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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周氏宗祠
 
周明礼:《乡土乡音》  加入时间:2009/11/30 12:33:00  admin  点击:9099
 
记周氏宗祠
 
 
  九牛坝周氏宗祠,是我国古代大理学家周敦颐后裔仕德公支脉所建。九牛坝坐落在祁阳以南30多公里的阳明山东麓。九牛坝解放初期叫九江乡,六七十年代叫大江乡或大江公社,它是乡行政所在地。周氏宗祠就处在大屋和九牛两村相连的田垄之中。
  周氏宗祠三面环田,后背紧靠九牛村河街上,占地6亩左右。它前有三条双合大门,每条门框用料石砌就,门为木制。门框两边嵌有对联。门上有门当有户对,雕刻龙凤吉祥物。中门富丽堂皇,刻有“桃园三结义”图案。两侧门分别雕刻八仙飘海图像。戏台高高耸立前庭,屋角造型精致。院墙上方瓦砾黑白分明,檐口下屋垛子白色线条围住整个祠堂,上面画有继承传统,启迪后人的多种水彩图画。正殿屋顶弧线拱背而下,从内操坪上正殿需登三级台阶。仰看戏台像龙头,俯看整个宗祠像一只雄狮即将跃起。
  从前中门进入祠堂要穿过大戏台底下。这个戏台在祁阳很有名气,它风格优雅,结构复杂独特,各种动物造型的衬手,或鱼、或鳌、或狮、或龙、或麒麟,或托起台顶、或撑住台沿、或扶持栋梁,舞台几根大柱顶天立地,戏台20多平方米,戏台两侧是演员化妆室和候场区,它们都是用杉木作的横梁和杉木板铺的楼面。这个古戏台是建国前后近百年上演古装戏的地方,祁剧著名的曲牌“目连戏”就在这里上演多次并拍成电视资料成为中国非物质文化的重要遗产。从前两侧门入内是走栏,走栏边上是厢房,上下两层。祠堂内有一个400多平方米用鹅卵石砌成的内操坪,它是乡邻看戏和宗亲聚集的地方。操坪周围和祠堂前门外植有梅花、石榴花、木芙蓉、罗汉松和白杨树等珍贵花木。再往里走就是正殿,约200平方米,正面是一个大神龛,安放着周氏列祖列宗的神位,两侧镶有“忠孝节廉”四个大字。屋顶大梁上嵌镶拍金二龙戏珠图和太极图,衬托也是吉祥动物造型。中梁上还悬挂着皇帝亲笔题写的匾牌。
  周氏宗祠的始建在仕德公时代,其变迁过程已无法细考。现有的周氏宗祠重建于1916年,1927年被土匪放火烧毁戏台、正殿,1929年重修戏台、正殿。1948年修建走栏厢房和“女台”。重修后的周氏宗祠,仍气势宏伟,朴素古典,蔚为壮观,后因“文化大革命”破“四旧”将其毁坏,又因修大江水库、大江渠道,祠堂内外的石雕石刻被当作料石取走,使得周氏宗祠满身疮痍,面目全非。随着国家对文化发展的重视和对文物保护力度的加大,周氏宗祠虽遍体鳞伤但却保存下来,古戏台已经成为县级文物保护单位,周氏宗祠有望成为市级文物保护单位。我以为保护甚至维修好周氏宗祠,不只因为它是一个氏族曾经活动过的场所,更因为它有着非常重要的历史价值和现实意义。一则,周氏宗祠是优良传统教育基地。它是永州、是湖南、是中国乃至世界有名的我国古代大理学家周敦颐的后裔栖息地,这一族人恪守祖训,勤劳智慧,礼貌文明,宗祠内还存留有不少文物古迹,保留它对于研究周敦颐理学,具有重要的历史价值;二则,周氏宗祠是红色教育基地。1949年-1952年期间,这里曾是九牛坝片农协会的会址。九牛坝成千上万的群众在这里打土豪斗地主,分田分地分农具,在这里集会聆听党组织宣传的正确主张,跟随共产党奔向新中国、奔向社会主义;三则,周氏宗祠是现代文化教育基地,从1950年开始作为九牛坝第一所中心小学校址,到六七十年代的九牛坝附中,是祁阳县当时的名校之一,以后是大江中学、九牛坝学校的校园,至今仍在使用。
  我真诚希望,仕德公后裔的有识之士和在此读书成就伟业的名贤能达,能同心携手努力,为修复或光大周氏宗祠献计出力,周氏宗祠必将成为优秀传统的教育场所,发挥有益于后人的积极作用。
 
 
老木冲情缘
  远远望去,山峦起伏,一片葱绿。在南风中,林涛阵阵,红、黄、紫、白相间的不似彩云却胜似彩云的花篷轻轻摇曳。这就是方圆几十里,数以万计老百姓劳作的场所,收获的金窝,也是他们儿时畅天想地、谈情说爱的幽谷。它就是老木冲。
  老木冲坐落在九牛坝河西岸,是阳明山东麓的起脉。这个冲主峰在千米左右,以东槽、西岭为两厢成凹谷形状。从冲口进去,一片梯田五十多亩,一口水塘两亩有多。凹谷尽头有一架水车那么大水的泉水井,加上东槽和西岭树中吐出来的水汇合到正沟,弯了几弯便流入塘中。这里树高、沟深、水丰,常年四季都芳香飘逸。树上结的野果,地里长的野瓜,天上飞的野鸟,山上跑的野兽,连水里游的鱼、虾也是野的。因此,这里流传了这样一段顺口溜:东槽的茶叶西岭的花,坳谷里的树子顶呱呱,飞禽走兽到处有,老木冲养育百姓家。这里,日出金光闪闪,月夜虫兽和鸣。当地人把它誉为风水宝地,人间仙境。
  相传老木冲是一个非常神秘的地方。一曰这里曾经古木参天,满山满岭都是,尤其是山槽里树高、枝繁、叶茂,树干饱经风霜,枝杈稀奇古怪,有的像人,有的像神,也有的五六个人都合围不住。后因一个妖怪躲藏在此兴风作浪,玉皇大帝差天兵治妖,引来了一场大火,把这些古树烧掉了。我们也曾看见过似乎被火烧的古树蔸,一根古树根就可以劈成十几担好柴。二曰这里曾经是个老虎窝,每年春天附近山上的老虎都要到这里相亲聚会,我们虽然在这里未亲眼见过老虎,但下雪后类似老虎的足迹却见过不少。特别是每年春夏之间,满山开遍菜碗大朵金黄色的老虎花,更是璀璨夺目。三曰这里是风水宝地,原来还有一座古庙,塘背上的草坪,实际就是古庙的遗址。西岭山腰有一块地,都是特别权威的长者逝世后,经过族上批准才能葬入。因此,老木冲又叫老坟冲、老墓冲。
  老木冲的故事很多,我了解的甚少。我对老木冲的直接感受主要是在10-15岁那些年月。
  在老木冲春牧时,我享受人生第一次靠劳动挣工分的光荣,也初探了大自然赋予春天的美妙。那时,我们生产队有两条水牛和四条黄牛,其中两条水牛是雌牛,四条黄牛公母各半。我放的是那条膘肥体壮而又没有阉割的黑黄牯牛。放它每天可计3.5分工分,一年下来有1000多分。1000多分占全家工分的五分之一,可以分得谷子200多斤,工资款40来元,我为我家能出一份力,父母高兴,我自己光荣,我的形象在弟妹中,在生产队里的同龄孩童中顿时高了起来。而我心里也强烈地感受到,劳动人民就是靠劳动养家,劳动人民的儿子也应该早点懂事撑家。每当下午放学以后,我就把牛赶到老木冲里去放牧,遇上星期六、星期天或别的什么假日,半天全天地把牛放在老木冲也是常事。我和本生产队的田秋、年生以及第五队的检生、石桥等是要好的伙伴,经常相约一同去老木冲放牛,进入老木冲就像进入万花世界一样。我们把牛赶进山里,紧接着就去捡柴,每人捡一捆柴后就到塘背上的草坪里休息。老木冲的春天是美丽的。我们一会儿去摘刺荪、野苞,一会儿去捡雷公菌、野蘑菇,一会儿去摘茶耳吸茶蜜,一会儿又去采野芹菜和苦菜。我们常常把大家采摘而来的各类“胜利果实”归类成堆,或以背书、或以讲故事为由,分出多少,能吃的当场吃,需煮熟才吃的就各自带回家去。我们常常“乐不思归”,弄得大人们在夜幕来临时跑到冲口去接我们。记得有一次,我放的那条黑黄牯牛与邻村的一条白花黄牯牛遇上了。它仰天长啸一声,挣断缰绳就冲了过去,只见它把头上的角向土坡上磨了几磨,不管三七二十一,对着白花黄牯牛就斗。一时间,两条牛斗得眼红脖子粗,脚下尘土飞扬,角的撞击声丁当作响。我们使尽浑身解数,怎么赶就是赶不开。过了好一阵子以后,白花黄牯牛一不小心,打了一个踉跄,两条后腿一滑跪在地上。白花黄牯牛见事不妙拔腿就跑,黑黄牯牛得赢不饶,紧追其后,它们逢田过田逢水过水,追去二三公里。牛斗架的消息很快传开,两个队的大人们纷纷赶来,才把斗红眼的牛逮住,各自牵着自己的牛回家。于是我和我的黑黄牯牛也就名声在外了。
  夏天,我们去老木冲砍樵,又是别有一番情趣。记得那是过端午节不久的一天,我和几个年少的朋友到老木冲捡柴火。未进冲口,就隐隐听见山上传来了山歌声。待我们进到山里后,只见在东槽砍樵的有我们村里的锡利、田生、祖和、香生,在西岭捡柴的有我们村里最漂亮的白妹子、大妹子、南瓜婆、满云等。快到半晌的时候,柴已基本砍好。这时,西岭在南风的吹拂下,一树树鲜红的五月苞左右摇摆。只听得西岭上传来:“西岭山上一树苞哎,喂一喂,南风吹得红妖妖呃,当一当,小妹有心想吃苞哎,喂一喂,人又矮来树又高呃,当一当。”我在东槽里与这些大男人们正准备下山,听见这歌声他们一下子来了劲。他们推让了一阵子后,就在祖和的引领下很快就回了歌去。“对面妹妹莫心焦哎,喂一喂,要想吃苞哥来摘呃,当一当,只要妹妹对哥好哎,喂一喂,吃苞吃肉由你挑呃,当一当”。我们那时年小不懂事,只是在一边傻笑。可他们几个很快就去了西岭。待我们几个小鬼把柴弄好出冲时,他们早已成双成对地挑着柴走在我们的前面了。如今,祖和和白妹子已有了儿孙,每当我回家去看望他们时,那老木冲里动人的一幕就浮现在眼前,我冲着他们开玩笑地说,老木冲是你们的爱情谷,苞是你们的爱情线。他们对我讲,老弟呀,好汉不提当年事,莫笑了,羞死人。但我看得出,他们笑得很甜。
  秋收时节,山里的收获也是很多的。那时的农村非常时兴“小秋收”。我和我的同伴们,在供销社通告的“引诱”下,进山挖过淡竹叶、麦冬,摘过黄橘子、刺菠萝,这些都是上等的中药材。每年读书的钱,买布做衣服穿的钱,大都靠这个时候赚。每年的这个时节,我都要赚八九十来块。因此,每到这个季节,也是我们最开心的时候。老木冲里除了中药材外,还有不少的野芋头和葛根,我们在采药材的同时也经常挖采这些东西。最好玩的是搬螃蟹。秋天正沟里的小溪相对干枯,露出了大小不等的鹅卵石,有水的凼里,只要你把石头一搬,一只只螃蟹便趁机逃遁,这时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抓着它。有时还可以捉几条小鱼。我们在塘背上的草坪里生起火,用茅柴棍串着螃蟹或小鱼烤着,先别说吃,那股烧烤的香气就常惹得我们口水直流。
  一场冬雪,老木冲又把我们带进了另一个世界。有一年下了三四天雪后,早晨起来我们村上有一户人家丢了两只心疼的老母鸡,循着血迹找去,在河坡旁的茅草堆里只找到一只鸡的残骸。那一只哪去了呢?我们家那时有一杆用铜皮包托,橙木做柄的鸟铳,我背着铳,带着狗,随着丢鸡的主人和几个大人,沿着野狗留下的足印,一直找到了老木冲。经过一阵子寻找,那只鸡还是被吃掉了。野狗已不见踪影,几只野鸡在山槽里飞来跳去地觅食。我们一时间放弃了报仇野狗的想法,便静静地躲在一旁。忽然几只野鸡又出现了,而且离我们越来越近。我屏住气,刹那间“砰”的一声,这一次弹无虚发,两只野鸡一公一母,拍打着翅膀飞不动了。铳响以后,又惊动了藏在茅草里的野兔,张大哥又一声铳响,一只野兔从坡上像滚柴一样跌了下来。我们捡着这些猎物,兴高采烈地回了家。丢鸡的主人说:“今天划得来,丢了两只家鸡,换来了两只野鸡和一只野兔,冒吃亏冒吃亏。”这一天,我们要好的几家就像过年一样,在一起美美地吃了一顿。
  前些年老木冲已不那么青了,山上露出脊梁,莫说斑鸠、野鸡、野狗、野兔,就连螃蟹也少了许多。大约从十年前开始,村里订立了封山育林公约。我不久前去了老木冲,虽然它还没有我儿时那样的高树,那样清澈的流水,那样让人流连忘返的野苞、野果,但我已经感觉到老木冲那仙境般的世界,不久的将来就会到来。我站在塘背上的草坪里举目远眺,一群群小鸟不时唱着歌从头顶上飞过;一只只小青蛙在塘边上跳来跳去,野山芋又一蓬一蓬回到小溪旁。也许是春天,潺潺的流水冲动着小花,各色各样的蝴蝶、蜜蜂在忙个不停,远处传来了几声清脆的斑鸠和野鸡的叫声……
  我情不自禁地抬头看看天,低头看看地,再瞅着这些树、这些水、这些花、这些草……我心中感叹:大自然对人是无私的!那么,人就不可以无私一点吗?
 
 
排篙声声
  正月初三,我与家人徒步去欣赏九牛坝至大江水库沿河两岸的优美风光。当我伫立在九牛坝石拱桥凭栏眺望曾经堆满木排的河湾时,木排早已“人去楼空”,就连那宽敞的河面也不复存在,昔日那辉煌耀眼的木材检查站,被替变成民房,只有通向河滩的那条小路,它刻满了永久的记忆,同时也把我的思绪引向了远方……
  六七十年代,九牛坝不仅是祁阳县大江公社所在地,也是国营金洞林场木材重要的集散地。那时,从阳明山东麓伐下的木材,属大江水系的都要到九牛坝集材场集中,然后下白水入湘江进洞庭,营销四面八方。因此,那个时候的九牛坝客商云集,生意兴隆。九牛坝的人也在山吃山,在水吃水,孕育了一批伐木放排的人,也涌现出远近闻名的“几把斧子,几根篙子”。
  伐木,放排是一项技术性强的活路。我那时虽然年少,却跟随父亲上山砍过树,下河放过排,特别是砍树、放排中的一些惊险场景,至今清晰可辨,仿佛就在昨天。
  砍树大体可分为三个步骤。首先是要对将被砍伐的杉树林修山,除去杂木柴草,并对要砍伐的杉树剥皮;其次是砍树打枝;再次就是划皮、断尾和梭树、出树。伐木既有技巧也有季节性。修山剥皮这个环节过了端午就可以进行。每筒树皮长五尺,大树可以剥三至四筒,一般的树剥二筒,长在石坡上、山顶上和枝杈大、疙瘩多的剥一筒,也有根本不能剥的。砍树一般选在夏末秋初。被剥皮的树经过一段时间的缺水就基本枯死。砍树要从山顶往下砍,两三人组成一个组,一个人盘蔸,一个人砍树,一个人扯勾打枝。被砍的树快要倒时用钩一扯,扯钩的人大喊一声“前过”!树就“吱吱呀呀”地倒下。被砍倒的树尾向上蔸向下,太阳一晒,下白上黄,就像神兵布阵一样,也很壮观。到初冬时节,被砍伐的树子又经过一个秋季的风晒就干透了,断尾后对一些枝杈用刀削光滑。梭树要选线路,一般从山的两厢向槽里梭,这叫“直洪”,树梭到山下后扯码整堆,遇到比较远比较险的山区,还要扎运树的木桥。出树也叫“拖树”,这种方式不是全部把树挑起或抬起,而是用特制的“挑担”套住树的蔸子,人挑上或抬上树蔸这一头,树的大部分在桥的横档木上滑动,这样运树可以减少劳动强度。现在砍树已经有用油锯,运树有架高山索道的了。
  放排不仅要有技术而且要习水性。先年冬天将树子运到河边,等第二年“发春水”以后才能放排,遇上水小就要筑堰蓄水放堰水排。在小河里只能放“斗子”排,在稍大的河里就放两斗三斗的“短连子排”,在大河里可以放七八十来斗的“长连子排”,到了湘江就放坨子排。放排也是十分危险的,扎的排如果不好,撑篙的技术如果不好,放排的人如果水性不好,那排在水里不仅不听使唤,遇上急浪险滩和礁石,排就会被碰烂、打翻、散架,人就要掉到河里。技术不好的人放堰水排常常被堵住,别人骂得你会抬不起头。
  我父亲是九牛坝“几把斧子、几根篙子”中的名人之一。每当伐木、放排时,村上和金洞林场都喜欢请他去“掌堂”。所以我也就有机会跟在父亲身边,学他那些技巧活。那时,山上绿茵茵,河里水清清,田里谷子黄,屋里酒满缸。当时流行这样一句赞叹九牛坝的话:“放排篙子一响,虾公鱼仔挡铲,九牛坝人赶圩,肉价鱼价上涨”。可见,那时的九牛坝是一个十分富庶的地方。
  我记得儿时的九牛坝,还真是热闹非凡。金洞林场和附近乡村从方圆几百平方公里砍下的树子,都“五龙归大海”到九牛坝,硬是把个桥凼里挤得水泄不通。从各条小河到大江边的河段都是放斗子排,从大江边河到九牛坝河可以放两三斗的短连子排,从九牛坝河到白水那就可放至少七八斗,有时是十二三斗的长连子排了。我们常被那木材检尺的情景所迷住,木材检尺员用铁叉和专用竹卷尺量树的大小,用竹竿或木杆制成的标尺丈量树的长短,用那吟唱般的声音报材积多少,“五米一0一根,六米一二两根,七米一四又一根,八米一六一双”。材计员用专用的计码本分别记着正字码符。在围栏木的下游,被检好的树一根一根顺水漂出,大人们在整连子排。我们在木材场主要是剥木皮和捡不要的木棒、木渣,这些柴火晾干以后特别好烧。我们有时也去剥过路排的木皮。排一进凼我们就游泳上排,“呼噜呼噜”地赶紧剥,待排要出凼下滩时,慌忙拿着被剥好的木皮跳下排去,再把它们放在岸上晒干。我们有时一天能剥捡好几捆柴火。
  从九牛坝放排到白水是我父亲那些年最多的活,但我只随父亲去了一次,因为水太大,滩凼多太危险。从九牛坝到白水沿途要经过十多个险滩和深潭。因此,当时放排人就有这样一段顺口溜:“九牛(坝)下暖水(渡),乱石(河)肖家村,过了杨桥坝,才算有福人”。这段话真实地记录了放排人的危险经历。我们村有一个老放排的人就是在乱石河那个地方淹死的。我跟随父亲放排去白水那年只有15岁。我们这连排有十二斗。第一斗排叫“箭头”,也叫“猪嘴”,就是排嘴要平整且尖一点;最后一斗叫梢子,后尾要圆弧平整,中间的叫翅膀,扎排时中间用短树,两边用长树,再用树干作梗一连连着一连用竹篾扎紧。在第二斗排上,要用树干和篾片做一个“橹”,可以抬起来放左放右,这橹实际就是把握行排方向的“舵”。排在水深的潭里要用排篙撑点,排走人走排篙不动,一篙下去,排可以顺水走快十几米。到了滩上就要“绵滩”,即人站在容易让排搁浅的地方,要用排篙使劲顶住,排速快人要不断地跳动脚步,这样做一则使排回到好的水线上,二则不要被树子划破脚板。放排的人一般穿“草鞋”,一双新草鞋在水里泡上不到一天就烂了。
  我随父亲放排去白水的那一次是放自然流排水。可是放在我们前面的那连排还是被打烂了。那是在两河口下去的杨桥坝。从坝口下去是一条很长的险滩,约有1公里多,滩边怪石林立,水道布满暗礁。没有经验的人常常被表面的水线迷糊,当你将排撑进去后,隐藏在水里的尖石像刀一样三两下就把扎排的篾箍割断了,紧接着水一大就冲着排碰上岸边的大石头,连割带撞,排就散了架,树子冲得满河都是,不习水性的就这样掉进河里、冲进潭里被淹死。我父亲一看前面的排出了问题,连喊数声“不好,不好!”急忙喝令排上的助手赶紧撇开另一条水路。凭着他的经验,这时应走急水不走平线,只见他在第一、二斗排上跳来跳去,一会儿排篙在左,一会儿排篙在右,后面搬橹的助手随着他的指挥也一会儿把橹放在左边,一会儿又放在右边,前面几斗排是过去了,后面几斗在快要进凼时,由于前面散排的缘故,一根支在怪石处的树子直插进我们这连排的第十斗,排“喳”的一响散了半边。插进去那根树子也被折断。好在排已到了凼里,他们急忙从前面跑到后面,站在半边排上用排篙将树扒拢,又飞快地把排撑到缓水处的岸边,将排停靠住。我父亲他们也顾不得先整理自己的排,就脱掉外衣外裤扎进水里,去帮散排的伙伴捞树,他们从半下午直忙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才把树归拢,这一夜我们就住在排上。
  放排尽管是辛苦的危险的事,可河边上长大的人都非常喜欢放排。我想除了这是一条生计以外,更重要的放排也是一门技术。我虽然随父亲放排时是那样年幼,并没有亲自整排放排,但那放排的紧张气氛和放排人那种镇定自若的神态还是领略了。当人类进入文明社会后,生产方式也不断文明创新,可祖先们那种敢于吃苦的精神,敢于挑战大自然的气魄,应该是我们工作和生活的永远动力。
 
 
河湾里的欢乐
       湘江支流的昌沛套河,沿八庙而上便进入九牛坝直达大江边。这一滩五六公里的河湾,每到夏秋季节,柳树成荫,蝉鸣阵阵,流水潺潺。这里曾是沿河两岸老百姓的休闲湾、游泳场、捕鱼港、拾柴滩。因此,不仅是我,或长我的老汉,或幼我的童伢,提起它没有脸上不挂满欢乐的。
       清晨,当东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院子里的赶早者在一声声“嘻喳喳、嘻喳喳”喜鹊鸣叫的晨曲中,三三两两来到古老的码头边,他们中身强体壮的年轻男人挑着水桶,从平静的河水中挽起第一轮太阳;容颜如花的村姑,嫌梳妆台上的镜子太小,让自己的娇容在平静的“水镜”中与朝阳媲美后,极不情愿地将提篮里的衣服、青菜与亲近的鱼儿追逐着摆动;调皮的阿哥,撒娇的阿妹生怕一天的时间不够,立即以水为媒而倾注爱慕的情感。
       半晌,三五个白发老翁端坐河坡边的柳树下。他们用自家栽种的小竹子制成长达五六米的钓鱼竿,用蚯蚓、蚶虫或小泥鳅做饵,只见他们将上好饵的鱼钩往怪石突兀的河凼一甩,然后漫不经心地瞅着钓线上的“浮子”,身边放在水里的是一个大“瘪篓”。他们不约而同地掏出烟袋,用蜡黄色的“毛边纸”卷着“旱烟”,吸上不到一两口,便可以看见麻勾鱼、岩尖鱼、红翅干、石外婆、葡勾子、鲶鱼等纷纷从石头缝中走出。一会儿,只见“浮子”乱晃,钓竿尖猛弯,老翁们随即手握钓竿用力一扯,鱼就被钩住了。遇到半斤、一斤的大鱼,老翁们则和鱼斗智斗勇,扯一下放一下,弄得那上钩的鱼翻了白,这时老翁才肯把鱼扯到岸边,用早已准备好的网篼将其舀起,小心翼翼地将钩取出,放进那“瘪篓”里,这时“瘪篓”在水里左右摇摆,里面还发出“哗啦哗啦”的水声。一群群孩童拍着小手,叼着小嘴不断喊道:“看,张公公钓到了一条鲶鱼,周爷爷钓到了一条鲤鱼。”随着小朋友的喊声,几个买鱼的人走近老翁们俯下身子,两人用手比划一阵后,买鱼的提着鱼走了。老翁们将人民币塞进口袋,得意地用手捋着“山羊”胡子,孩童们冲着他们那模样,更加开心地笑了。
       中午,太阳火辣辣地直射下来,树上的知了和草丛里的虫子合奏着交响音乐。孩童们脱得光溜溜的,首先向水发起“攻击”。接着,放学的孩子们也忍不住了,他们一边跑一边脱衣服,把书和衣服往河岸上一丢,一个猛子就扎进水里。大男人也不示弱,他们放下手中的锄、刀,放下肩上的犁、耙,用“萝卜丝”帕子往身上一围,褪出短裤,静静地潜到水的深处,或者是不容易让女人们发现“家伙”的地方。大孩子小孩子混在一起,总要演出惊天动地的戏来,他们有的以凸出的高石头为平台,有的干脆就到离水面十多米高的木桥上,玩起“提索波、翻筋斗、砍斧子、扯人字”等花样跳水来。尤其对河两岸的孩子们在一起,总要分出个你胜我负,他们各自为阵,扎起“水寨”,比谁的寨子大、寨子高、寨子扎得久。往往是第四五层和顶子还没扎好,呆在水里做寨子脚的人就憋不住了,待他们探出头来换气时,寨子也就自然倒塌了。做寨子身的人从下而上散架,又从上而下“扑”倒到水里。
       下午,男人们脱光上身,脚手打开,或躺在长凳上,或侧卧在石板上酣然入睡。孩童们趁机找了个空闲,或玩跳梯田,或爬树掏鸟窝,或采桑叶喂蚕,或溜到别人的园子里偷果子吃。一些爱美的姑娘、大嫂,也悄悄地来到河边,她们找上个比较隐蔽的地方,有的将头发刷进水里,有的将脚伸进水里。更有胆大的,连衣服裤子都舍不得脱,就藏到水中间,享受着男人们戏水的乐趣。如果听到喊“有人来了”,她们即刻从水中跃出,就羞羞答答地跑开了。
  黄昏,是河湾最热闹的时刻。远远望去,几个渔夫提着手网,在滩口边张网专等那些“蹿水”的鱼儿,渔夫们既凭经验,也凭眼快,他们知道哪线水路上鱼多,于是将手网扯开,一边搭在左手胳膊上,一边用右手握着带铅的网脚,双手用劲一撒,那网便成圆弧形从半空中顿时罩向水里,渔夫们便沿着网脚用手、用脚驱赶着鱼钻入网孔,然后有节奏地将网收拢提出水面,放在河岸上将网住的鱼一个一个地取下来装进“瘪篓”。在进凼水流稍缓的地方,是三五个人组成队在“扯白”捕鱼,“扯白”是一种捕鱼的方式,工具是用绳子和木制浮标与白色羽毛制成的,长达四五百米,两头用木棒牵住。“扯白”时,一头选在水面相对平静,河床相对平整的地方稳桩,并放下丝网,另一头由一至二人拉着挂满浮标和羽毛的绳索横跨河面,再包抄过来。边赶边把范围收拢,扯动的“白色浮标”吓得鱼直往网上钻。也有在稳桩的一边成一字形规则挖坑,坑上用较平的大鹅卵石块盖住,留一个口子让鱼钻得进去。赶好鱼后,再用石头砸鱼坑,把盖在鱼坑上的砖翻开,被惊昏的鱼就浮了出来。也有边“扯白”边放鱼鹰的,这种捕鱼的方法科学,捕鱼也多。近处,码头上人头攒动,熙熙攘攘,有去游泳的,有去洗衣的,也有在清洗用了一天的各种劳动工具的。特别是一些年轻人先是向岸上的人“泼水”,一泼一泼就把岸上的人拉到了水里。你追我赶,你泼我接,一场场水战此起彼伏,一时间,水花满天飞,喝彩声不断,把整个河湾闹腾得要翻了过来。在下游,归宿的水牛、黄牛不失时机地在水里打滚,那样子像是要洗去一天的劳累与疲惫,也像是在享受一天的成果和喜悦,在主人多次撵动缰绳后,它们才懒洋洋地站起,还一个劲地大口喝水。成群结队的鸭子发出“嘎、嘎、嘎”的叫声,一边拍打着翅膀,一边像跑像飞地在水面上嬉戏。
  夜深人静时,河湾里的深水岸边,常常会游动着一些火光,这是一些成年男人因白天不空,特地于晚上提着“马灯”、打着手电筒去钓坐堂鱼。晚上钓坐堂鱼的人一般是见了面先打个招呼,放下钓竿后就不再作声。这样据说是不惊动水神、鱼神,会让你能钓到更多的鱼。我就跟随父亲分别在罗家湾、坝凼里、桥墩旁、罐子眼钓过坐堂鱼。我体会放钓后不再与别人搭讪,主要是集中精力钓鱼。我们常常收获丰盛,村子里的人称我父子俩是夜里钓鱼的“夜猫子”。
  河湾里给我们带来的欢乐还有很多。涨水时我们去捞树捡柴;十几部“筒车”日夜转个不停,有榨甘蔗糖的,有推磨磨麦子的,更多的是提水灌田;沿河的滩口上装满了大小不等、长短不一的“梁简”,经常看到一群一群的鱼游到“梁简”的“门槛”边就滚进筛子中,也经常看到白鹭、野鸭、鱼鸟在水面上飞来飞去。
  自从在上游建成一个大水库以后,这一滩河湾就窄多了,浅多了,树也没那么多了,鱼也就更小了。近几年,老百姓意识到要保护好母亲河,一方面积极争取县上的支持,另一方面在沿河两岸的山上植树造林、筑塘蓄水,山里的树多了许多,河里的水也多了许多,水里的鱼也逐渐多了起来。我多么希望这个水库既能惠及全县的百姓,更能惠及做出过卓越贡献的库区人民,也希望这个水库的水能四季溢出,我儿时亲身经历的场景能够再现;我也想做一个在晚霞中手提渔网或去“扯白”,或在半晌与深夜里去垂钓的渔翁。
 
 
 
那路,那河
  那路是一条崎岖的山道,那河是一条九曲的小河。路从大山的外边通向里边,直到外婆的门口;河从大山里边通向外边,直到湘江和洞庭。
  然而,今年我去外婆家时是开着车去的,虽然路有点狭窄,也有点颠簸,车却可以直接停到外婆家门口的“青山老子”;那河呢,不到5公里的河段,竟建起三个小水电站。我感觉到通向外婆家的路好走了,流向外边的河水有用了,山里头比原来更热闹了。
  从我家到外婆家30来华里,有四条路可以通达。第一条路近些,即从九牛坝到大江边翻“七斗北星”岭,这条路山高路陡,虫兽较多,没有2-3人结伴不敢走;第二条路是从大江边翻袁家槽,稍远一点,只要有大人带着小孩也可以放心走;第三条路是大路,即过油场上、袁家屋、三把冲、桐子坪、东里园,龚家亭,直到外婆家,这是条标准的旱路,也是“官道”;第四条路从东里园分叉,过唐岭上进草坪里走水口山,约有32华里。
  我六七岁跟父母亲去外婆家就不要背,9岁可独自去外婆家。我们家那时较穷,外婆家住山里,舅舅姨姨可以摘茶叶、扯笋子、烧木炭、砍树子卖,不但不缺饭吃,而且还常常有点“猫腻荤”,因此,去外婆家是我们姊妹几个靠表现由父母奖赏的。我去外婆家是比较多的,沾了我是“老大”的光。我八岁时有一次随母亲去外婆家走袁家槽,母亲用冬茅杆扎蝗虫钓螃蟹,我感到很奇怪,只见她把用葛根藤扎着蝗虫的那一头,放在溪水凼里有新鲜泥沙涌出的大石头缝边,再慢慢地抖动,螃蟹便从石头缝里走出,张着大钳爪用力夹住蝗虫,我们轻轻一起,就把螃蟹钓了上来。没有器具装,就把长把子弯弓大“洋伞”当袋子,用藤捆住伞口。这天我们钓了三四斤,当我吃着澄黄喷香的螃蟹再看我母亲时,我觉得她好漂亮好伟大。
  我9岁正月初二那天,随着母亲从东里园过水口山去外婆家拜年,雪把大山染白了,山上的树子、竹子全都被雪压弯了头,路边的小草小木也都变成了“白发苍苍”的小老头。虽然近半晌午,可山道上足印稀少,听不到声音喧哗。年前,舅舅来辞年时就讲过,山里边可能有一只老虎,他们那一带已经丢失好几头猪了。母亲牵着我走得很快,看得出她也有点胆怯。“天上无云不下雨,世上无巧不成书”。当我们战战兢兢地过了黄泥坡、爬上“猫步老鼠”的山冈时,对面20多米远的山里传来了凄惨的哀吟声和凶狠的嚎叫声,我母亲本能地戛然站住,将我一把搂进怀里。眼泪刷刷地就掉在了我的脸上。正在这紧急关头,一个50多岁老汉和一位20多岁的青年背着鸟铳,身边跟着一条黑麻狗走了上来,老猎人说,“你母子别怕,这是豺狼咬到野猪了,我们是去捡野猪的。你们稍等一下才走,我看到路那头来了一伴人,你们母子俩和他们一起过这个岗子吧。”真是好险,我们吓得满身直冒冷汗。
  我在外婆家随舅舅们去套竹鸡和捉“山乌龟”特别有趣。记得也是一年的正月里,雪接二连三下了几天,给外婆拜年的除了我以外,还有大姨的儿子秋平,唐岭上姑外婆的儿子满舅,加上舅舅的老表们,二舅娘的弟弟等有10来个“客人”。外婆家“青山老子”的河边是一片竹子和杂木林。我们闲着无事在放鞭炮,只见三舅、满舅等一些大人忙忙碌碌地准备着套竹鸡用的笼子、网套和饵料。我三舅说,你们这些小鬼螺蛳,等下不准乱说乱动啊。下午时分,从那片林子里成群结队的竹鸡蹦蹦跳跳地下到河滩地里觅食。三舅见时机成熟,就带着笼子、网套猫着腰去了那边。他先是用小石子轻轻一丢,让竹鸡们躲到林子里去,然后在出槽的路口把笼子和网套迅速地装好,用竹枝和树叶把笼子、网套伪装起来,再往上面和周围撒上饵食。我们连大气都不敢出,跟着三舅他们躲在旁边的茅草中。从竹尾和树叶上掉下的雪块,直打到头上,有时甚至钻进脖子里直往身上透,我们只好坚强地挺着不敢乱动。约过了个把时辰,天色渐渐见晚,竹鸡再也忍耐不住了,只见一只前卫竹鸡探出头来望了望,直往山下走来,当它发现没什么异样情况还有美食可吃时,就“咯咯咯、咯咯咯”地叫了几声,这时山上顿时就像来了千军万马,黑压压一片,它们连跑带飞地就到了早已等待的网套和笼子旁,大胆地飞到了小河边。在它们觅食三四分钟后,我三舅终于用劲一拉,一张网顿时从地面弹起并网口锁拢,几个竹鸡笼子的笼门口,也同时“叭”地一声全部关下。这次收获真不少,网子里有8个,6个笼子里有5个竹鸡,其中有两个空笼子,有一个笼子还装到了两个。这一天的晚餐特别丰盛,除留了两个竹鸡将给我带回去孝敬母亲、两个送唐岭上姑外婆外,其余的全部做成了美食,有清蒸的,有爆炒的。我外婆说,今天这美餐是山神赐给我们的,她习惯地在神龛前倒了一杯酒,恭请列祖列宗前来享用。当她念叨到我外公时,眼眶里含满了泪水。
  还有一年的夏季,中午山里下起了一场太阳雨。住雨后天气闷热,外婆门口的那条小河边爬满大小不等的螃蟹。外婆讲:“会有水涨,会有水涨。”连忙招呼我二舅三舅去郭家岭上的玉米地红薯地抽沟,我凑着热闹跟着舅父们一同前往,当我们快要走到郭家岭上经过“缸屋凼”时,这里有一个很高的石坡,一挂瀑布像从天上掉下来似的,凼子边古树成荫,凼子像水缸一样圆,挂瀑布的石坡突出几米,水在石坡上滚动如丝如线,石坡里边水岸分明,长满了野花和小草,就像“美猴王”的宫殿“水帘洞”一样。二舅俯下身去喝水,看见石坡里边的花草丛中爬了好几只山乌龟,“你们看,山乌龟!”随着二舅的喊声,三舅和我都丢下了肩上的篓篮,跟着二舅急步趟水过去,脱下身上的衣服就扑,这一次捉到了四个山乌龟,没捉住的就扑通扑通跳进缸屋凼里,再也不露踪影。晚上回到屋里,我们把捉乌龟的事讲给外婆听,外婆说,这是一种天象,今年会有大水涨,你们抓紧把郭家岭上的沟抽好,并把门口河上的桥墩加固。果然不出所料,从第二天夜里变天,接连下了三天三夜的暴雨,外婆门口那条小河暴跳如雷,水浪掀起有七八丈高。那桥哪里是洪水的对手,早就被水冲走了,连外婆家那吊脚楼的基础也冲垮了。
  一眨眼外婆已去世二十多年,舅父们变成了五六十岁的老人,我也到了“知天命”之年。这些年去外婆家少了,但每年至少有一次以上。前些年这山里也发生了不少变化,六七十年代,由于山林过于砍伐,山里差不多要变成灾区了,每年洪水不断,山体滑坡也很多,有好几家都搬走了。九十年代以后,山林逐渐恢复,山上青了,水也绿了,搬走的那几家又搬了回来。我记得第一次开猎豹车去外婆家那是九十年代末期,虽然开进去了,但人和车差不多都要散架了;第二次开桑塔纳车去时是大前年的春节,在离开叶岗不远的“陈古首”山坳里被陷住,还借了一把锄头平了路才开进去的。这两年路好走多了,特别是去年在“猫步老鼠”这里修了电站,路从山坡上改到了沿河而行。现在,不管下雨下雪,大车小车都可以开到我外婆家门口。
  我喝着二舅家用玉米酿制的山里“茅台”,品着用木炭火熏制的腊肉,听着二舅滔滔不绝地讲道:“山里变了,路好走了,水有用了,通电话了,有电视了,盖砖瓦房了,可是我也老了。”是啊,改革开放的春风吹绿了田野,也吹绿了大山。像我三舅家三个儿子一个女儿都去外边工作,家里生活宽裕。但我二舅家的儿子有病,两个女儿远嫁他乡,他还住在木板房里,生活比较拮据。我心里暗想,我不能忘记二舅,我应该多来二舅家,或者多关注通向外婆家的那条路和从外婆家流向外边的那条河。
 
 
郭家岭上烧炭郎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甚至九十年代中期,我们所在的地委、行署机关,每到寒冷的冬季,管后勤的同志总是早早与一些要好的山区挂好钩,把木炭成车地运回机关,除了供各办公室烤火用外,还要分相当部分给干部职工个人,用作家庭烤火或作生煤火的“引火”材料,那时分木炭也成为了“好机关”的一份福利。
  在农村特别是在山区,木炭几乎成了平头百姓的生活必需品。他们除了用木炭生火做饭,供人取暖等以外,更重要的是用木炭换钱买米、买肉、买衣服过年,换钱供孩子们上学读书,换钱用作生产买种、买肥,也有的直接用木炭作礼物走亲访友。
  那时的一些中小酒店,对木炭的依赖程度也是很大的。不说别的,就是用炭烧火锅也是常事。那时的火锅高约一尺左右,无论是铁制或铜制的,它的形状既像一尊鼎,又像一个竖着的葫芦瓜,中间有里外两个“肚子”,其中外面的“肚子”主要是装汤装菜,那里面的“肚子”呢,就是放置已经燃烧和新添木炭的。每当客人们聚在一起,桌上一个火锅,桌下一盆木炭火,那种享受似乎也不亚于神仙过的日子。
  其实木炭的用途还真多。它还可以用作淘井净水,如果哪口水井的水质不好,就可以先把井里的脏物清出,再放置一两担木炭,等水再度满盈溢出时,那水质就绝没有问题,而且可以保持一年多以上。木炭可以用来熏制腊肉、腊鱼、腊鸭、腊鸡等食物。你若用盆、用桶发好木炭火,用铁丝或篾片编好烘网搭在上面,将腌好的鱼肉、鸡鸭往上摆摊好,再放少许锯木粉或谷糠壳,用纸一盖烘上一阵子,那腊东西就好了。如果想烘烤上等的腊货,最好是用木炭火加米,这样烟子少,火力适中,烤出来的腊味颜色金黄,味道鲜美,还不会致病。木炭用作烤火是最常见的了,那时候的冬天,到别人家里去做客,不管在农村还是在城里,如果能生一盆木炭火给人家烤,这户人家肯定较为富裕,这木炭一时也成为了“身份的象征”。那时用来盛炭火的火盆架也各色各样。其木架脚或方形,或圆形,最有讲究的是虎爪形,四方架中有嵌四方形铸铁状的、圆形状火盆的,也有用烂脸盆、烂钵子做火盆的。我记得一些地方嫁女讨媳妇,火盆架还是陪嫁的礼物。
  我还见过父辈们用木炭作燃料的抽水机。我们家乡的河坡边就有一个抽水机房,带动抽水机的是用木炭作燃料的内燃机,它可是个庞然大物,我亲眼看见父辈们每年要挑成千上万斤木炭,从楼上一篓一篓地将木炭倒进燃料炉里,烧得温度达千度以上,隔壁房子有两个大水炉,那水的温度是用压力表测定的;蒸汽发动机的两个铸铁飞轮的直径在二三米之上。一个师傅握住把柄,每边三四人用绳子套在把柄上,使尽力气让蒸汽机发动起来。启动以后,那声音就火车头一样,发出“咣当,咣当”的响声,越到晚上越是震耳欲聋。我们村的四五百亩稻田,那时就是靠这个家伙抽水灌溉的。
  而今城里,机关里用木炭的少了。取暖装上了冷暖空调;做饭用了上煤气或电炉;吃火锅大多都用酒精生火了;熏制腊味虽然偶尔有之,毕竟极少数了。但有一种时兴的而且男女老少都喜欢的,那就是烤羊肉串。烤羊肉串是必须要用木炭的,不管你用原生态木炭还是环保木炭,总之木炭两个字和那木炭的模样是不会被忘记的。
  “卖炭翁,伐薪烧炭南山中。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这段脍炙人口的古文在我上初中的时候就念过,描述的就是劳苦百姓烧制木炭的真实写照。我所经历的烧炭是在儿时,它虽然没有古文中描述的那种黑暗和凄惨。但烧炭的那种艰辛,把杆子柴、块柴变成木炭的过程还是历历在目,永生难忘。
  记得那是我初中毕业后的冬天,论年龄我只有十五岁。旧历十二月初的一天,母亲拉着我的手说,孩子啊,今年放假比较早,你已长成架子股男人了,你去外婆家跟舅父他们烧炭去,一则弄点学费钱好保你明年上学,二则过年时也挑担炭回来烤火。我母亲那时病重,她讲话我绝对顺从,讲一不二,我只担心我去外婆家那么长时间,父亲不经常在家,弟妹们又小,谁来照顾她。后来我给弟弟招呼了一阵,就按母亲的旨意去了外婆家。
  我外婆家在一个大山区,从正冲进去分九渡水槽和瓦屋里槽两支。我外婆家在瓦屋里槽。外公过世较早,我有三个舅舅和三个姨娘。他们一家姓郭,据说是从大忠桥铁冲郭家搬去的。我外婆家在解放时分得一块很大、方圆四五百亩的山,叫郭家岭上。他们家的生活,特别是搞副业赚点钱,主要从这个山上猎取。冬季烧木炭,是山区人民最辛苦,但也是收获最好的开心日子。每逢赶集,一担上百斤的木炭至少可卖到八九十来元,相对而言,那时的山区农民比起纯农区的人来就要富裕得多。因此,每到冬天你进入山区,满耳听到的伐木声,满眼看到的是左山右山前山后山时不时冒出的几股白烟蓝烟,那就是炭窑里冒出来的烟;路旁边时不时搭起一个棚子,或者紧靠路边的住户人家敞开一个柴屋,整整齐齐地摆着用炭篓子装好的木炭,这种动静融合、人和自然相处的形态,构成了山区冬季一道特有的风景线。
  我把母亲的想法告诉了外婆。外婆二话没说,晚上吃饭时就当面与三个舅舅说,外甥来了,你家姐姐讲要他跟你们去烧炭,虽然他年纪小,也做不了多少事,但你们还是要带他去呀,再说,他家里又那样困难,你姐姐又有病,外甥早点学着做事也好,我们能帮她多少就帮多少。我的三个舅舅都非常好,都说要得要得。第二天一早,用餐后我便随同舅父们,怀中揣上柴刀,脚上穿着草鞋,肩上背着竹筒茶,手里提着外婆为我们准备的用笋壳叶包的红薯饭和菜就进郭家岭上了。
  郭家岭上离我外婆家约有八九里路。这座山既是一座祖业山,也是一个聚宝盆。它面东背西,坐北向南,三面森林茂密,郁郁葱葱。其中有两面成马鞍形土壤好多是杉树,有一面山峰特高是青石山,山上长满了乔木和灌木。我记得,在郭家岭上的杉树山靠阳的一面有一块十来亩的土,春夏秋种玉米、红薯、籼子、粟米等,冬季也种一点萝卜,土旁边还搭建了一个七八平方米的永久性厂棚。这个厂棚里已经堆满了大半个屋的木炭。我们去青石山上伐木,在靠青石山和杉木林的地方,约相隔一华里路远分别各有一口木炭窑。我去时正赶上靠杉树林的那口冲窑出炭完毕,准备柴火装窑。
  俗话讲得好:“千斤柴百斤炭,穷苦百姓烧木炭。”这首歌谣丝毫没有夸张。对烧木炭的柴火十分讲究,一般要选那些木质较硬而且木质较好的“杂木”。木质泡了烧出来的炭也比较泡,不经烧;木质碎的烧出来的木炭容易炸火,这样的木炭,边烧边炸弄着烤火的人,或者使吃火锅的人坐立不安;最好的当然是金条木炭,这样的炭酒杯那么粗细,不仅容易上火,而且火力旺,经久耐烧。遇上菜碗口那么大的柴,就要劈成块,或劈成四块,或劈成两块,因柴而异。每窑柴约需要一二万斤。都要将柴剁成一米、一米二三和一米五六不等,这主要因为窑的顶部是圆弧拱形,中间高四周低。我跟随舅父们主要是将他们砍下的杂木劈杈剁枝,这样的劳动强度相对较小。就连这样的“轻松”事。我也吃不消,常常是满头大汗,舅父们见了只好叫我递茶水,或者就干脆就地休息。
  我记得有一次是最难忘的。那一天我们砍柴到了一个石坡下,这个地方杂木特好。我们将带来的中餐挂在树杈上。我的三舅长我8岁,我和他也是最要好的。在挂饭时他让我把饭挂在一棵原本他砍好的树杈上,他自己则把饭摆在了另一棵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树上。到吃中饭的时候,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我三舅那包饭外三层里三层围满了蚂蚁,还看到从差不多一里路远的地方,蚂蚁成群结队,有抬着“胜利品”往回凯旋的,也有兴高采烈从大本营正往战场上前进的。树上的蚂蚁也是你上我下,饭包周围的蚂蚁你进我出,待我三舅把饭包取下来打开一看,饭包里只有蚂蚁不见饭粒。我三舅什么都没说,只见那眼泪就刷刷地直往下掉。这时,大舅、二舅和我不约而同地从每人自己的饭包里各取出一点,三舅接下大家的“恩赐”就把它吃了。还是我二舅比较机灵,吃了饭以后,他独自一人去了许久,回来时用澡巾裹回了满满一包“羊奶子”,我们四人你一个我一个一下子吃了个精光,竟也不觉得因为少了一份饭而没有吃饱。回到家里我们将此事告诉了外婆。外婆说,你们今天还算幸运,这种蚂蚁叫皇蚁,一窝有五六十斤。别说一包饭,就是一条牛也能让它们吃得精光。好在你们及时去吃饭了,要不然你们几包饭都会被吃掉。外婆这番话提醒了我们,从那以后我们总是将饭挂在了放木炭的厂里,宁愿吃饭时再派人去取。
  经过三天的辛苦劳作,这一窑柴终于准备好了,也运到了窑边。我们用一天时间劈柴、补窑和装窑。我二舅和三舅钻进窑里,待他们出来时,满脸都是黑炭,满身都是泥灰。次日凌晨去发了火,到下午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两个“鸽子孔”减少了白烟,中心精孔眼终于冒出了蓝烟。又烧了约一个时辰,精孔眼的蓝烟约有五六公分高了。这时,我大舅一声令下“封窑”,大家就把早已和好的泥巴往窑门口、通风口和“鸽子孔”一封,再等了片刻,就把中心精孔眼也封上了。然后大舅再将所有的窑口和孔都检查一遍,才每人挑了一担木炭,打着用杉树皮制成的火把回家了,回到家里已是夜半时分。
  那一年我随舅父们一共烧了三窑木炭,我分得了约500来斤木炭的钱40多元,并在年前由三舅和我各挑一担木炭,把我送回了家里。
  烧木炭已是久远的事了,但每到冬天当我行进在湘南地区的山道上看见那些冒烟的情景时,当我在一些农民朋友家端坐在红红旺旺的炭火的团炉边时,当我看见那些卖羊肉串的人推着长形火槽的旁边堆着木炭时,我就情不自禁地想起了郭家岭上,想起了我随舅父们烧木炭的那些场面。我更多地还在思考,我们国家的确进步了,要不然如果还像七八十年代那样伐木烧炭,或者像我儿时那样和像我舅父们那样砍掉一片片茂密的森林,也许早就没有了今天的青山绿水,我真诚地希望我们的后代,永远都不要那样伐木烧炭了。只要我们善待自然,自然就会给我们丰厚的回报。这不,我去年下决心去了一趟郭家岭上,虽然那山那水那窑依旧,但不同的是,我已无法找到路进入那大山深处了。
 
 
 
云台山印象记
       在祁山南脉与阳明山接壤处有一座山叫云台山。其山不高,海拔近千米;但山峦之势却如仙似神、行龙走狮。山上林木葱葱,山下流水潺潺。春眺云雾缭绕,十八个奇峰宛如天宫十八路神仙,一个个童颜鹤发,栩栩如生;夏观绿阴成趣,像一条青龙,翩翩蠕游;秋瞧红叶满山,如诗如画,令人心旷神怡;冬眸霜银雪白,风鸣箫笛,樵对情歌,方圆几十里都引人驻足。啊,云台山,一个锁入深闺的小家碧玉……
       六七十年代我是常去云台山的。我的家离云台山只有五六华里,它是我崇拜的圣山,成长的摇篮。初中时代,我与几位同学第一次单独砍柴就在此山;在山中口渴时第一捧水就喝的是此山中的泉水;歇下时在溪中戏水搬开石头捉住了第一只大螃蟹,燃起篝火烤着自己的收获就在这个山谷……于是,云台山就成了我们新的天地,也成了我魂绕梦牵的地方。
       云台山是我成长的摇篮。当时,我家里七口人吃饭,人多劳少,兄弟姊妹中数我最大。生产队里产值低,家里挣工分少,生活十分困难。大人们给我约法三章,读初中可以,但要包家里的柴火,书钱自己赚,星期六下午和星期日出工。我既年少气盛,但也很体谅父母,爽快答应只要能上学就照此办理。由于命运的安排,从此云台山就和我结下了不解之缘。我和甲等、年贵三人同村同班,是一帮和气的朋友调皮的家伙,只要是晴天,我们清晨四点起床上云台山打柴,七点回家吃完早饭就上学,遇上生产队里不出工的假日,我们上山砍梗子柴和挖干树蔸。别看我们年纪不大,人人都像小老虎,做起事来麻利得很。我把两三次假日弄来得好柴火,积攒起来就挑到附近的供销社、公社的食堂和一个叫太坪圩的圩场去卖。每百斤柴火卖七角钱,一个学期积累下来约有八九十来块钱,除去学费四五块,还能买点布做件衣服或裤子等,有时候也给父母买点小东西。初中时代就是这样过来的。如果没有云台山,我到哪里去砍柴,我到哪里弄钱读书买衣裳?云台山就是我成长的摇篮。
       云台山是一座圣山。云台山不仅有奇峰数个,而且在主峰的半山腰上有一座大庙,叫云台山庙。据我爷爷辈的祖先们介绍,这座庙当时已有300多年的历史了。相传它与五台山有着密切的关系,云台山庙的开祖法师是五台山一高僧弟子觉正,他学成离师后云游四海,寻觅了祖国的千山万水而隐居云台山,从此他在这里慈善祈福,普济众生,附近黎民百姓对觉正法师非常尊敬,他们纷纷捐银募料,修建了云台山庙,并享有贡田100亩。相传明朝年间发大水,一孽龙兴风作浪,把一个大江河翻腾得水从天降,浪高百丈,沿河两岸路毁田垮房倒,十几万老百姓哭地喊天,觉正大师心急如焚,顿驾祥云祷告天灵,玉皇大帝即令哪吒前来降住孽龙,又派牛官赶了九条仙牛飞驾上空,每条牛拉一泡牛屎,即九泡牛屎顿时筑起了一座大坝。从此,沿河两岸风调雨顺,而且凭借这天然的大坝阻水灌田,使得黎民百姓休养生息,繁衍子孙。现在还流传这样一首歌谣:云台山云台山,觉正大师法无量,仙牛拉屎塞大坝,百姓世代保平安。人们为了纪念这个历史事件,便将云台山以下的一带叫九牛坝。
       云台山这座庙已早不存在,我初中毕业后随生产队的人在这里栽过红薯,种过玉米,高中毕业后参加大江水库建设在这里取过木材,伐过楠竹。好大一个庙址,平平坦坦,足有三亩地宽。一面骑着山梁,三面向阳,可观祁阳白水以远。长几米、十几米做工精细的石料随处可见,“秦砖汉瓦”散落满地,残墙门槛依稀可辨,山风徐徐吹来,林涛阵阵,仿佛闻到了香烛之馨,听到了寺钟之音、颂经之声。是啊,云台山这块宝地不因庙倒而失灵;云台山这座古庙不因香衰而逊色;九牛坝的百姓们也不因云台山人去楼空而不向往。我想,在改革开放,建设小康这条路上,一定会有社会贤达,商贾儒士去探幽索源,寻找还它本来面目的途径,或许会让云台山这座古庙重现人间,光泽后世。
    云台山,令我思念的山,我会为你呐喊的。
 
 
九牛坝“四古”
       在祁阳南乡一带,大凡四五十岁年龄的人,只要提起九牛坝就会不约而同地谈起古桥、古亭、古街、古码头。他们为九牛坝今天的变迁而高兴,也为九牛坝“四古”的远去而叹息。
  古桥,架在九牛坝河上。它是沟通南北的惟一途径。相传此桥建于明朝初年。在那以前,九牛坝人烟稀少,两岸人过河靠木筏渡过。再晚些年岁,人们就用木头架三角马叉做桥墩,用三五根树子拼成排作桥面,可洪水一来,连桥带墩就被冲走;后来又用木桩作围,中间堆填鹅卵石作墩,桥面仍是树子拼成,这种桥较三角马叉架桥是牢固点,但大洪水来了也无济于事,水到桥墩垮桥面被冲走。到了明朝初年,随朱元璋平治天下的周仕德大将军,择此为安栖地。随着周氏的繁衍,九牛坝人畜鼎盛,朝廷命官,濂溪学子来往频繁,为了交通的方便,周氏家族便在九牛坝河上架起了“九牛坝大桥”。
  “九牛坝大桥”北接九牛坝街上,南连河街上和大屋、老屋院子,全长100来米,宽3米多,三孔四墩。墩是用料石砌的,在河中间的两个墩子成“斧子”形立在水中,上尖下方,高十三四米。两边是桥头堡,临河街上的这一头稍矮一点,临九牛坝街上这头倚仗天然石头,十分坚固。这座古桥的最大特点是用六根大树子做桥梁。其中靠北面那一孔长约40来米,两根桥梁树的树蔸要四五个人才能合围得住,中间和靠河街上的四根桥梁也要两个人才能合围。桥梁上用杉木条做成桥板,横搭铺成桥面。随着年代的久远,两根大桥梁中间空心,桥边的百姓若被野狗野猫叼走了鸡鸭,第二天准能在桥梁洞里找到残骨剩毛。每当砍窑柴、放学时等大队伍通过该桥时,桥随着人的脚步上下起伏,那节奏与场景令人陶醉也令人心慌。这桥虽然牢固,但每当特大洪水来时,人们先是把桥板取走,再用“篾缆子”、铁链子将桥梁套住,可那时河里经常有木排,大柳树和古树蔸子冲来,到了桥边一“鼓水”,就把桥梁抬走了。有一次,两根大桥梁直冲到了白水,待水退以后,近百个男劳力拖着桥梁逆水而上,他们一边喊着号子,一边拖着桥梁,这种情形丝毫不亚于泛舟长江的船工号子。
  古亭,年代并不远古,约与“九牛坝大桥”同时代建造。它坐落在桥的北侧的桥头堡上,紧连九牛坝街。亭子翘檐拱背,雕梁画栋,料石砖木结构,黑瓦灰墙,西面全闭,东、南、北三面通行,亭子里供有大长凳和茶水缸。临北的石高坡上长了一棵大槐树,它张牙舞爪,把整个亭子遮掩了大半。峭石壁上嵌刻着大将军仕德公书写的“忠、孝、礼、廉”四个大字。亭子西面封闭的墙上镶有四块石碑,一块是孝字文,一块是礼字文,一块为忠廉文,一块为修亭子的纪念文。进山打柴的、出寨赶集的,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亭子里不时地传来笑声和歌声。到后来,九牛坝有一个说书的,总在这里搭台讲故事,人们在这里既休息补充了体力,又轻松地获得了快乐与知识。
  古码头,分布在河的两岸、桥的两旁。南岸是河滩地、码头五六梯。由于常被水冲垮,屡垮屡砌,古色不多。而北岸码头就不同了。桥北岸高出桥头三四十米,码头穿亭子而过分作两支。左支直接大桥、右支延伸到古渡口,至今还是老百姓挑水、洗菜的地方。码头共有68级,全是青石料铺砌,不知是年代久远,还是走码头的人脚力过大,或者是攀爬码头的人太多,致使这个青石码头留下了坎坷不平的痕迹。当时这里流传着这样一段民谣:“好个九牛坝,码头六十八,走过六十八,不愁没钱花”。其意思是,这个码头是交通咽喉,进山弄货,出寨卖物都经过于此,进出了这个码头,就能搞到钱用。
  古街,也坐落在河的两岸,桥南河街上三四十铺,吃的、穿的、住的,应有尽有,最旺的却只有靠桥头的十来铺;桥北码头上的九牛坝街,虽只有二三十间,豆腐铺、酒铺、饭铺、肉铺、南货铺、布铺等,货色齐全,满街热闹。这些商铺大多都是木板搭台、窗口推门,高过人的颈部,店铺老板站在屋里卖货,真有高人一等的感觉。
  如今,古桥让既能通人、也能通车的大型石拱桥代替,那古桥梁被当地人做成了各种家具,中间的桥墩料石又被用作新桥的材料,两个桥头堡仍依稀可辨;古亭只剩遗址,碑石、摩崖真迹已被“文革”洗礼得不见踪影;古街的商铺代之而起的是新门面、新店铺,偶有一二户老铺子存在,令人特别酸楚;只有那古码头的六十八级台阶和河街上靠桥头那一段用料石铺成的街面还在,让人们见证了它的古老,也看到了它昔日的繁华。
 
 
故事五则
  江南某地,风景优美,人杰地灵。各类名胜古迹,神话传说,幽雅景观很多。但在我的记忆中,六七十年代平民百姓的故事也很精彩,至今回想起来,常常让我捧腹暗笑。  
 
阳师傅的“三件宝”  
 
       河街有一个小名叫阳师傅的人,实际并不姓杨,也不姓阳,高一米六多,胖墩憨厚,说话奶声奶气。他父母早亡,落得单身一人,虽三十好几,未遇红粉。那时虽靠出工挣工分吃饭,但他年壮有力,勤劳发奋,在生产队里做苦活,或砍运柴卖,挑运货物,也能赚上个十七八元。穿着打扮比较入时,也常常在别人面前炫耀摆阔,以便让人给他说媒成亲。阳师傅身上除经常有“跃进”、“经济”牌香烟外,最能显示他身份的还有“三件宝”,一是自来水笔,常插在中山装左上方口袋里,笔挂洁白发亮,让人在好远就可以看到;二是手表,当时有手表的人很少。戴在手上只要把手往上一抬,衣袖乘势褪下,手表便露了出来,给人感觉到这人一定很富有;三是手电筒,六七十年代,农村里走路习惯用“麻秆”、“木皮”和篾子火把,好一点的顶多点盏“马灯”,手电筒那洋玩意儿,还真让人羡慕得不得了。可阳师傅并不很富裕,这三件宝都是在太平圩“货郎担”上配来的,可想而知,这“三件宝”的质量也就不言而喻了。
  阳师傅外出“三宝”必随。笔插在口袋里,手表戴在手上,手电筒呢,还要用一根好麻索,一头套住电筒头颈部,一头套在电筒尾节的拉环上,这样既可以背在肩上,也是他一个比较好的装饰品,容易让人看得到。他经常带着这三件宝去赶集,看电影和晚上在人多的地方聊天。村子里有一个名叫“快嘴婆”的大婶,本有心给他说媒,却又看不惯他那种“穷摆阔”。问他:“阳师傅,几点钟了?”阳师傅看看表,猛摇几下先让表走起来,再看看天,答道:“和昨天一样了。”因为阳师傅的表压根就不走,即使摇一下走几下,他也认不得是几点几分几秒。
  又问:“阳师傅,你拿水笔给我写几个字。”阳师傅虔诚地把水笔从口袋里取出,拧开笔筒交给她,“快嘴婆”大婶像模像样地在纸上左划右划可就是写不现。阳师傅连忙要过笔去,先是把笔尖放在嘴里沾点口水,再是用力一甩,地上星星点点一串墨水,“快嘴婆”大婶写了几下,又写不现了。阳师傅又把笔尖放在嘴里,如此一放一甩,纸上总算写出了十来个字,可地上洒满了一地墨水,特别是阳师傅连嘴带牙甚至连舌子都变成蓝色的了。
  傍晚,“快嘴婆”大婶说要去一个邻近的村子看电影。那天又黑又下雨,阳师傅又有了讨好的机会。他便与村子上的几个人陪着她去。他一个劲地冲到前面,从颈脖子上将电筒往胸前用力一拉,用手使劲按住电筒开关上的红点点,可电筒就是不亮。阳师傅急了,忙拿着电筒往身上狠狠地敲打了几下,亮了。阳师傅喘了一口粗气,心里平静得多了。前面遇到一个小坡,阳师傅赶快跳下去,回过头来一只手提着电筒,一只手扶住“快嘴婆”大婶,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电筒光又熄灭了,不知是谁走在后面滑了一个踉跄,人就从坡上跌了下来,这个人推倒了“快嘴婆”大婶,也推倒了阳师傅。“快嘴婆”大婶一个劲地喊:“阳师傅,快打电筒”,阳师傅一边应答一边开电筒,可电筒怎么摇、怎么敲,将尾机筒和灯泡筒拧来拧去就是不亮。待后面一个人提着“马灯”来一照,阳师傅满身是泥,满脸是汗,他望着“快嘴婆”大婶和在场的人,不好意思地说:“这个臭电筒好欺侮人,要它亮时打都打不亮,不要它亮时放在枕头下也亮。”说还没说完,电筒确又亮了,弄得在场人大笑起来,阳师傅也风趣地说:“死电筒,你还冒死完啊,还晓得这个时候亮啊!”没多久,在“快嘴婆”大婶的宣传下,阳师傅的三件宝“摇表,甩笔,磕电筒”很快就传开了。一些顽皮的小孩见到阳师傅就追着喊,“阳师傅,几点钟了?”,“和昨天一样!”;“阳师傅,借你的笔来写字!”,“不出水了!”;“阳师傅,拿电筒照一下!”,“打不亮了!”,孩子们一边做着鬼脸,一边笑着闹着嬉戏地追随着阳师傅而去。
 
黄鸡婆的“舅爷”
 
       “黄鸡婆”不是女人是男人,是大屋院子的,他个头不高,不识字,也不擅长农活。五十多岁的人,还是一个“吃饱了全家不饿,穿暖了全家不冷”的快乐“独侠”。但他有一门绝顶的看家本领,那就是捉鱼。
  他到河里塘里捉鱼,先是站在岸上跺几脚,再就像啄鱼鸟一样,手到鱼来,从不放虚枪;他到田里、沟里盘泥鳅、捉鳝鱼,一只手往鱼洞里一钻,另一只手准能把泥鳅、黄鳝拿到篾篓里;他去田埂、塘基上捉青蛙、田鸡捂着嘴巴叫几声,再有经验的老蛤蟆也经不起诱惑跳了出来,成了他的“瓮中之鳖”;他捉团鱼、沙鳖,也是在岸上古里八怪地念哼一阵,那团鱼、沙鳖便在藏身之地鼓出水泡。然后他就点有水泡的地方去拿死的。所以,那时的“黄鸡婆”,人人都称他为 “鱼仙”、“鱼神”。
  “黄鸡婆”捉鱼大都在天气暖和的季节。他的打扮非常独特,常常是一条抄头蓝士布短裤,上身光着,皮肤黑里透红;一块变得土黄的萝卜丝澡帕或围在腰上,或搭在肩上。随身携带四样东西,一个鱼叉,叉头铁制,密密麻麻六根铁钎成排,叉嘴尖而锋利,叉把是不大不小的竹子。鱼叉是“黄鸡婆”的法杖,它可用来探水、探洞、叉鱼,也可用来兀鱼篓,当拐杖,还可用作防身的武器。一个篾篓,头有碗大身有桶粗,用烂布缠草绳做的篾篓盖,除盖蔑篓外,有时也当作坐垫;两个竹筒一大一小,大的装酒,小的装药。酒是“白干”酒,经常下水的人爱喝这口,它可壮胆,也可以去风寒。药是自己采的蛇药、防暑药,吃的制成丸子,外用的捣成粉末。一个烂斗笠,只有顶而没有边缘。它既可遮阳、挡雨,也可以扇风纳凉。斗笠戴在头上,鱼叉拿在手中,篾篓、竹筒挂在腰间,外加一个薄膜纸包,里面装的是“旱烟”和火柴。其形态不是铁拐李也便是神仙。他一般是半上午出去,半下午回到亭子里卖鱼、卖蛙。可想而知,正中午他就在田里、塘里、河里或沟里“干活”。他卖鱼、卖蛙从不称斤计两,要么把一堆东西拿出来,要么你到他篾篓里选,两个人嘟哝一阵,再比划一下手指,就成交了。这时,买鱼买蛙的笑了,“黄鸡婆”呢,拿着买主付的钱,用口水沾一沾,再数一数,露出几颗还没掉完的黄牙,笑得比买主更加灿烂。
  他捉鱼出名,有许多年轻人都想跟他学艺。他不愿意收徒弟,一则干这一行危险,说不定哪天会被水浸死,或者会被什么咬死;二则“告熟徒弟饿死师傅”,就这么几十里的地方,一个人也许还有鱼、有蛙捉,会捉的人多了就没得鱼、蛙捉了。但一些年轻调皮的“痘子鬼”,总缠着他不放,跟着他不散,甚至还出坏主意威吓他。“黄鸡婆”也不是等闲之辈,每当这伙人跟他去捉鱼,或者吵他的台子时,他就以智取胜。有些年轻人欺侮他老了。当他在石缝里、洞口里摸到鱼时,就上去把他一推,鱼、蛙就让年轻人捉走了。“黄鸡婆”嘴上不说心里却不高兴。一次他摸到了一条蛇,他一边摸一边喊着“‘舅爷’你好,你哪这么大呢?”并故意装作是像摸到了一条大鱼。跟在他后边的人并不懂得“黄鸡婆”的用意,向前又是把他推开,把手一伸进去就喊了起来,“哎呀,不得了啦,有什么东西把我的手缠住了。”随着喊声手也就缩了回来,那蛇连咬带缠把捉鱼人的手紧紧箍住,手一抽蛇也被带了出来。这下“黄鸡婆”受到了尊重,年轻人跪在他面前,“师傅,饶了我吧,以后我不敢了,你快给我上药吧”。“黄鸡婆”心里明白,这是一条无毒蛇,上不上药都无关紧要。要是毒蛇,他就不会这样做。可他还是用水把他被蛇咬的地方洗干净,从大竹筒里倒出点酒来冲刷一遍,再从小竹筒里倒出药给他洒上。从那以后,“黄鸡婆”管蛇叫“舅爷”的消息迅速传开,并有传得神奇的,“难怪,‘黄鸡婆’是蛇投的胎,是蛇的外甥,所以蛇不咬他,鱼啊,蛙啊都是他的食物。”“黄鸡婆”暗笑,哪有那回事。但他也就将计就计地经常装模作样地在遇到情况时或摸到大鱼、大蛙时,或真的摸到蛇时就叫“舅爷”,即使还有人跟他去捉鱼,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再也没人敢推开“黄鸡婆”自己去摸了。从此,黄鸡婆“鱼仙”、“鱼神”的地位也就更加巩固,谁还敢去挑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