巍巍九嶷

一

　　灿烂的阳光照耀着广袤的大地，溢着金秋稻香的风儿多情地抚摸着公路两旁蓊郁的树林。车出了宁远县城，一路欢快地向着九嶷山奔去。九嶷山，我心中的山。在民间，有“天下万山朝九疑”之说。我翻阅了许多史籍，却找不到令人满意的答案。九嶷山，到底是一座什么样的山?为什么普天下的群山争相向它朝拜?九嶷山的神秘，九嶷山的神奇，让我这个热爱山的人，对它充满了深厚的情感。想着就要进入它那温馨宽厚的怀抱，想着就要目睹它那清丽壮伟的秀色，在飞奔的汽车里，我禁不住心潮澎湃。

　　九嶷山，是耸立在永州之野的一座名山。它位于宁远县城南30公里处，属南岭山脉之萌诸岭，纵横二百余里，南接罗浮，北连衡岳，素以秀丽的山形、独特的风光、奇异的溶洞、丰富的古文物和动人的传说而驰名中外，令人神往。

　　刘禹锡曰：“山不在高，有仙则名”。九嶷山的最高峰三分石海拔1959米，与其他名山比起来，它不算高，但九嶷山却有马三娘、何真元、刘牧童、方回、郑安期、马明生、何仙姑、鲁妙典等八大仙家，更是三皇五帝之一的舜帝南巡驾崩安葬之所在。

　　关于九嶷山名的由来，民间有许多说法，史籍也都有记载。《水经注》曰：“九嶷山盘基苍梧之野，峰秀数郡之间，罗岩九举，各导一溪，岫壑负阻，异岭同势。游者疑焉，故曰九嶷山。”元结《九嶷山图记》曰：“九峰相似，望而疑之，谓之九疑。”《九嶷山志》载：“万历旧志曰：诸峰矗起形状相似，难于辨识者，故名九疑。”九嶷山，九峰矗立，舜源峰居中，娥皇、女英、桂林、杞林、石城、石楼、朱明，箫韶八峰拔地而起。它们形状相似，如众星捧月一般，争相簇拥着舜源峰，让人生疑。

　　以上是见诸史料的，关于九嶷山名的由来，在民间还有这样的传说：舜帝南巡至此，为民兴利除害，在追斩最后一条孽龙时负伤身亡。山民们得知这个消息后顿时悲痛万分，决心去寻找舜帝的陵墓，虔诚祭拜，以寄托哀思。山民们找呀找，找了九九八十一天，找遍了九九八十一个山头，却什么也没有找到。一天，一位瑶族后生在紫荆河边的山上发现一座巨大的陵墓，陵墓四周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紫荆竹。瑶族后生确认这是舜帝的陵墓之后，虔诚地祭拜，行了三跪九叩首大礼，又将身上的红布腰带系于墓前的紫荆竹上作为记号，然后返回村里将自己发现舜帝陵墓的消息告诉乡亲们。瑶民们听说找到了舜墓，欣喜之情溢于言表，兴师动众，备三牲九礼。一阵牛角号响，十村八寨的瑶民们在头领的带领下，神情肃穆地来到这座山上，却见山上有九座一模一样的坟墓，且都有一条红腰带系于墓前的竹枝上。瑶族后生愕然，他将其中的一条红腰带解下时，其余的八条红腰带也瞬间不见了。瑶民们甚感疑惑，分不清哪座是舜帝墓，只好将九座陵墓隆重地祭拜了一番。不久，舜帝的二妃过洞庭，沿湘江、逆潇水而上，寻夫至此，望着九座陵墓疑而不决，留下了被她们悲切的泪水染成的泪竹。再后来，山中就出现了九座一模一样的山峰，令人望而生疑。

史籍的记载和民间的传说，都说明了九嶷山以九峰而得名。九嶷山又名苍梧山，历史悠久，文字记载，始见于楚辞。屈原《湘夫人》中的“九疑缤兮并迎，灵之来兮如云”；《离骚》中“济沅湘余南征兮，就重华而陈词”，对九嶷山有了深情的向往和歌唱。可见九嶷山早在战国之前，就已经成为天下名山了。

　　自屈原以后，九嶷山就成了文人骚客们心向往之的地方，成了华夏儿女们的精神家园。他们游九疑，祭舜帝，对九嶷山有了无限深情的吟唱。

　　诗仙李白的一首《悲清秋赋》，把我们带进了远古时的九嶷山中：

                      登九疑兮望清川，见三湘之潺。

                      水流寒以归海，云横秋而蔽天。

                      余以鸟道行于故乡，今不知去荆吴之几千。

                      于时夕阳半规，映鸟欲没；   

                      澄湖练明，遥海上月。

                      念佳期之浩荡，渺怀燕而望越。

                      荷花落兮江色秋，风女弱女弱兮夜悠悠。

                      临穷冥以有羡，思钓鳌于沧洲。

                      无修竿以一举，抚洪波而增忧。

                      归去来兮人间不可以托些，吾将采药于蓬丘。

　　唐宋八大家之一的苏轼《九疑吟》，勾画了一幅九嶷山的壮美画卷，令我们浮想联翩：  

九疑连绵属衡湘，苍梧独在天一方。

孤城吹角烟树里，落日未落江苍茫。

幽人拊枕坐叹息，我行忽至舜所藏。

江边父老能识子，白须红颜如后长。

莫嫌琼雷隔云海，圣恩尚处遥相望。

平生学道真实意，岂与穷达俱存亡。

天其以我为箕子，要使此意留蛮荒。

他年谁作舆地志，海南万古真吾乡。

　　明崇祯进士，零陵人桑日升的《游九疑》，让我们从斑竹泪滴中生发出无限的感慨：

群峰天表出南荒，虞帝当年万岁乡。

玉辇乘云春自老，铜碑无字草生香。

半程雾入庳林静，一水风来湘瑟凉。

安得依依青幛里，细看竹陨泪千行。

　　伟人毛泽东的一首《七律·答友人》，写尽了九嶷山的千般姿态、万般秀美，读来令我们心潮澎湃，荡气回肠：

九嶷山上白云飞，帝子乘风下翠微。

斑竹一枝千滴泪，红霞万朵百重衣。

洞庭波涌连天雪，长岛人歌动地诗。

我欲因之梦廖廓，芙蓉国里尽朝晖。

在墨人骚客们的吟咏中，我走进了苍翠而秀美的九嶷山，走进了九嶷山的白云深处，走进了九嶷山温馨而浪漫的怀抱。

二

　　走进九嶷山，就像走进了人间仙境一般。我被九嶷山上的白云缠绵着，被九嶷山的秀色陶醉着，被九嶷山的斑竹震撼着。我觉得这山里的阳光格外的灿烂，这山里的风儿格外的温馨。置身九嶷山中，就像置身于一种浓浓的氛围之中。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氛围呢?是一种舜文化的氛围。

　　舜帝南巡，为九嶷山披上了一层神秘而神圣的面纱，也为后人留下了许许多多的谜团。在宁远县城的大街小巷里，一谈起舜帝，人们就会眉飞色舞，津津乐道，心中无不洋溢着对舜帝的崇敬之情。在九嶷山的村村寨寨，山民们对舜帝更是崇拜有加。我走进一个村子，百十户的村民们无一不知晓舜帝这个名字。主人热情地款待我，又请来几位老者作陪。喝着瓜箪酒，吃着独具风味的农家土菜，他们说了一会儿大好年景，又抨击了一会儿社会时弊，接着就争相向我讲述起舜帝的故事。诸如舜帝治水，舜帝除蟒，舜帝驱妖除怪，舜帝斩孽龙，舜帝审案等等，他们讲得活灵活现，好像亲身经历过一般。可以这样说，九嶷山的峰峰峦峦、坡坡坳坳、沟沟壑壑，都留下了舜帝辛勤奔波的足迹。九嶷山是因为舜帝而闻名天下的。要读懂九嶷山，得先要读懂舜帝，不然，你无法揭开九嶷山这一层神秘的面纱，无法解开这一个又一个的谜团。   

　　舜帝，乃上古五帝之一，姓姚名重华，字都君，有虞国人氏，史称虞舜。他生于尧二十一年甲子，系轩辕氏九代裔，颛顼六代后。他身长六尺一寸，重瞳，龙颜，文口，黑体。据史籍载，舜幼年丧母，父亲劣顽，后母愚昧，弟象横傲，且都图谋诛杀他。但舜却力尽孝道，以德报怨，终于感化全家，让全家和睦相处。舜二十即以孝闻，被四岳荐于尧帝。尧帝以娥皇、女英二女下嫁于舜。舜三十而理国政，五十摄行天子政，六十而践天子位。舜帝执政以后，以德治国，以孝感人，开创了政治清明、合和万邦的太平盛世，造福于黎明百姓，受百姓景仰。

      史籍曰：

                 舜耕于历山，把属于自己的肥沃的土地让给别人耕种。

                 舜渔于雷泽，把自己经营好的渔场让给别人养殖。

                 舜陶于河滨，所生产烧制的陶器均为上乘。

                 舜采药于苍梧，疗山民之顽疾。

                 舜贩于常阳，开创了华夏的商业流通文明。

　　舜开创了华夏道德文明的先河。所以《尚书》云：“德自舜明。”

　　最为人们称道的是，舜帝效法尧帝禅让帝位的做法，将帝位禅让给了与之有杀父之仇的禹。禹是鲧的儿子，是他杀害了舜的父亲，照理说，舜与禹应有不共戴天之仇。他可以堂而皇之地将禹绳之以法，就是以“莫须有”的罪名将禹治罪，打入十八层地狱，普天下之人也会觉得禹是罪有应得，也丝毫不损舜帝的光辉形象和众口称赞的声誉。但舜帝没有那样做，更没有给他“小鞋”穿，而是将禹委以重任。由于禹治理水患有功，其功绩超过了舜帝，舜帝心里并没有“功高震主”的狭隘见识和污秽思想。任人唯贤，任人唯德，任人唯功，舜帝毫不犹豫地将帝位禅让给了禹。何谓天下为公?这就是天下为公至真至美至高境界!

　　舜帝退位后，没有坐享其成。他不顾高龄老迈，不顾旅途的艰辛，带了一帮人马到南方巡狩，深入民间了解百姓的疾苦。他来到了苍梧之野，见水患肆虐，民不聊生时，心里难过得流泪。他本来可以拿出几两银子(那时或许未用银子交换)，到几户最困难的百姓家里进行访贫问苦，在百姓中留下一个“爱民如子”的良好口碑；他可以抱一个百姓的幼童，逗几下乐子，塑造一个“与民同乐”、“关心和爱护下一代”的美好形象；他可以将南巡的情况报告给禹，叫禹派人马来治理水患，总之，舜帝完全可以一走了之。但他没有走，他留了下来，带领一帮人马与百姓们共同治理水患。在艰苦恶劣的环境下，舜帝终于积劳成疾，“崩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九疑”。舜帝以自己的实际行动，实践了他所倡导的“德化众生”的人生理想。

　　舜帝最后“勤民事而野死”(《国语·鲁语上》)，死在勤民的工作上，死在勤民的路途上。当地的老百姓哽咽着向我讲述了下面一段故事：

　　舜帝来到苍梧之野，治水患，降旱魔，又教老百姓耕田播种，九嶷山里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一天，舜帝行至一个叫文武冲的瑶寨，忽然听到一阵揪心撕肺的恸哭声。他走进村子里一看，见每家每户都有中了瘴毒的病人躺着，如不及时抢救，不久就会死去。

　　原来，在离文武冲不远的大岩村山洞里，匿伏着一条有数百年道行的大蟒。每天早晨，它爬出洞来行功练气，吐出一口口的瘴气危害百姓。舜帝知道原委后，不顾随行人员的劝阻，挥舞着斩妖剑，疾步如飞地向大岩村奔去。这时，那大蟒正在洞中修身养性，忽听一阵脚步声响，只见走进来一位威风凛凛的老者，顿时咆哮如雷，吐出一口瘴气。舜帝早有防备，一闪身，跃到大蟒身后，与大蟒展开了一场生死搏斗。最后，舜帝杀死了大蟒，同时，也被大蟒震伤了内脏。他咬紧牙关，剖开大蟒的肚腹，取出大蟒腹中的内丹，跌跌撞撞地回到文武冲，然后忍着巨大的疼痛，将大蟒内丹合成一个个小药丸，分发给中瘴毒的百姓服食。瑶民们得救了，而舜帝却内伤发作，瘴气攻心，他告别瑶民在回鲁观的路上，喷血而亡，那殷红的鲜血，将山上的白杜鹃花染成嫣红的颜色……

　　听完了这个故事，我心里久久地、久久地不能平静。舜帝的一生，是为黎民百姓造福的一生，他死得悲壮，悲壮得让人肝胆欲裂，悲壮得惊天地、泣鬼神!他死在九嶷山的怀抱里，死在平民百姓们中间。何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舜帝的行动是最真实的写照。传说玉皇大帝命天兵在舜帝陵墓两旁的松树上挂了十八盏天灯。那十八盏天灯，照亮了整个九疑。

　　我不相信那是天灯。准确地说，是舜帝的德行照亮了苍梧之野，照亮了整个华夏大地。

三

　　读了舜帝，我得好好地读一读九嶷山了。

　　循着舜帝的足迹，我随了一队旅游者，寻寻觅觅来到了重华岩。

　　重华岩在舜源峰左一里许，初名为紫霞洞，又名斜岩、紫虚洞，当地人又谓前岩。重华岩是九嶷山一大自然景观，凡来九嶷山的人，无不来此观光揽胜。

古洞千秋秘不开，谁道一窍此中来。

云深定有蛟龙伏，地僻难堪日月回。

白乳累累悬玉髓，丹霞片片锁苍苔。

不知仙侣栖何处，多少游人抱渴怀。

　　这是明代诗人郭崇嗣写的《紫霞洞》一诗。我吟咏着这首诗，心中充满了对重华岩的向往。  

　　“舜帝南巡来到九疑，就住在这个岩洞里。”导游首先告诉我们这个事实。我不是考古工作者，我不想考证这个事实，但我相信这个事实。

　　站在重华岩洞口，我的思绪仿佛走进了荒凉的远古。

　　……舜帝决心治理好九嶷山这块地方，让老百姓安居乐业，过上幸福美满的日子，首先派了五名勇士驻守五指山，以堵住恶龙水怪的去路，他自己则带着一帮人马，在九嶷山上安营扎寨。九嶷山的百姓得知舜帝不顾年迈，千里迢迢来为民除害，于是都跑到山中，要把舜帝的一帮人马接到自己家里去吃住。舜帝被感动了，多好的老百姓，多么古朴纯真的民风啊!他想，我在位时没能把这个地方治理好，那是我的失职；现在退了位，我也要尽我的所能，把这个地方治理好，让老百姓安居乐业，以谢老百姓的拥戴之恩。他体恤到老百姓的困难，坚持不到老百姓家里去住，一帮人马住进了紫霞洞。没有吃的了，就派人到山上去打猎、采摘野菜和野果。老百姓见舜帝的生活太清苦了，有的送来了食物，有的送来了养牲。舜帝坚辞不受，老百姓坚决不依。舜帝被百姓们的举动感动得泪眼婆娑，他给乡亲们跪下了，声音哽咽着说：“乡亲们的情，我有虞氏领了。我是来治理水患消除旱魔的，不是来贪图享受的。我在位期间，没把国家治理好，让你们还在受苦受难，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你们呐!”

　　于是，舜帝和他的一帮人马就住在这紫霞洞里，带领百姓们整治河山，驱除兴风作浪的水怪，降服了作恶多端的孽龙。九嶷山太平了，舜帝又把从中原带来的谷种分发给百姓们，叫随来的儿子商均教大家耕田播种。商均还教老百姓把野牛驯服用来耕田，把俘获的野猪、野鸡、野鸭圈起来饲养。紫霞洞里的“仙人田”就是舜帝开垦的“示范田”。

　　九嶷山平安无事，出现了一派升平景象。舜帝见老百姓安居乐业，日子一天比一天过得好了，又派识文大臣在紫霞洞里办起了读书堂，教百姓们识文认字，为九嶷山人民传播文化知识。如今洞里的“读书堂”，石人列坐读书栩栩如生的形象，就是舜帝办读书堂的真实写照。

　　因舜帝名叫重华，在九嶷山期间吃住在紫霞洞里，后来老百姓就将紫霞洞改为了重华岩。

　　在导游的带领下，我走进了重华岩。

　　重华岩分为外岩与内岩两部分。外岩宽敞而明亮。沿石级而下，岩口有一巨石，当门而立，貌若壮夫。崖头异石横生，似百鸟朝阳。数丈高的紫色岩顶似苍穹般笼罩。岩壁鬼斧神工，甚为壮观。一缕阳光从岩口斜斜地照射进来，岩内紫气氤氲，置身岩内觉得如仙境一般。导游说，岩内的那个平台，相传法主刘公曾居此。洞左则为“金盆滴水”景观，有清泉从石乳中一点一点地滴入盆中，长年不绝。传说可医治百病，游人皆用手掬之一饮，品味甘泉的味道。金盆下有石洞，每近中午时分，即有蓝色的炊烟自洞口袅袅升起，人们称之为“仙人做炊”。

　　我在洞内来回徘徊，沐浴着紫色的霞光和蓝色的炊烟，并寻觅着舜帝的足迹。

　　外岩左侧有一洞口，进去后即为内岩。

　　内岩更是神秘曲折，景象万千。钟石乳千姿百态，或垂或立，如花如树，如人如猴，如梁如柱，如台如楼。在一千五百多米的游程中，其景观层出不穷，令人目不暇接。由洞口循级而下，约二百步，路转平，闻潺潺流水之声。岩间有“青龙出洞”之状。水中有圆形巨石，瓣瓣如莲花，流水冲击巨石，哗哗作响，称之为“水打莲花”。经“猴子把洞门”景观之后，岩内豁然开朗，别有洞天。只见一马平川，阡陌交错，陇亩町畦，水满而不溢，这就是人们所说的“仙人田”。再往前走，就到了“无为洞”。岩壁上的“无为洞”三个篆字，乃元结所书，宋蒋之奇、沈绅同游此岩时，刻于此处。元结还作有《无为洞口作》一诗。诗曰：

无为洞口春水满，无为洞口春水白。

爱此踟蹰不能去，令人悔作衣冠客。

洞旁山僧皆学禅，无术无欲亦忘年。

欲问其人不能问，我向此中得无闷。

　　在无为洞长条形的洞壁上，多宋、明人的纪游诗刻，成了一道诗词艺术的长廊，人们称之为诗壁。我一路前行，一路吟咏着这石壁上诗刻，身心得到了一次艺术的享受。

　　再往前，就到了“八音堂”景观。只见“八音堂”石台高筑，有帷幕垂于两侧，中有石管并列如簧。导游说，用手扣之能发八音，可奏出优美的乐曲；我试着扣了扣，果然有乐声从石管飘然而出，整个洞内乐音回旋，久久不绝，让人回味。

　　更为称奇的是，内岩有溪水九渡；游者只见流水清洌，只听淙淙汩汨潺潺作晌，却不见水来自何方，又去向何处。所以具名曰：九曲黄河。我们不得其解。导游说，传说大禹治水，因势疏导，制成一个“九曲黄河”模型，派人送给在九嶷山巡视的舜帝审查。后来这一模型就留在重华岩中，便成了九曲渡水之形。

　　重华岩的奇特与壮丽，吸引着历代的名人雅士。元结、寇准在岩内留下了他们游览的足迹。徐霞客游此岩时雨下不止，曾在洞中连居几日。“闲则观瀑，寒则煨枝，饥则饮粥。”“因念余于此洞缘，一停数日，而此中所历诸洞，亦不可无殿最，因按列书之，为永南洞目。”他将重华岩列为永南十二名洞之第二位。

　　出了重华岩，伫立于灿烂的阳光下，我不禁感慨万端。重华岩的美景让我陶醉，舜帝为百姓造福而又不扰百姓的无私胸怀和高尚情操更令我景仰。

四

　　由重华岩南行，过马蹄石，经九疑洞，我们向玉琯岩走去。

　　玉琯岩位于舜源峰南五里处，是耸立在盆地上的一座石山溶洞。它周围开阔，烟树四匝，阡陌交错，洞外潇水支流像一条蓝色的玉带，绕山而行，滋润着盆地内肥沃的土地。好一派南国田园风光，真是美不胜收。

闻道岩因玉琯传，丹崖石室锁苍烟。

羽人自著环中记，樵父谁探洞里天。

璧上龙蛇多志怪，溪旁鸡犬尽成仙。

好将彤管铭邱壑，不必重修竹史年。

　　我吟咏着清代诗人徐云沛《玉琯岩》的诗句，来到了玉琯岩前。

　　玉琯岩山不高，但气势雄浑，山上古木参天，翠竹繁茂。其洞口高丈余，宽二丈，整个石山犹如一只螃蟹，屈右足而伸左足环抱山洞。洞口壁额有宋人李挺祖书“玉琯岩”三字；右壁刻有宋通州知事莆田方信儒真书“九嶷山”三个大字，字高1.8米，宽1.9米，笔力苍劲遒拔。旁边刻有东汉文学家、书法家蔡邕的《九嶷山铭》。

      铭曰：

岩岩九疑，峻极于天。

触石虏合，兴播连云。

时风嘉雨，浸润下民。

茫茫南土，实赖厥勋。

逮于虞舜，圣德光明。

克谐顽傲，以孝蒸蒸。

师锡帝世，尧曰授徽。

受终文祖，珠玑是承。

泰阶以平，人以有终，

遂葬九疑，解体而升。

登此崔嵬，托灵神仙。

　　玉琯岩又名何侯石室。相传尧时有个叫何真元的人隐居在九嶷山中，以礼仪垂训子孙，和睦家属邻里，志在长生不老，修道成仙。一天，何真元遇一黄衣道人，导游至无为仙境。何真元紧闭双目，坐在黄衣道人的扇子上面，顿时耳旁呼呼生风，身子如腾云驾雾一般飞腾起来。何真元偷偷睁眼一看，却见黄衣道人手执一珠，熠熠生辉。落地后，何真元跟随黄衣道人前行，过九洞，有额题曰：瑞云、日光、星月、仙桥、翠境、灵台、宝阁、天堂、万寿。又见奇花异木，琼楼玉宇。何真元问这是何地?黄衣道人曰：“此乃九仙洞府，恕不可详告。你一一观之，以涤荡你眼中污浊之物，方可成为不寻常之人也!”何真元跟随黄衣道人继续往前走，又见石壁石台，四方八柱，山峦滴翠，境界幽奇。何真元有些劳累，复又坐在黄衣道人的扇子上，顷刻间顿觉雷声大作，不一会儿何真元睁眼一看，却发现自己坐在一岩洞门口，见天高云淡，日丽风和，却不知黄衣道人的去向。从此以后，何真元栖身岩内，采山中之药，汲九井之水，专心炼丹。后来舜帝南巡到九嶷山，见何真元扶贫帮困，和睦邻里，遂封何真元为何侯。某年七月七日，何侯全家试饮仙药之酒，饮着饮着，整座房屋浮了起来，且越升越高，最后升上了天庭。

　　舜帝见何侯举家升天而去，遂将此洞作了乐器盆。舜南巡出发时，禹率领臣子们送来了精美的武器，精悍的保安士兵，还有美酒美女。舜帝留下了御车，留下了武器和士兵，留下了美酒和美女，只带了十二州牧奉送的十二支石制乐器——玉琯，来到了九嶷山，将十二支玉琯存放在何侯石室。后来，舜帝将九嶷山治理好了，老百姓稻粟满仓，牛羊满山，过上了丰衣足食的日子。这时，舜帝从紫霞洞来到何侯石室，派韶音大臣，用十二州牧奉送的十二支玉琯，教大家吹奏韶音。看到欣欣向荣的景象，舜帝先前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在玉琯的伴奏下，他唱起了韶音《卿云歌》：

卿云烂兮，  纠缦缦兮。

日月光华，  旦复旦兮。

　　老百姓的日子越来越好，舜帝越来越高兴。一天，舜帝在何侯石室少憩，一阵南风悠悠地吹来，飘过来阵阵花香、酒香和肉香。舜帝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对南风有了深切感悟的他，便弹起了五丝琴，在玉琯的伴奏下，唱起了《南风歌》：

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

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

　　歌声，回荡在九嶷山的峰峦沟壑，回荡在万物更新的苍梧之野，回荡在古老的华夏大地，回荡在华夏儿女的心中。

　　后来，汉时零陵文学奚景游此岩时得玉琯十二支，遂将何侯石室改为玉琯岩。玉琯岩从此闻名天下。

　　玉琯岩不深，但豁达明亮。

　　玉琯岩前，曾是第二座舜庙的旧址。明洪武四年，舜庙才迁到舜源峰下。我出了玉琯岩，来到一处探沟边。这处不寻常的探沟，改写了华夏的历史。

　　那是2002年5月的一天，湖南省考古研究所副研究员吴顺东先生迎着初升的朝阳，拿着手铲来到了7号处的探沟。几个小时之后，手铲触碰到一件硬物，吴顺东先生小心翼翼地分开泥土，捧出了一枚非常完整的兽面瓦当。他屏住呼吸，极力抑制住激动的心情，轻轻地，轻轻地洗净了瓦当。瓦当的背面呈青灰色，正面的图案是一幅灰白色的弥勒佛面孔的兽面。这是湖南出土的第一枚兽面瓦当。瓦当在明媚的阳光下显现出异常的光泽，有些炫人眼目。吴顺东为他的重大发掘笑了。后来研究证明，至少从上古末到中古时期，玉琯岩附近舜帝陵庙的建筑规模已经非常宏大了。2000年6月，山西襄汾县发掘出尧帝时期的古城遗迹，证明了尧帝传说的真实性。而九嶷山这一特大型古舜帝陵庙遗迹的发掘与之遥相呼应，舜帝亦从神话走进现实，舜帝南巡从传说走进历史。

　　感谢7号探沟。感谢吴顺东先生。我久久地立在7号探沟边，沐浴着金秋午后的阳光，注视着这探沟里的泥土，觉得它是那样的远古，又是那样的神秘和神圣。

　　文物，从发掘中获得。

　　历史，从研究中改写。

　　我高唱着《卿云歌》和《南风歌》，随揽胜的人们下了山。

五

　　舜源峰虽然不是九嶷山最高峰，但它却是九峰中的主体，是九峰的主心骨。在舜源峰下，有着深厚的文化积淀。

　　我是披着满天彩霞登上舜源峰的。来到山顶，我敞开衣襟，尽情地吞纳着这山峰上清新的空气，顿觉心旷神怡，目清气爽。放眼眺望，只见被朝霞涂抹得橘红的莽莽群山如龙腾之势飞奔而来，好一幅“万里江山朝九嶷”的壮丽图景。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我朗声吟哦起元好问的《九嶷》诗来：“木兰芙蓉满芳洲，白云飞来北渚游。千秋万岁帝乡远，云来云去空悠悠。”

　　舜源峰上的美景叫我留恋，舜源峰下的舜庙更让我心仪。舜庙位于舜源峰北麓，座北朝南，其建筑雄伟，规模宏大，始建于明洪武四年(公元1371年)。整个工程由照壁、仪门、拜亭、正殿、寝殿、东西厢房和碑坊构成，占地约十二亩，围墙长达1l00余米。唐代著名诗人宋之问曾作《舜祠》一诗，诗曰：“虞帝巡百越，相传葬九嶷。精灵游此地，祠树日光辉。禋祭忽群望，丹青图二妃。神来兽率舞，仙去凤还飞。日暝山气落，江空潭霭微。帝乡三万里，乘彼白云归。”

　　舜帝既是创建道德文明的始祖，又是道德文明的化身，一直为华夏儿女所景仰、崇拜。人们崇拜舜帝，既怀念他的功德，更期待他所创建的道德文明发扬光大，泽被神州。祭舜，就成了人们怀念、景仰、崇拜舜帝的最好的方式。自夏朝始，舜帝陵就是华夏子孙祭祖朝圣之所在，历朝历代香火不绝。据《大清统一志》载：禹南巡，至衡山，筑紫金台，望九嶷而祭舜。《史记·秦始皇本纪》载：始皇三十九年(前2l0年)十一月，秦始皇巡至云梦，望祭九嶷虞帝陵。《汉书》载：“元封五年(前106年)冬，汉武帝南巡，望祭虞帝陵。”隋、唐、宋、元、明、清，历朝都有朝廷命官、地方州官、县官于舜庙祭拜，或刻碑记，或撰文记。南朝宋武帝刘裕遣官颜延之，唐玄宗李隆基遣官张九龄赴九嶷祭舜，并留有祭文。据《宁远县志》载，自明洪武以来之御文达42篇。

　　民间的祭舜自有民间的特色，自有民间的隆重。清代永州府照磨赵有德的《观瑶族歌舞》一诗，将清代永州特别是九嶷山下瑶民的祭舜活动作了形象的勾画：“长腰小鼓合笙簧，黄腊梳头竹板妆。虞帝祠前歌舞罢，口中犹自唱盘王。”据说，瑶民的祭舜活动十分隆重，从午门至接官坪，都用松枝铺地。有官员来时，有瑶族总领率男女瑶民到舜庙前约三里的凉伞坳迎驾，俯伏道旁。男瑶用帕蒙首，女瑶辫发，未满十五岁的瑶女以绣花红布覆其头，已婚瑶妇则戴黑油笠，花裙裤衫，赤足。大员下轿后，吩咐起立，男瑶击长腰鼓，吹笙，将官员迎至庙内。祭拜时，有四源(即韭菜源、母江源、小江源、湾江源)的瑶女32人，锦帕罩面，彩衣绣裳，立列阶下。先有瑶童击长鼓跳舞而前，瑶女歌声随之而起：“好个九嶷山，河水转弯弯；四源瑶女祭虞帝，迎来舜尧天……”

　　我下了舜源峰，来到了舜庙前。如今抢修后的舜庙，占地36亩，建筑面积约三千平方米。陵庙分两个自然院落，共十一个单体建筑，三面筑宫墙。宫墙内中轴线上由北至南分别为山门、午门、拜殿、正殿、寝殿，两侧为祭碑房和厢房。所有建筑造型端庄，石刻精美，气势非凡。庙前的照壁上有“九嶷山”三个大字，系玉琯岩石壁的拓片。

　　我用手整了整衣襟，又用手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揣着朝圣般的心绪，虔诚而又肃穆地走进了这座让我心仪已久的舜庙。

　　庙里有许多游人，有的在观光，有的在合影，钟楼上有人在撞钟。庙里气氛肃穆，香烟缭绕。穿过山门、午门，我来到了正殿。正殿的正中央有舜帝的铜像，铜像背后的墙上是一幅“天下万山朝九嶷”的巨幅图画，画面上的九嶷群峰被满天朝霞涂抹得一片橘红。对着这位中华道德文明的始祖，我深深地鞠了三躬，然后跪下去，给他磕了三个响头。遗憾的是，我没备三牲九礼。

　　祭舜，是我心中久有的愿望，今天终于如愿以偿。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来到寝殿，轻抚“帝舜有虞氏之墓”，不觉肃然起敬。

　　2002年9月9日，永州市社会各界云集九嶷山，在舜庙举行祭舜大典。参加大典的有中央和湖南省有关部门的领导，美国、泰国和及香港、澳门、台湾等地区十余个舜裔宗亲会代表，舜文化研讨会代表，企业界代表，文化新闻界代表，友好县市代表，永州市和宁远县各界代表3000余人以及3万余名群众。大典隆重热烈，盛况空前。遗憾的是，我不是官方邀请的代表未能前来。那天晚上，我坐在电视机前，认真地观看了祭舜的实况录像。永州市人民政府市长刘爱才代表永州560万人民恭读了祭文：

                 圣君舜帝，穆穆皇皇!孝动天地，德播人间。

                 父顽母嚣，弟象凶悍；至孝一德，笃亲皆全。

                 耕陶渔贩，与人为善；四岳举荐，试之诸难。

                 治邦圣智，代尧受禅。举贤惩凶，亲疏一般。

                 推崇教化，德被荆蛮。广施德政，宇内平安。

                 革故鼎新，励精图治。禅让大禹，公心明鉴。

                 百岁南巡，九嶷寝安。鞠躬尽瘁，魂撼地天。

                 皇英悲恸，竹染泪斑。千秋酹奠，万民仰瞻。

                 呜呼!开道德文明之先河，润千古后世之人寰。

                 太平盛世，千首龙年。吾辈有幸，九嶷祭奠。

                 山高峰秀，英灵久远。功穗并隆，惠及后人。

                 伏乞尚飨!

　　这不仅仅是永州市560万人民的心声，这是整个中华民族的共同心声。

六

　　九嶷山是一部历史，是一部远古的历史，是一部中国古代道德文明的历史。在九嶷山的日子里，我一边阅读史籍，一边寻芳揽胜，被舜帝的圣明感动着。我沐浴着这金灿灿的阳光，沐浴着这金秋时节的薰风，更沐浴着舜帝开创的道德文明的春风。神秘的九嶷山，有着厚重的舜文化积淀；神圣的九嶷山，闪耀着中华道德文明的光芒。

　　舜帝，是九嶷山的脊梁。

　　舜帝，是九嶷山的山魂!

　　最近有专家指出：舜帝所倡导并身体力行的仁孝为本、宽容慈爱的人伦道德，诚实守信、和善相助的职业道德，邻里和睦、恭谦礼让的社会道德，构筑了几千年来中国传统文化的里程碑，成了几千年来中华民族道德的规范。而舜帝的故事，几乎全部发生在苍梧之野的九嶷山，我们可不可以这样说：九嶷山是舜德的摇篮，是中华民族道德文明的摇篮?

　　不是么？舜帝是将理想诗化和美化的首创者，他倡行礼乐相亲的祥和体制，在华夏大地推而广之并蔚然成风。难怪人们都说：天下万山朝九嶷，盖因中华民族道德文明的图腾从九嶷群峰中升腾而起!

　　民间还有这样一个传说，对“天下万山朝九嶷”之说作了印证。

　　传说舜帝驾崩于苍梧之野，葬在九嶷山中的舜源峰上。玉皇大帝觉得舜帝确实是凡间圣明的君主，于是就下了一道御旨，要九嶷山方圆百里的大小山岭，一律朝九嶷朝拜。御旨下达后，所有山岭的山神、土地不敢怠慢，一个个地把头朝向舜源峰，形成了一道万山朝九嶷的奇特景象。在万山丛中，却偏偏就有一个山神敢于违抗玉帝的旨意，不肯朝拜九嶷山。这座山，就是逼江口的顶柱山。

　　原来这顶柱山的山神是个黑熊精。黑熊精因为他的两个徒弟——黑蟒和野猪兴妖作怪为害百姓，受到了舜帝的惩处。黑熊精因此怀恨在心，不愿朝拜九嶷山。

　　玉皇大帝知道这个情况后，不禁勃然大怒，立即派四大天王和巨灵神下凡捉拿黑熊精。黑熊精自知罪孽深重、性命难保，没等与四大天王交战便自杀了。四大天王和巨灵神来到顶柱山，见黑熊精已死，就用神剑劈去山头，回天庭复旨去了。

　　顶柱山被劈去了山头，变成了半边山。后来，人们就把顶柱山的半边山头叫做刀削峰。违抗玉帝御旨，不朝拜九嶷山的顶柱山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虽然是传说，但我愿意相信这是事实。

　　九嶷山有太多太多的胜景：潇水涵青、灌溪仙境，我还没能领略；飞龙岩，我还没能去探访；三分石，我还没能去攀登。那峰峦之间飘忽着的白云，令我情思缱绻；那随风摇曳的斑竹，令我顿生相思。

　　九嶷山有太厚太厚的文化积淀，山上的一砖一石，一草一木，无不记录、传颂着舜帝为民除害、为民造福的动人故事，无不沐浴着舜帝的道德文明的光辉。

　　岩岩九嶷，峻极于天。

　　巍巍九嶷，是一座耸立在中华大地上的道德文明的丰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