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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震撼心灵的喻世之作——读唐柏荣的《遍地英雄》
 
杨金砖《飘忽的思绪》  加入时间:2009/12/1 9:37:00  admin  点击:2428

 

一部震撼心灵的喻世之作

——读唐柏荣的《遍地英雄》*

 

杨金砖1  夏 昕2

1湖南科技学院,湖南 永州 4251002《新湘评论》编辑部,湖南长沙 410001

唐柏荣可以说是潇湘文坛上的一位传奇性的人物,他从知青到军人,从记者到秘书,从一般干部到处级领导,再回头又成为一家新闻媒体的掌勺人,这其中,不谓不曲折离奇。更让人称道的是,他泼墨为文,曾让许多社会贩类无处藏身,赢得不畏淫威的铁血记者赞誉;他潜心著书,其《新闻采艺术》被多所高校列为教学参考用书;他开办农庄,又大有“采菊东篱下”的闲情。不知是由于职业的熏陶,抑或是与生俱来的性情使然,他的骨子里彰显的是一种对事业的执著与对社会的担当。如他积十年之功力所完成的长篇小说《遍地英雄》就是一个很好的例证。

《遍地英雄》长达31万余字,20087月由中国文联出版社出版,主要通过孙子雄这个七品芝麻以外的官场人物,将当下官场的明争暗斗,将当下社会的沉郁苍凉,将当下人世的荒淫颓废,刻画得栩栩如生、入木三分。其流畅酣快的文字艺术,其地道标准的永州方言,其奇趣绝妙的情爱演绎,以及那高潮迭起的蝴蝶般的叫喊声中,给人以极大的视觉冲击与深刻的人性拷问,成其为潇湘文坛上一部厚重的方言体官场小说。

 

一、惊险:跌宕起伏的情节与出奇制胜的细节

纵观中国古今小说,大凡分为两种观念:一为“史家”小说观念,倡导“文以载道”,力求文学的“功利性”;二为“文学”小说观念,只图故事情节的审美愉悦与游戏情趣,而并不追求故事本身的真实与确切。后者在唐宋以来的各类话本及传奇中得到了极致的发挥,并结出丰硕的果实。王国维在《文学小言》中指出:“文学者,游戏的事业也。”游戏之所以长久不衰、引人入胜、让人迷恋,其原因就是过程的真切可感,结果的扑朔迷离,情节的跌宕起伏,给人以巨大的视觉吸引。

唐柏荣先生的《遍地英雄》正是深得游戏文学的要旨,于诙谐玩笑中让人真切地看到海誓山盟的情爱与严肃正经的官场,原来也不过是隔着一层纸的游戏。

唐柏荣先生以一个暴雨倾盆的深秋的傍晚为引子,将读者神秘地引入到他那凄丽哀伤的游戏场中:“古朴小巧但蛮美丽的舜陵县城,天空突然打开一个眼窟,一场瓢泼大雨一下崽倾泻下来……”

也就是在这突如其来的暴雨的傍晚,舜陵县公安局局长被纪委双规,从此引出小说主人公孙子雄的坎坷人生与传奇故事。从孙子雄的人物介绍中得知,他出生于20世纪中国经济最为困苦的1960年,1976年与万千同学一道下放农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尔后,入伍当兵,转业从政,由一位司法员不断磨练而成为县太爷的秘书,从此走上仕途,转而成为县办副主任、县公安局局长。表面看来并无任何故事可言。可是,随着故事的不断展开,官场的惊涛骇浪与情场的不堪回首,构筑了一个个传奇而惊险的故事。孙子雄渐渐变成了舜陵县的一个传奇式的人物。他的传奇首先表现在他的出生,他出生在大陆经济最为困苦的1960年,那是所谓“三年自然灾害”中最为严重的一年,在这一年,真是如毛泽东所说的“千村薜荔人遗矢,万户萧疏鬼唱歌”。有人统计,在所谓的“三年困难”时期,中国大陆人口锐减4000万人,尤其是1960年的春夏,在个别地区 “道途尸横野,十里无人烟”,其惨淡景象真是不可言喻。在这样的年代,孙子雄来到这个人世,并存活了下来,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也是这样一个奇迹,预示着这一代人将面临着更多的坎坷与磨难,承受着更多的痛苦与担当。对他们曾有人以《我们究竟得罪了谁》为题这样调侃道:“出生无饭吃,成长无衣穿。求学无书读,下放苦狱炼。恋爱结婚晚,生育计划严。仕途谋发展,却又浊水煎。”

生命的坎坷与磨难练就了孙子雄的顽强脊梁与倔强性格,同时在他的人生旅途中也就充满了传奇特色。譬如:出身四类分子的孙子雄,明明爱着一起下放劳作的顾洁,可偏偏命运作弄,却娶了一个与自家有刻骨之恨的下三烂盘宝德的女儿盘美凤为妻。开始两人还算你情我爱,宛如池里鸳鸯。可是,“生活并不像一池清平如镜的泉水,爱情也不像春天清香的兰花。人生之中,幸福的时光总是姗姗来迟,而不幸却往往突然降临。”他们这种先天不足而又后天性格迥异的婚姻,也就注定了他们之间的结合是人间的悲剧重演,而不是幸福的缔造。

未及两年,孙子雄与盘美凤之间仿若水火,形同陌路,动辄恶言相向,根本难以有家庭的温馨与夫妻的呵护。无巧不成书,就在家庭性爱变得了无兴趣的时候,顾洁与杜鹃这两位昔日情人相继出现,情爱之火顿时复燃。于是,一段又一段似梦若幻而又真真切切的情爱游戏在孙子雄身上演绎开来,使其成为一个不折不扣的折花高手,甚至连处世未深的梅子婆与浊世成精的吴天娇也一一被俘怀中,这不能不叫人叹绝。

其次,关于孙子雄的仕途飞升更是意外。他为了一位素不相识的平头百姓的诉求,执意顶着“领导”向中央媒体揭露县治安大队作威作福、欺压百姓的黑案,引起全国人民的广泛关注,一时间在舜陵县掀起滔天巨浪。在强大的舆论下,县委只好做出决定:“一致同意,撤销县公安局治安大队长的职务”,并将参与捆打受害者的治安人员调离公安。然而,在县委书记刁水生的眼里,孙子雄的禀然正气是不能滋长的,“权为民所用、利为民所谋”的行为更用不着他这号人来担当,他是多管闲事,是专给县委捅漏子的“正事不足、邪事有余”的“绝章子”。于是,召集县委常委会议,正准备对这位不听使唤的“绝章子”进行好好“调教”一番时。不料半路杀出一个李逵,身为副书记的高县长居然无视书记的脸色,站出来极力替这位“绝章子”鸣不平。认为孙子雄是一个可用之才,不但不应该打压,而是还应将其放到一个更合适的位子上,让其发挥作用才是。就这样,孙子雄躲过一劫,还歪打正着,成了高县长身边的秘书,从此踏上仕途。这种听来荒诞和滑稽的趣事,其实在我们的周边又无时无刻地在发生着。譬如:报上我曾读到过一位坐台小姐腰身一变成为某地宣传要员,又传一位乡村无赖竟成某地领导的红人,并时常插手人事安排的大事。再来想想孙子雄这样的“绝章子”,被“领导”视为“邪事有余”也就顺理成章了。天地间的这般乾坤颠倒、黑白难辨,真是让人感觉到现实生活已远远比小说情节更惊险与精彩。

 

二、矛盾:超世脱俗的情爱与俗不可耐的肉欲

王国维在其《红楼梦评论》中认为,饮食男女,是人类之欲;而男女之欲,尤强于饮食之欲。西方人认为:欲是一切动力之源,无欲则文明无法演进。于是,西方自有了《十日谈》,有了对中世纪性禁锢的突破,才有了其后来的工业文明的长足进步与现代科技的飞速发展。而东方人则认为:欲是一切罪恶之源,欲的膨胀直接导致人伦滑落与道德衰退,因此,灭欲成了东方人的第一大功课,乃至到了谈欲色变的地步。譬如:在中国漫长的历史长河中,尽管不时有《肉蒲团》、《金瓶梅》一类情欲小说的问世,但常被视为洪水猛兽而遭严加禁锢。就是在上世纪80年代中期,当我们第一次读到张贤亮的《男人的一半是女人》,以及90年代读到贾平凹的《废都》,仍然手足无措,只好大喊封杀。

唐柏荣先生以其独到的人生体验与果敢的生命勇气,独闯禁区,将当下各阶层人的私处通过小说中的人物与场景一一亮晒在读者的面前,情爱与肉欲、庸俗与高雅、圣洁与污秽错杂交织,灵魂与肉体、权位与职责、情感与道德、财富与义务相互分离,不仅使人看到了这场波澜壮阔的变革途中竟有这般人兽共舞惊险,而且也让人从俗不可耐的肉欲声中真切地感悟到超世脱俗的情爱的重要。

在《遍地英雄》里,性欲的描写占有相当的比重,从某个层面上说,它的确是一部很色很黄的坏书,书中的男人,从刁水生到何建东,从马新华到刘志友,从钟少球到钟跃进,从瘦狗精到孙子雄……几乎没有一个不是声色犬马,没有一位不是纵欲成性,但是,各个人物给人的感觉却又有天壤之别。

譬如骚鸡公何建东的性爱是一种赤裸裸的肉欲,他虽然身为政府一员,把持经委主任的要职,但他的骨子里却有如《红楼梦》里的贾瑞一般的猥琐,只知对女人的玩弄与泄欲,而从来没有丝毫怜惜和呵护之情。他以帮徐翠翠调进经委为诱饵,进行肮脏的权色交易,结果当徐翠翠怀孕后,却只想叫好友孙子雄去帮他了难——去陪自己的女人上医院打胎。而获知徐翠翠怀的是葡萄胎需要立即做手术,需要一万元手术费时,他立即躲避起来,尽凭徐翠翠的再三电话追讨,就是不露面,直到小徐的丈夫与哥哥找到孙子雄准备诉之公堂时,才很不情愿地履行了那一万元手术费的承诺。此时的骚鸡公自认为这是手气太否,这起买卖比妓院还贵,可他根本没有想到此时的徐翠翠已是命悬一线、生死攸关。像这样金钱上小气,情感上吝啬,言语上粗鄙,生活上污浊,工作上无成的混混儿,实是令人恶心至极。但让人想不通的是,这种声色犬马之徒,居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并社会上大行其道、耀武扬威,不能不叫人大跌眼镜。

其实,性原本是情感升华的使然。孔子曰:“食色性也。”性,因心而生、因情而起、源于天地、发乎自然,有如春花般的灿烂,有如山泉般的甘甜。因此,性也有其高雅而情趣的一面。譬如:同是欲火燎心的性爱,同是情场猎色的杀手,但在孙子雄身上则似乎表现出另一幅图景。孙子雄与盘美凤的恩怨情仇,与顾洁的颠鸾倒凤,与杜鹃的干柴烈火,与梅子婆的打情骂俏,与吴天娇的暗渡陈仓,读来甚觉情爱的冲动之美,而无多少肉欲之俗。原因是孙子雄对异性的需求,大多是建立在情感的基础上,些许有些人间的真情与世间的情爱。尤其是顾洁为其生、为其死的悲壮场面,充分显示了“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的献身精神。其凄美的爱情演绎也再一次证明人世间,人之为人的遗憾:心之所欲的东西无法企及,而心之所恶的东西就如影尾随。这种矛盾的突冲也就构成了小说的跌宕起伏与情节的错综复杂。

唐柏荣先生通过对盘美凤、顾洁、杜娟、吴天娇、徐翠翠、梅子婆等血肉之躯的成功塑造,无意中折射出了当下社会状态下的女性是何等的无助与无奈!她们为了职业,为了生存,为了一时的痛快与虚荣,不得不扭曲人格、践踏情感、放纵性欲。因此,《遍地英雄》在一定程度上为我们揭示了当下社会伦理道德日趋滑落的深层原由。不过,其大量粗犷而放纵的肉欲之欢,又使其成为一部不折不扣的性爱读本。

 

三、风趣:风格别致的方言与精彩绝伦的笑话

《遍地英雄》的另一个特点是通篇方言写作。我们知道,适度的使用方言,不仅可以扩充了文本的文化内含,更增添了故事的情趣与话语的鲜活。因此,不仅在《水浒》、《金瓶梅》之类的传世名著里,或是沈丛文的《边城》、曹禺里,都大量用到故事地的方言。

唐柏荣的《遍地英雄》,几乎是一本集永州方言之大成语言教材。譬如:永州人叫“太阳”为“日头”,说“热水”为“赖水”,叫“绳子”为“索子”,叫“公牛”为“牯牛”,叫“鸡”为“头牲”,叫“鱼苗”为“鱼花”,叫“小偷”为“贼牯子”,称“小孩子”为“小鬼螺丝”,凡“聊天”叫“讲板路三”,凡“一丝不挂”叫“卵裤叮当”,叫“初学者”为“爆火子”,说“愚蠢”为“哈里哈气”,说“经常”为“三不三”……因此,对永州人来说,读《遍地英雄》就好像走进了一个陌生而又亲切的语言迷宫,不时被这久违而鲜活的方言所折服。因为随着普九教育的不断深入与人员流动的增加,永州方言已是日趋萎缩消亡,即将成为一种迷失的文明,在这迷失殆尽的时刻,忽然以《遍地英雄》这样一本反映当下底层官吏生存状况的小说里将其大量地保存了下来,我真不知这是冥冥之中的天意,还是作者的长远目光的使然。但无论怎样,《遍地英雄》将是研究永州方言而不可多得的一个文本。

此外,适度的幽默讽趣不仅是小说的润滑液,更是读者的提神剂。《遍地英雄》之所以淫而不涩,粗而不俗,能让读者接受,这主要得益于唐柏荣先生写作技法上的妙道,这就是在小说细节中加入了大量的精彩绝伦的笑话与调侃,使读者在开怀一笑中淡然忘却其淫秽的肉欲之声与狡诈的官场之争。譬如:组织部长马新华,原本就是一个无德无能的庸人,却是凭着某层关系混上了组织部长的宝座,其最大的特长就是张口一个“搞”,闭口一个“吊”,一个小时的讲话,据人统计竟有百多个“搞”字。更让人笑话的是:他在全县“七一”庆祝大会上讲话,竟然作起全县计划生育动员会的报告来,当大家哄笑起来才想起拿错了稿子。“伯乐”混帐到了这一步,我们还能指望着会选出什么“好马”?又如谈到当下社会的腐败问题时,骚鸡公何建东中有这样一则笑话:“前不久,你们公安局抓到一个小偷。他招供讲,他偷了一个县级领导干部屋里的东西,大概偷走一百万块钱存折,还偷走一把金银首饰。后来公安局上门归还失物,这位县级领导竟然否认丢了东西。”这虽然是一则笑话,但从大量报道的腐败案例中又无不推知这一笑话的真实可信。一个口口声声“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地方官吏,家里随便被偷就是成把的金银首饰与上百万的巨款,平头百姓还有何言语可说?这里反映出了作者对腐败现象的深深痛恨,对腐败官吏的无情鞭笞。

总之,唐柏荣先生的《遍地英雄》,不仅是作者本人心路历程的写照,更是潇湘文学史上的一部力作。以宏大的场面展示了潇湘大地在过去的几十年中的所发生的巨大变化,最后以正义之气唤回人间常理,以阳刚之剑清除一切阴霾,冥冥之中,让人终于悟出“因果相应”的人生真谛。尤其是孙子雄弃官为民后的那种悠然凄楚的心境中,忽然想到《红楼梦》里最后的几句话:“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不解其中味。”我想用这一首小诗作为唐柏荣先生《遍地英雄》的注解,也许是再恰切不过。

(刊《湖南工业大学学报》(社科版)2009年第2期)

l        收稿日期:2009-02-10

l        基金项目:湖南省教育厅重点课题05A068

l        作者简介:杨金砖(1963-),男,湖南东安人,编审,主要从事潇湘文学与潇湘文化研究。/夏昕(1972--),男,湖南东安人,曾在多家省级报社、杂志社、电台等媒体担任记者、编辑、首席记者、采编中心主任、新闻主编、策划总监等职务,现供职于中共湖南省委《新湘评论》杂志。迄今发表各类文学作品200多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