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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屋的记忆 周明礼:《乡土乡音》 加入时间:2009/11/30 12:35:00 admin 点击:439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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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屋的记忆 春节期间,我回到家乡刻意去了老屋院址。老屋已经不存在了,但三角形状约五分地的屋场还原模原样,只是种满了葱绿的蔬菜。老屋门口那条鹅卵石路依旧清晰,大小不同的鸭蛋石色彩斑斓,屋场周围的刺篱时断时续,我在儿时栽种的那棵香樟,已经根深叶茂,长成了参天大树,就像大伞遮掩着屋场地的上空。 “别梦依稀咒逝川,故园三十二年前”。当我第一步迈入老屋正门口的台阶时,我迟疑了片刻,顿时触景生情。毛主席这首《故园情》七律瞬间就在我脑海里浮现。我想,是啊,一代伟人回到阔别的家乡都尚且如此,何况我们平头百姓呢?! 我的老屋是一座四扇三间的老水砖瓦房,翘檐拱背,两面垛墙上部粉刷,画有蝙蝠和梅花鹿。门前檐口下若隐若现线条勾勒的故事图画。窗子是雕花的,大都是葵花、梅花,也有一些动物图案。正堂屋后墙有一个供奉祖先的神龛,供祀着观音菩萨和其他一些神灵。神龛上贴有“天地国亲师之神位”字样。我奶奶每天早上都要到神龛前磕头烧香,供品一般是后园采摘的李子、桃子和柑子、橙子,有时就只是一碗清茶。 我的老屋坐落在九牛坝河畔,隔河相望的是九牛村,再远处是大屋村和九泥村,透过稻田对门 其实好多人都说老屋这个地方很有灵气,它的位置独特,就像盆景中的主体景观。九牛坝的山是阳明山脉的东麓,从阳明山连绵不断直接连到我的老屋周围,硬是把个九牛坝揽在腹中。老屋前后,远有青山,近有良田,右有九牛坝河,左有杨大院子。九牛坝河也是从阳明山东侧发源的,途经白果市、黄司滩,折转吊竹园、赵家棚、唐家冲、彭家湾,过大平崖、大江边就到了九牛坝。河道从老屋右侧约200多米处形成弧形宽面,且我老屋这边是河坡高地,对面河滩较低。老屋对门的张家院子紧连街上,有五六十户人家,200多人,属大桥村四五组,我家是属四组的。右侧的杨大院子是六七组,约有300来人。老屋后由一块高坡田跌下去连着一个大田洞,约万亩以上。这是方圆好几个乡镇,10多个村的老百姓赖以生存的土地。远远望去,还有九泥邓家,早禾田李家,梓山周家和八庙,牛头湾村等。 我就出生在老屋里。听父母说,到了我父亲这一代,人丁虽兴旺但家道却贫困。我爷爷有两兄弟,大爷生有两子一女,长子在上世纪60年代逝世,未娶,次子招婿去了凤凰乡安家,堂姑母嫁九泥邓家村。我爷爷生了三女一子,三个姑母分别嫁大忠桥烟塘村蒋家,九泥村邓家和梓山村伍家。实际在老屋住的就剩下我父亲一户人家。在我父亲9岁时爷爷病逝,祖母是个小脚女人,家里生活主要靠租种佃田和帮长工、打短工维持。解放后,我父亲成了本地第一位民兵队长、第一位共产党员。在我父亲27岁那年,住在对门的张大伯突然暴病而去,留下了他的女人和一个男孩。经媒人说和,或者说我父亲的主动求亲,这女人便就成了我的母亲。我母亲是一个非常漂亮、贤惠和勤劳的人,到周家后的第二年就生了我,后又生了二弟、三弟和一个小妹。 我3岁时便跟奶奶。在父母生二弟以后,我奶奶决定将我过继给大伯做儿子,7岁启蒙读书时我就睡在我大伯那间房子里。我的屋前有一个10来平方米的空坪,它是我们家晒柴、晾草的地方,也是邻近农民下田做事、上山打柴必须经过和歇息的公益场所。加上我奶奶,我父母都非常好客,忙时闲时门口总人来人往,常常要每天消耗一大缸的茶水。从我懂事起,凡是在我家坐过,喝过水,吃过茶的人虽成百上千,我却学着奶奶和父母的样子,为他们端茶递水,搬凳请坐,特别热情。他们中有些人的面容早已朦胧,但有些人的模样却仍然挥之不去。我屋后有一块约 我的后代不出生在老屋,但也是在这里洗三朝办酒的。那时我们还不富裕,在父母的张罗下硬是摆了10多桌,前坪、中厅、屋后宾朋满座。年老的长辈还抱着我的丫头拜天拜地拜祖宗。他们边祭祀边喃喃有语,“周家香火旺,丫头值千斤,福禄寿喜全,万代荣昌升”。这个场面,我一直难以忘怀。 记得在我10岁那年的春天,我参加学校植树后,放学时便到麻园的河坡下挖取了一颗野生樟树苗,把它种在柴屋右边的空地上。越过一个盛夏和秋冬,小树苗不仅活了,而且越长越高。我父亲嘴上没说什么,却常常给它松土淋猪尿肥。我奶奶有一天拉着我的手说:“孩子,这棵树种得好。”她从衣袋里取出了一枚铜钱,光背两面写着“长命富贵,财运亨通”字样。她小心地用一块红绸包上装进一个瓦罐,在树蔸旁挖了一个洞将其掩上。然后亲昵而慎重的对我说:“孩子啊,这棵树是我也是你,我不在了它会照顾你一辈子的,你若老了这树更灵,它会照顾我们的子孙后代。”如今奶奶已去世30多年,父亲、母亲相继离开了人间。这棵树长成了这么大,这么高,真是生命之伟大。 站在香樟树下,端详着大树的冠、枝、杆、根,这树恍然就是我奶奶,她那刻满岁月皱纹的面容和佝偻着的身子就在我的眼前;这树恍惚又是我的父亲、母亲,他们那对儿女们的一片深情,和为儿女们操心费力劳作的背影如活现一样就在昨天。如今我们兄妹几个,虽比不上香樟树这样枝繁叶茂,但也成家立业,纷纷迁居到不同的地方和不同的新房里,生活得有滋有味,我们何尝不更怀念列祖列宗的恩赐与馈赠呢,何尝不更想到曾经为我们遮风避雨,生我养我的老屋呢? 老屋已无法再现,好在屋场地形状依旧,还可以溯本思源。我也顾不得那个面子了,赶忙拉上我的夫人和丫头,虔诚地双手合十,一骨碌跪在地上,向香樟树,向我的爷爷、奶奶,父亲、母亲深深鞠上了三躬。 麻园里的春色 说起麻园,它与我们家有着千丝万缕的情缘。 我9岁那年的一天,奶奶一早起来,在给列祖列宗叩了头,上了香之后,就歪歪扭扭地拄着拐杖,用那黑里发黄的手帕捂着鼻子,爬在麻园里的一个小碎石堆上哭得特别伤心。快到吃早饭时,父亲母亲就叫我去麻园里请她。 我站在奶奶后面半晌,也叫了无数声奶奶,可她就是不答,一个劲地越哭越狠。我也跪在碎石堆上,跟着奶奶一起哭。好一阵子,奶奶才慢慢地平息下来,她用那哽咽而沙哑的声音说,孩子,你可知道这麻园的来历吗。于是,她慢慢向我道来。 麻园这个地方,原来是一个荒坡岗,周围老百姓在开田开土时,总是把挖出来的小石头往这里倒,时间长了,这里就成了一个小石岗。那时人口少,植被好,这里杂草丛生,荆棘横蔓,也夹杂一蓬一蓬的野麻,靠河坡边还长着羊角刺树,里面都可以躲老虎。别看这么个地方,天上飞的,地上跑的野生动物特别多,谁家养的鸡、鸭丢了,到这里准能找到被野兽吃剩的残毛骸骨。到了我奶奶公公的那一代,家里实在没有地种,一家老少要吃要喝,迫使我的太爷在此地开荒。太爷的个子单薄,身体不好,常常累得倒在这些乱石堆上。他每天起早贪黑,用畚箕将碎石一担一担地挑到河滩上。不知多少个日日夜夜,终于开垦出了第一块地。我太爷在这块土上播了杂粮和蔬菜种子,这年又恰逢干旱,结果播下的种子都没有发芽,但残留的野麻蔸子都发出红荪,当我太爷他们饿得实在不行时,就把那些野麻采回去潦了剁碎煮着吃,而且还就地种上了一块土的野麻,这块地的野麻竟帮他们度过了饥荒。经我太爷提议,新开的这块小土,就叫做麻土。而我太爷就在没吃几餐麻叶后便一命呜呼,撒手而去。 我爷爷在他父亲去世时已经有十三四岁,从那时起他又学着他父亲的样子,还是在这个地方开荒,新开地由一块变成两块三块,我爷爷不管在这些新土里种什么,但始终保持了两块较大的土种麻。大概我们家两代人的开垦与收获也启发了其他老百姓,他们中就有四、五户人家各占一坨,竟也把它们开成了土种上了麻,于是麻园就这样叫开了。我爷爷去开荒时奶奶经常去送茶水。有一天,我奶奶把水送到时,却只见锄头不见人。奶奶喊了一阵子未听见回声,便沿着爷爷倒石头的路去寻找。“哎呀,不好,你怎么掉到那坡下去了呢?”说时迟那时快,我奶奶扯着嗓子向在附近田里土里做事的人求救。邻居们把跌得满身是血的爷爷抬回了家,从那以后我爷爷一病不起而成了“短命鬼”,他逝世时我父亲才9岁。 父亲见我没有把奶奶叫回来,他也就来到了麻园里,我们祖孙三代抱在一起又痛哭了一阵。奶奶一手拉着父亲,一手拉着我, “儿子啊,今天是你父亲的祭日,你9岁的时候父亲就死了。孙子啊,看你多好啊,你今年也满9岁,已经读书两年了,现在我们家再苦也比以前好,你们可不能翻身忘了本,一不能丢失这几块土,这是我们家的祖业;二不能侵占阿伯、阿婶的土,他们的这些土也是祖业;更不能让这个麻园荒废了,那样就对不住老祖宗!”听了奶奶这番话后,我的心里好沉重。 是不能让这麻园荒废了。在我懂事时,我记得那时我们家收麻是一件喜事,也是一件需全家出力的大事。我母亲在园里砍麻,我就用三尺长的篾片刀打麻叶,我父亲就捆麻和挑麻,我奶奶呢,她是最懂行的,坐在大门口的石墩上,用铁制的麻刀破麻剥麻,将刨下来的麻扎成捆放在门口的水田泡浸。麻放在水里浸上七八天以后,再用石灰水一漂就白了。我奶奶自己带头并告诉我母亲将麻抽成丝,用纺车将丝纺成线。我小时穿的衣,床上挂的蚊帐,就是用麻织成的布,脚上穿的布鞋的底子就是我母亲用麻线一针一针订出来的。我们家是用麻线换布最多的人家,每年都可以换两丈来布。麻秆放在水里,浸泡后又白又薄,它是那时我们在夜里走路和捕鱼照明的绝好材料。 我父辈们管理麻园的时候,春风吹绿了大江南北,也吹进了这小小的麻园。我跟着父亲、母亲在园里除砍过麻以外,还种过蔬菜、红薯、高粱。在靠河边的园堤上种过板栗树、竹子和槐树。每到春末夏初或者秋收冬雪的时候,这麻园里不断忙这忙那的人,他们凑到一起,问这问那,聊东聊西,不时还传来阵阵笑声。 我最记得的是那棵槐树。其实原来这里有一棵老槐树,它高有十来丈,树干粗得几个人都合抱不拢。不知是被雷击了还是被人砍了,我父亲都说不清楚。我随父亲去种那棵槐树的时候,他是村里的党支部书记,那老槐树蔸子边已经长有两棵杆如水桶般大的兄弟树。种树那天,父亲说,这两棵槐树要派大用场了,我们大队有五六个生产队今年都要制作新水车,做水车的底板、墙板要十多米长,一尺多宽, 前不久,我到麻园里去看了一下,情况和儿时的大不一样了。河坡堤那片羊角刺没有了,竹子已经成林,竹竿如碗粗大小不一,高矮10多米不等,竹叶被清风摇曳沙沙作响,它们那摇摇摆摆的样子,就像在唱歌在跳舞欢迎我,板栗树虽然老态龙钟,但却还稳健生机;旁边新种上的桃子树和李子树,它们绽放着红白的花朵;几块油菜花黄得正艳,蜜蜂们唱着甜蜜的歌飞来飞去;园子里的蒜子、葱子、韭菜、白菜、菠菜、莴笋,茼蒿、冬旱菜墨绿墨绿的;几根刚钻出土来的春笋,裹着紫红色的衣袍,顶尖上几片张开的小叶挂着露珠,尤其是那棵又有水桶般粗的槐树像梅花鹿角交错的枝杈上,吐出了一点一点的翠芽,一群颜色不同的小鸟蹦上跳下,嘴里叽叽喳喳地说过不停。初春的太阳照射下来,大地升起了一股淡淡的白烟,我定睛再看,满眼绿色,满园春意。 这到底是麻园,还是菜园、果园,植物园或者森林公园?我喜欢麻园,我喜欢麻园里的春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