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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 亡 弟
 
周明礼:《乡土乡音》  加入时间:2009/11/30 12:25:00  admin  点击:2925
 

  小弟不死,今年也到了不惑之年。但他却于八十年代的一个春天离去。

  小弟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孩子。在母亲撒手离开人世时,他才7岁半。

  当时,我们家非常贫穷。父亲虽然在大队任党支部书记,长年累月地为大队办事,一年下来也没几个工分。即使分到一点粮食,还要去这个生产队讨,向那个生产队要。有些生产队困难还要欠着。母亲常年有病,虽出工、持家尽力操劳,但也无力挽救家庭贫寒的局面。我们兄弟姊妹四人,加上奶奶,日子过得非常艰难。但小弟毕竟是父母的满崽儿子。他小时候特别逗人喜爱,父母对他有所偏爱,在吃与穿,以及跟父母去走亲戚,常与大弟发生口角。因此,大弟和他从感情上比我要疏远一些。

  记得有一年冬天,父亲在大队分得了几十元工资钱,恰巧又去县上参加一个会议。回来的那天,父亲先是给奶奶一样礼物,再是给母亲一点布料。然后父亲卖着关子说,还有一样好东西,你们四姊妹来猜,谁猜对了就给谁。小妹两岁根本就不懂事,有一点纸包糖就不做声了。小弟心里明白,他是满崽,不管怎样,父亲都不会亏待他,他只顾吃着纸包糖,压根就没有去猜。剩下就是我和大弟了。说实话我已是10多岁的人了,父亲能给我买点东西,当然万分感激,不买我也不会怪罪,因我已是一个“男人”,谁还这般见识。只有二弟,很想得到父母的宠爱,由于他既不是老大,也不是老满,常常不能如愿。父亲这么一说,他想法很多,以为父亲这一回为他买礼物了,一高兴就乱猜。他猜是鞋子、帽子、袜子,猜来猜去就是不敢往衣服方面去猜,因为我们几兄妹从出生到长那么大,从未穿过父母直接从商店买的衣服。过了好一阵子后,父亲把纸包打开,一件红色的“卫生衣”闪在眼前,大弟不等父亲开口,就拿着忙往身上比试,不大不小正好合身。当他正要往身上穿的时候,父亲说:“老二啊,这件衣服你让给弟弟吧,他比你小。”父亲之所以要我们猜,是为了免我们的口舌,为什么把衣服买那么大,大弟都穿得,是因为考虑小弟还要长的,以至于过几年都能穿。我看到大弟委屈的眼泪刷刷就流了出来。我忙拉着大弟去了屋后的麻园里。我给大弟解释,不要生父亲的气,手掌手背都是肉,只怪家里太拮据了。于是这一年我带着大弟上山弄柴卖,两兄弟赚了7元多钱。母亲很快为我们做了主,用这7元多钱买了白布,再用手电筒电池墨心和墨汗一煮成了黑布。我们每人做了一条“锁头裤”。过年的时候,小弟穿上父亲为他买的新的红色卫生衣。衣服太长,母亲就分别把衣服腰部和衣袖用针线缝住。我和大弟穿着用自己劳动得来的钱做的新裤子,心里美滋滋的,大弟对小弟也就不再怨恨了。

  奶奶和母亲相继去世后,小弟的宠爱就少了,他很快就学会和我们一样听话和做事。后来,父亲娶进了继母,我高中毕业参加工作后又去上了大学,大弟去参军了。只有他和小妹在家里,自然他也辍了学。他年纪轻轻,才十四五岁就到了大队的茶叶场。他在茶叶场非常能干,喊口勤快,场长委派他做厨师兼采买,个子也逐渐壮实起来,村里的一些小姑娘还主动与他要好。继母来家以后,家里经济状况没有好转,她又带来了两个女孩,其中小女孩长小弟不到两岁,继母有心要将小女许配给小弟。论年龄小弟比继妹要小,论长相小弟对继妹也不中意。从那时起,小弟就不愿意在家里做活,只要生产队、大队在外面有公差,他都抢着报名要去。但小弟的这份不高兴,虽向我透露过,我当时也只是安慰他,要他忍着点过一阵子再说。

  我与我爱人跟小弟的感情最深。我结婚和生我丫头的时候,小弟对嫂子和侄女都特别好。嫂子在老家坐月子,他经常问寒问暖,还抱着侄女爱不释手。特别是1979年,我们家准备从当时居住的横街上搬到肖家屋里去,什么踩坯泥、放土砖、挑砖、备石头沙子,他吃了比我们更多的苦头。有一次,父亲从吊竹园放了两斗排的树回来,从河里将树运到屋里要上一陡坡约500多米,他与嫂子抬树,自己总扛树蔸子那头,而且靠中间多一点,尽量让嫂子那头轻一些。因为他知道嫂子个子小,力气单薄。我们每次回家时,他还要将亲自采摘的新茶,扯的竹笋、干厥菜送给我们。

  我们家搬到肖家屋里起了一栋六扇五间的大水砖瓦房。父亲一盘算,除去一切还欠5000来元账,其中分给我3000元,大弟800元,小弟500元,父母自己和几个妹妹还800多元。1981年的一天,我在县委党校学习,忽然家里传来噩耗,说小弟去世了。我从县城即刻回到家里,小弟已经闭眼睡去。经了解他是悬梁自尽的。当时院子里的人七嘴八舌,说三道四,我想人死难以复生,又何必责怪活人呢?!事后,我得到了小弟的遗书。他说,不怪父亲继母,不怨兄妹,因自己想去陪母亲。并告诉我分给他500元的建房钱他已经还了400元,还剩100元托老兄还清。我捧着弟弟的遗书眼泪夺眶而出,我想小弟你怎么就那么想不通呢?你肯定怨大哥不作用,没有照顾好你呀。如今,大弟在镇上工作,小妹成家立业,如果小弟这死鬼还在,一定也会生活得幸福美满。

  想到这里,我使劲抡锄,在坟堆上除草培土,给已长大的柏树剪枝,在坟头上插了几束鲜花,并嘱咐他的侄女、侄儿为他多烧些纸钱;每次扫墓我都要烧上几支烟,倒上几杯酒,大喊一声,小弟,大哥来看你了,你可要陪好母亲,并照顾好自己啊。

    小弟,你好好安息吧,只要大哥走得动,爬得山,我会每年去看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