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家峒

千家峒是永州之野的一处“世外桃源”。

　　千家峒是瑶族同胞们热恋着的故乡。

　　千家峒是一部瑶族同胞血泪斑斑的历史。

　　生长在永州之野的我，对那处神秘的所在，有了剪不断，理还乱的思念，更有了一种热切的向往。

　　上个世纪的八十年代，一度沉寂的永州之野奇迹迭出，简直是一个接着一个。先是道县的鬼崽岭在人们的口头文学中被传得神乎其神，接着形状极像青蛙口的玉蟾岩被发现发掘。由考古学者和专家们发掘出来的原始陶片和四粒原始稻谷，由此改写了中华民族的工业和稻作农业的文明历史，并将中华文明的历史，由5000年向前推进到了14000年。

　　道县不简单，江永更不简单。一种专门记录女性生活的文字——女书，被发现后并广为传播；紧接着瑶族同胞的发祥地——千家峒，被发现被解密，从而走进了人们的视野，走进了人们的梦境。

　　沉寂了多时的永州之野顿时热闹起来了；有到九嶷山朝圣的，有到阳明山拜佛的，有到鬼崽岭、玉蟾岩来探秘的，更有千千万万的瑶族同胞到江永的千家峒来寻根的……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和情景之中，我再也不能无动于衷了。在五月一个莺飞草长的日子，我来到了江永，来到了千家峒。

　　五月的永州之野是一幅瑰丽的画卷。五月的江永田畴，姹紫而嫣红，妩媚而多情。清代的陈毓新有《永明八景诗》吟道：“潇湘一望蓝如染，更爱层峦翠如流。麟洞烟销僧出岫，凤亭云锁客寻幽。霞铺五岭重红幔，雪霁三峰挂纹钩。半壁飞泉悬树杪，清凉古刹四时秋。”

　　走在风光如画的田野上，我的心情异常的激动与欢愉，那感觉就像是去幽会一位我深深爱恋着的情人。也不知走了多久，我站在了千家峒的洞口前。

　　这是进入千家峒的洞口。这个洞口在一座并不高耸的石山下，这座山就叫穿石山。洞口处刻着“千家峒”三个遒劲醒目的大字。我凝视着这隧洞，隧洞长约二十余米，仅可容一人出进，这使我想起了陶渊明《桃花源记》里的那个入口处。它是千家峒人唯一进出的通道。我走进洞口，不一会儿就没有了光亮。我生怕碰了自己，只好用手摸索着前行。这哪是在穿越穿岩的隧洞，我感觉我是在穿越一条历史的隧道。终于见到亮光了，我快步走了出去，峒内的风光真让我一阵眩晕！

　　这真是一处世外桃源的景象：峒内阡陌交错，满峒的禾苗在轻风的吹拂下翻卷嫩绿色的波涛。天上的白云在悠闲地飘荡，大远河从峒中悠闲地流过来，流过来，汩汩潺潺地吟唱着动听的歌谣。一栋栋的房舍，被红花绿树簇拥掩映。有牛哞、狗吠、鸡鸣之声传来……千家峒是一幅淡妆浓抹的水彩画！

　　登高才能望远。我从峒内登上了这座山的山顶。在山顶上，我看见一道由无数块岩石筑成的岩墙。文友告诉我：这是瑶民们为保卫千家峒，与官兵抗争的遗迹。我抚摸着一块块古岩石，眼前顿时弥漫着一团团的硝烟，耳畔响彻着一阵阵的厮杀声……

　　也不知是哪一朝哪一代的事了。一群瑶民为躲避战乱，为躲避官府的层层盘剥，扶老携幼寻找着他们赖以生存的地方。他们寻寻觅觅，觅觅寻寻，穿过这条狭长的穿岩，终于找到了他们理想中的家园——千家峒。他们首先在这里盖起了能遮风避雨的房子，又用他们勤劳的双手，开垦了这片肥沃的处女地，在地上种上了庄嫁。庄稼丰收了，他们的脸上洋溢着喜悦。尔后，他们又养起了家禽家畜，酿起了瓜箪酒。男人们还上山狩猎，打了猎物回来就用锅煮，招呼大家一起来享受。他们大口大口地吃肉，大碗大碗地喝酒，日子过得潇洒而自在。唐代大诗人刘禹锡有一首《莫徭歌》，是对他们这种生活的真实写照：“莫徭自生长，名字无符籍。市易杂鲛人，婚姻通木客。星居占泉眼，火种开山脊。夜渡千仞溪，含沙不能射。”

　　男耕田来女织布，男挑水来女浇园。虽说是传统的生活方式，但他们过得挺浪漫挺有诗意。

　　没有战乱，没有官府的盘剥，他们在这块美丽而富饶的土地上，自由自在地劳作狩猎，自由自在地唱歌跳舞，男婚女嫁，繁衍生息。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们还唱着歌谈情，唱着歌恋爱；唱着歌走进花烛洞房。他们还跳起了独具一格的长鼓舞，把平淡无奇的生活演绎得浪漫而芬芳。

　　千家峒终于有了十二姓的瑶民，十二姓的瑶民终于有了千余户人家。

　　然而，厄运正向他们一步步地袭来。官府终于发现了这方美丽而肥沃的土地以及在这块土地上无忧无虑地过着开心得意的日子的瑶民们。官府要横征，还要暴敛，自然就激起了瑶民们的反抗。对瑶民的反抗，官府是决不容许的。于是就派了军队前来围剿，要捉拿那些头上长角、身上长刺的“出头鸟儿”。瑶民们就在峒长（姑且叫峒长吧）的带领下，在入口处的山上筑了防御工事，与前来围剿的官兵们进行了一场殊死的搏斗。官兵打败了。峒长预感到一场更加血腥和残酷的围剿就要到来，为了保存这十二姓瑶民子孙，作出了迁徙的决定。留得青山在，何愁没柴烧？峒长把牛角锯成十二截，分别送给十二姓瑶民的头人：五百年后，以牛角为凭，十二姓子孙再回千家峒团聚！

　　于是十二姓瑶族，有的去了广西广东，有的去了福建，都隐匿于深山老林之中；有的还飘洋过海去了外国……

　　这不是传说，更不是杜撰，《江永县志》及所有关于瑶族历史文化的史志中，都真实地记载着千家峒发生在元德九年（1306年）的那次悲壮的大迁徙。

　　历史的硝烟慢慢地散去，我的眼前依旧是春光明媚、风景如画的田畴。

　　千家峒位于都庞岭山脉的怀抱之中，属四面环山的盆地，南北长约20公里，东西宽约10公里，峒内地势平坦且略有起伏，分为下峒、中峒和上峒，大远河从山中流出来，缠绵于峒中，然后从入口的山涯边流出峒外。我下了山坡，踏上了下峒的田间小路。

　　我是为观光而来，当然不需要寻寻觅觅；不需要寻寻觅觅，心情自然就十分的愉悦。五月的阳光朗照着我，五月的熏风撩拨着我，鹰击长空，燕语呢喃，我走在诗情里，走在画意里，又像是走在桃花源般的梦境里。

　　千家峒是不是瑶族的发祥地，我不是专家学者，说出的话，写成的文字，自然形成不了权威。如果不是发祥地的话，为什么几十年来，那么多的瑶民在千辛万苦地寻找，寻找他们的圣地，寻找他们的家园？我一边行走，一边这样漫无边际地想着，倒也觉得有趣。

　　我对瑶族及瑶族的历史、瑶族的文化、瑶族的风俗习惯不甚了解，但这并不妨碍我对瑶民的敬佩。他们择深山老林而居，刀耕火种，是世界上最勇敢的拓荒者。他们因山而获得赖以生存的食物，山因为他们的到来而显得美丽、挺拔和巍峨。大山养育了他们，他们为大山奉献了热血和智慧。他们牢牢地记住了老峒主说的那句话：五百年后，以牛角为凭，十二姓子孙再回千家峒团聚！上世纪的八十年代，正是千家峒十二姓瑶民迁出千家峒五百年的日子，于是，从全国各地，从九洲外国，一拨又一拨的瑶民开始了寻找自己的家园之旅。

　　有一首歌这样唱道：“谁能离开自己的家园，抛开记忆中的童年？”千家峒是瑶民的家园，更是瑶民的童年。可以说，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没有忘记自己的童年，尽管童年有苦难有甘甜，有辛酸有快乐。十二节牛角，五百年来成了瑶民苦苦寻找的圣物；美丽的千家峒，成了瑶民们心中的圣地。无数瑶民在南岭山脉间，在浙江、湖南、广东、广西等省区的深山密林处，苦苦地寻找先人们传说和古籍资料中曾经记载着的千家峒故地。

　　有资料记载，一九三三年，江华瑶民赵明禄等人变卖家产，组成十五人的寻根队伍来到广西的“石碧洞”，看到这里的地理环境与《千家峒》、《千家峒源流记》记载的相似，就认定这里是千家峒，于是就居住下来。他们开荒垦地，播种希望，可秋后竟颗粒无收，他们只好带着满腹的惆怅和失望离开“石碧洞”重新回到江华。在此后的七年时间里，广西瑶民则掀起了大规模的重返千家峒运动。他们结成团队，走出深山老林，苦心孤诣地寻找着千家峒，但遭到了国民党士兵的包围，被强令解散。寻根的路啊，是那样的艰险而漫长，是那样的崎岖和坎坷！几十年来，湘桂瑶民寻找千家峒的决心就一直没有间断过。上世纪五十年代中期，就有瑶民来到了江永县大远瑶族乡，觉得这里才是真正的千家峒，并在峒中的盘王庙中虔诚地祭祀了自己的先祖。一九八八年五月，有关权威部门和权威人士举行了一次“瑶族千家峒故地问题座谈会”。与会专家学者们一致认为，大远瑶族乡就是千家峒故地。不久，大远瑶族乡就改名为千家峒瑶族乡。

　　这次座谈会，改写了大远瑶族乡的历史。

　　这次座谈会，圆了全国全世界瑶民的寻根梦！

　　于是，一拨又一拨的瑶民结成团队，怀着朝圣般的心情，来到了江永，来到了千家峒。白天，他们观光览胜，祭祀先祖，吃瑶家腊肉，喝瓜箪美酒；夜里，他们点燃篝火，唱起了瑶歌，跳起了长鼓舞……

　　于是，国外的瑶民们也回来了，回到了他们日思夜想的千家峒。他们虔诚地跪拜在这块美丽丰腴的土地上，一颗躁动不安的心得到了莫大的慰藉，飘泊的灵魂皈依在千家峒温馨的怀里。

　　是呵，千家峒是瑶民族发祥的圣地，是瑶民族灵魂的憩园，是瑶民族图腾的象征！

　　我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这样漫无边际地想着，不知不觉，就到了千家峒的中峒。文友告诉我，千家洞的下峒与中峒之分，是以乡政府的所在地为分界线的，上峒则是高泽源林场莽莽苍苍、蓊蓊郁郁的原始森林了。

　　中峒有很多很多的自然景观：有子竹山、狮子岭、豹头山、马山、平石岩、石童山等秀丽的山峰突兀而起，有杉木源、上木源、美溪源等等溪流汇入大远河。一座山就是一首诗，一条溪就是一首歌，一丘田就是一幅画，耐读、耐看、耐听，既赏心悦目，又耐人寻味。

　　千家峒里还有盘王庙、白鹅寺等人文景观，作为点缀，也给千家峒增添了一些情趣，望着它们，让人生发出怀古之幽情。

　　不知不觉地攀上了白鹅山，来到了白鹅寺前。白鹅寺建于何朝何代，我没有兴趣去考证。关于白鹅寺，我想起了清代文士周鹤的一首诗。诗曰：

何处空山访白鹅，

昔传飞瀑殆如何。

虚岩留滴从苔藓，

古屋云荒补女萝。

自有青莲存惠照，

谁寻芳桂出层阿。

凄凉落日登临处，

大地沧桑一刹那。

　　凄凉的落日，苍茫的大地，给人以一种凄凉的感觉。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今日的千家峒，艳阳朗朗地照着，熏风徐徐地吹着，有莺在长空中啼叫，有溪在峒塬上欢歌。于瑶舍上空袅袅升腾的炊烟中，我嗅到了酒肉的香味，品尝到了瑶家生活的甘甜。峒中长着绿油油的禾苗，更长着瑶民们红红火火的希望。

　　祝福你呵，千家峒，你这遥民的发祥圣地。

　　祝福你呵，千家峒，你这处永州之野的“世外桃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