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祖

正在长沙出差的我，火急火燎地吃完中午饭就往回赶，今天是乙酉年七月十五日，祭祖是子孙们对先祖的缅怀，是头等的责任和大事。

　　我们约下午一点半从长沙出发，五点钟便回到了永州。到办公室处理完比较急的工作后就给有关方面联络，把祭祖要办的事情都一一安排妥当。

　　说起来实在惭愧，五十岁的我虽然还有一位七十多岁的继母老娘健在，但我的父亲、亲生母亲已不在人间，还有一位弟弟也早年夭折，每年清明节或七月半，我们总要祭祀，这是例行常规，从不间断。

　　我的母亲郭凤英，在我十七岁时就逝世。那年是1970年我刚刚初中毕业。母亲出生在祁阳县九渡水的瓦屋里村，现在是祁阳县大江林场九渡工区。

　　外公叫郭瑞辅,外婆叫周伏秀。母亲出生于一九三二年，倘若活着今年应是七十三岁了，她出生的家庭很穷，共有七姊妹，她是老大。瓦屋里是一个典型的大山区，出门爬坡、做事磨脚、肩挑背扛、卖树卖柴卖炭都要到二十里以外的大忠桥镇上，买米买油买盐也在这个地方，一担挑出去再一担挑回来。母亲个子不高大，但什么事都能干，摘茶叶、扯小竹笋、采粽叶、砍柴烧炭、种玉米红薯，样样都在行。她十五岁出嫁于九牛坝一户张姓人家养育一子，丈夫因病过世才与我父亲结婚。一九五四年生育我，一九五七年生育我大弟秋和，一九六三年生育二弟铁和，一九六五年生育小妹月桂。那时我们家里很苦，母亲身体十分不好，她患有风湿性心脏病，发病时嘴唇发绀、脸色苍白，只见胸脯左侧跳得特别凶，好像心脏要钻出来似的，那种生不如死的状况至今清晰在目。我记得她死的那天是二月十四，天色阴沉，小雨阵阵，寒风袭人，母亲已经七天没上床、没合眼、没沾米汤水了。弟妹不懂事，父亲在忙大队的事情，我烧了一盆炭火，将母亲扶坐在火炉旁的椅子上，用棉被垫裹着。她说，孩子，我的心好痛，没有一点力气了，恐怕是不能管你们了，你要替妈照顾好弟妹啊。我说，母亲你要坚持住，我就去请医生给你打针，她只是勉强地闭上眼睛笑了一下。我立马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离家一里多路的卫生院叫了医生后，又如箭一般跑回家，一看不好了，母亲已经从椅子上跌到地上。我把母亲平扶起，用身体垫着母亲的头，母亲望着我流泪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医生来后又是掐人中，又是扎银针。这时父亲、弟妹、冬姑和院子里的邻居都来了，不管我们姊妹怎样嚎哭、怎样喊叫，却没有留住母亲，她的手紧紧抓住我，我也抓住她直到母亲的手完全冰凉。母亲的死给我当头一棒，十七岁的我一夜之间完全长大，也特别成熟和懂事。

　　我的父亲周光汉，他出生于一九二六年十月初七，祖父周大略在父亲七岁时就抱病去世。祖母邓梅香，一双小脚，家里还有三个姑妈，可以想象在解放以前，上无田地、下无工副业，日子过得是何等艰难。父亲在解放时已有16岁，他参加民兵组织和土地革命，由于表现积极，他19岁就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以后随土改工作队在祁阳一带工作。当时组织上要选送他去广州农民运动讲习所学习，祖母无力支撑家庭，父亲只好放弃。他先后在祁阳人民法院做过陪审员,在金洞林场当过木材场检尺员,在白水集材场当过工区长，五十年代中后期公社再三邀请他回九江乡当干部，他才辞去国家工作，先后在九江乡东里源片当党总支书，以后回大江公社大桥村当党支部副支书、村长。父亲一辈子非常勤劳辛苦，七岁放牛，九岁砍柴，十一岁给地主家做短工煮饭，十四岁租种佃田，十五岁给地主抬轿。有一天中午吃饭后，他躺在凳上睡着了，地主发现后就用烟蔸烫他的手臂，一个板栗大的伤疤永远烙在他身上。解放后他虽然政治上翻了身，但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加上生产队工分价值低，生活也很艰苦。我初中时清早捞一担柴，上午半天课，下午去生产队出工，其目的也是为父母减轻负担。我从小跟父亲砍柴、筏树、放排、犁田、耙田，17岁在生产队吃8分，19岁当全劳力吃10分。父亲为了养活一家，根本就不像个大队干部，在生产队里总是抢重活干，因为干重活工分要高些。

　　我高中毕业即在大队当团支书，被大队派往大江水库渠道维修工程带队，后又去九牛坝中学教书，到公社当电影放映员兼秘书，这时我已有二十多块钱一月，为家里解决了大问题。我于1976年进入衡阳师专学习，家里经济又紧张起来。父亲与继母李和秀结婚是在1974年，随继母下堂的还有两个妹妹。我从衡阳师专毕业后先是在衡阳打工画画，1979年下半年录用，分配在黄市中学教书，1980年调县电影公司工作，以后又到图书馆、文化局，1983年调零陵地委办公室工作，随着弟妹的长大和农村实行联产承包，家里的日子便慢慢地好了起来。但父亲为了起房子和多得收入，他又租种大队公田和承包生产队的两口塘养鱼，他经常一个人早出晚归，中午不休息，因长期下水捞丝草而惹得全身发痒，直到老来还有两个股癣。父亲因劳累过度，五十多岁就开始多病，什么风湿性关节炎、肺炎、皮肤病都有。我们一直用药护理他，九十年代开始好转。2000年4月下旬，他与别人下棋过于高兴而中风，虽经多方医治无效，于5月19日逝世，享年73岁。父亲虽然活了七十多岁，也享了较长时间的清福，但我感到欠他老人家的还是太多。

　　我的祖母是一个能干人，她很爱父亲。她在地主家做事吃饭时常把一些东西偷偷藏在衣服里，带给父亲吃，这一点父亲每当讲起就声泪俱下，父亲对奶奶十分孝敬，百依百顺。祖母是1969年去世。令我痛心的还有铁和，1982年下半年，家里因修房子欠了一些账，父亲分给铁和200多元债务，他一年只筹了50多块钱，压力很大，他感到前途渺茫而自缢身亡。他是一个非常聪明和勤快的孩子，为什么这一点就想不通，也从未向我诉过苦，透露半点，直到发现写给我的遗书，才知道他想要我援助他，但他和我已半年未在一起，也未通信。现在令我十分难受，为此我也埋怨父亲和继母。我的伯父周光田，是父亲的叔伯兄弟，因他家也很穷而未结婚，祖母决定她的第一个孙子就过继给他，我就有幸成为了光田的儿子。话是这么说也没有什么仪式和手续，光田伯伯1960年被饿死。

　　前不久我回九牛坝，有幸查到谱书。我家的开派祖宗叫仕德公，生有三子，我属奇公房，太公叫周纯瑞，生有二子，我爷爷周大略是小子，大子周大科，生周光田、周光贤，周光贤招郎去了花延岗。我爷爷就生我父亲一根独苗。每年清明扫墓，近二十坟祖，一些先祖已不知是哪个坟堆了。

　　七月十五俗称月半节，鬼节，不管怎样，是后人们寄托哀思、缅怀祖先的特定日子，孝顺也好，迷信也罢，烧点纸钱总不是犯法吧，在劈里啪啦的鞭炮声中，在呛人的纸钱燃烧的烟雾中，不管先人们是否来领了纸钱，也算是后辈们的一片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