们个个像她吃苦耐劳，正直正派，感情专一，像老姜那样爱岗敬业，工作任劳任怨，她感到很欣慰。

儿女们听完母亲的这些往事，个个既敬佩又惋惜，敬佩老妈对杨公子的爱情似童话般美丽，也算尽情地爱了，不愧来人世走了一回。惋惜老妈与老爸无爱婚姻几十年，给自己精神上带来的痛苦无法度量。彼此都承受着煎熬又都憋在心里，从不宣染、从不发泄。但是，在培养儿女们的事情上一致努力，以好的样榜影响下一代。他们在儿女们面前从没提及以前，儿女们对她的过去也从不问起，只是心里感觉到其中必有缘由，有苦楚，直到她的外甥女讲起这些往事，大家才恍然大悟，理解老妈对老爸缺少那份真爱的真实原因。她的女儿开玩笑说：“杨公子在天之灵知道老妈一辈子痴心爱着他，应当感到高兴和慰籍。”

                                                              2003年11月20日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