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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泗海选我做秘书的第一天 唐柏荣:《早春》 加入时间:2009/11/29 18:30:00 admin 点击:322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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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泗海选我做秘书的第一天 1988年春节前夕的一天傍晚,我家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市人事局局长何隆生突然登门造访。何局长一见面就问:你是唐柏荣吧?我说是呀。他就直截了当地说:我来传达沈市长的指示,沈市长点名要你明天跟他去下乡。然后,何局长把出发的时间和地点交待了一番。其他什么要求也没有说,就匆匆忙忙离去了。 沈市长为什么要找我这个不熟悉的无名小卒一同下乡?跟沈市长下乡我虽然是第一次,但我也没有过多地想是怎么回事。 第二天清早,我提前十分钟赶到指定的地点。沈市长的专车已停在那里了。大约两三分钟之后,沈市长和何局长走下楼来。何局长一见我,就把我介绍给沈市长:“这位就是您要找的小唐,唐柏荣。” “好,”沈市长只瞄了我一眼,很干脆地说:“上车。”大家上车后,北京213越野吉普车很快驶出了城里,在322国道上飞跑。 “今天我们去大庆坪乡。快过年了,去那里看看五保户和烈军属。小付,你把车子再开快点。”沈市长说,“我们今天悄悄地去,多看几个地方,多跑几个村子,看困难户过年到底是哪么过的,看乡干部汇报情况到底真实不真实。” “这台破车快不起来,”付发文解释说,“今天又偏偏碰到落雪,这台车已经老得掉了牙。沈市长,您晓不晓得?市委那边每个副书记都换了新车,坐的都是崭新的桑塔纳了。” “艰苦点吧,小付。”沈市长说,“我们莫和别人比,再说市里财政紧张得很,今年用钱的原则,主要是保教育、保工资、保正常开支。” “市长一枝笔,批点钱换台新车,也只有那么大的一点事。”付发文坚持说,“这也是为了提高工作效率。比如,您老现在喊我开快点,可它就是快不起来,急死人了!” “是吗?”沈市长笑了起来,“只要你不给我开车,你想开新车还不容易吗?” 付发文开车技术蛮好,车速均匀,车里的人不摇不晃,不颠不荡,确实稳当舒服。 小车跑了两个半小时,才赶到大庆坪乡政府。 沈市长说:“直接到猫儿岩水库附近几个村里去看。” 付发文担心地问:“不到乡政府打声招呼,他们不晓得沈市长您来了,怎么安排伙食呢?”他替沈市长担心,沈市长已是五十岁的人了,身体不太好,经常受到尿结石的折磨。一路风尘仆仆,万一尿结石发作,或者伤风感冒,那可是件麻烦事。 沈市长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今天下来还想大吃大喝?你以为是在宾馆吗?这是春节走访,要做好饿肚子的准备。”沈市长的话说得很轻很轻,但已有责备之意。 我今天第一次跟沈市长下乡,不了解沈市长的性格,所以一直没有说话,免得讲出来挨批评。见付发文挨了一点轻微的批评,我说:“沈市长,我们是不是先找个乡干部来问问,也好晓得这里的情况?”我说得很隐约,把“听汇报”说出是“问问”,尽量地避免摆架子之嫌。 沈市长摇了摇头说:“莫问了,我们先到村里去实地看看,只要亲眼看见了,什么问题都清清楚楚。”沈市长晓得自己的使命是来这里解决问题的。 付发文似乎明白沈市长的意图,便附和着说:“对,沈市长是来慰问看望灾民的,不是来听汇报吃饭的。”他默起这句话又讲得很妥贴,还扭头对沈市长微微一笑,不一定沈市长还会表扬他呢。沈市长摇摇头,有些哭笑不得,他晓得自己的司机爱信口开河,但没有坏心眼,没有必要再批评他,就把溜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北京213越野车在积雪的乡里土路上艰难地爬行,颠颠簸簸,开到村小学没得路了,车再也走不动了。 大雪仍在不停地下着,沈市长对付发文说:“你在这里等我们,我们走进村里去。”大家只好下车,迎着纷纷扬扬的雪花,跟着沈市长步行去村里。 下了车,我悄悄地对付发文说:“你身上带了钱没有?” 付发文问:“要钱做什么?” 我说:“过年前夕,市长下乡检查工作,碰到有的困难户,肯定要慰问、要给点钱,我身上只有几百块钱,我怕不够用。” “我身上也只有四五百块。”付发文从身上掏出钱递给我。 大庆坪乡远离县城,与广西全州接界。这里海拔 在村口,我们刚好碰到一行人,原来,村干部在一起开碰头会。村党支部书记姓刘,四十多岁,四方脸、黑面皮,浓眉厚唇,看样子忠厚诚实,虽然穿了一身新衣衫,仍然摆不脱地道种田人的模样。在刘支书的带领下,我们看了一户,沈市长不满意。看了第二户,沈市长开始皱眉头。看到第三户,沈市长的额头冒出火来了。来到第四户,见到一个瞎眼老大娘和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女孩。厨房里没得任何东西,铁锅因长期没有使用生了锈。据村支书介绍,这是全村最困难的军烈属,老大娘的老伴是抗美援朝战争牺牲的老战士,儿子前年患肝癌病死了,儿媳妇去年改嫁到广西兴安县去了,孙女从去年开始就没有上学,婆孙相依为命。看见这一切,我心里涌出一种悲怆感:建国几十年了,竟然还有这么贫困的地方这么贫穷的人,心中不免感到苦涩。 沈市长问支书:“村里是怎么安排困难户过年的?” 村支书含糊其辞说:“乡政府只分了指标,具体东西还没有拨下来,讲是要等到过年那天再发。” “什么?”沈市长追问,“哪个喊你这么搞的?” “我不晓得,”村支书说,“听别的村人讲,好像乡政府把上头分的东西截留了一部分,分下来的东西怕不够,所以要等到过年那天再发。” “放他娘的狗屁!”沈市长骂道,“你看看,你自己看看,你作为村干部,你穿的是什么,她们穿的又是什么?你看得下去吗?你心里莫一点不着急吗?” “急有什么用?”村支书说,“我跑乡政府已经十多次了,跑一次受一次气,没得一点办法!” “上级领导啊!”这时,老大娘开口说话了,“你千万莫怪村支书呀,支书是个好人哩!我们婆孙俩,要是没有支书帮忙,早就死路一条了,我要感谢政府啊!” 沈市长眼圈湿了,他握着老大娘的手,说:“人民政府的工作没有做好,我向您老人家检讨!” 这时,我从口袋里掏出三百块钱递到老大娘手里,说:“老大娘,这三百块钱是沈市长的心意,您老人家拿着过年用吧。” “要不得,要不得,”老大娘不肯收钱,说:“我怎么好意思收市长的钱啊!” “这钱是沈市长自己的,不是公家的。”我解释说,“沈市长特地来看您的,收下吧、收下吧!” “收下吧!”沈市长没想到我这么机灵,心里十分高兴, “钱不多,收下吧。我的工作没有做好,没有做到位,这点钱就算是我的补偿和检讨吧!” 走出这户军烈属屋里,已经是下午二点半钟了。 “走,我们到乡政府,找××算账去!”沈市长恼气地说。 车子开到乡政府刚好是三点整。大概是因为下雪,大庆坪乡的街上空无一人,显得静悄悄的,没有一点节日气氛。我们一进乡政府大院,却听见办公室里传出了吵吵闹闹的声音。“到办公室去看看。”沈市长一下车,朝办公室直接走去。 这时,乡政府电话员小赵告诉我们,乡党委成员和工作队成员分两边正在喝酒喊拳。“我进去喊声他们。”小赵说。 “莫喊了,”沈市长说,“我想看看他们哪个的拳子险火些。” 我们一行五人站在大雪纷飞的屋外。我从大门的缝隙中往里一看,室内一片狼藉,二十多个人围在两个大火锅旁,好像是狗肉的香味从室内传出来,格外扑鼻。 “现在我宣布,把盅子全部撤走,快拿几个大碗来!”这时,乡党委书记××大声喊道。 秘书不敢不从命,立即给××拿来一个大斗碗,换下了那个小拳头似的酒盅。××舀了一碗酒,将自己的胸脯拍了三下,大声说:“你们看看我这个肚子,一年要装吨把酒。现在,哪个有狗胆敢来同我搞?”××喝酒在全市乡镇干部中数一数二,别人把他取了一个日本名字,叫做“酒精一瓶”。讲实在的,他确实从没醉过。看样子他兴致很高,又说,“大家抓紧时间再搞二十斤,今天我们不把工作队彻底打垮,决不罢休!” “简直猪狗不如!”沈市长一脚踢开大门。 这时,屋里所有的人都傻了眼,个个目瞪口呆。 沈市长哈哈大笑:“喂喂,你们喊呀喊呀,哑吧了?” “嘿嘿,”××睁开惺忪的醉眼,不自在地说,“今天,工作队要撤回市里,我们搞了一条狗欢送工作队。” “搞狗欢送工作队?去,去茅屎搞桶屎来,每人一碗!”沈市长强抑心头的怒气,“我问你,你来乡里已经快三年了,你为老百姓究竟办了什么事?这里的落后面貌到底改变得怎么样了?” ××显得有些笨口拙舌。 沈市长双目注视着这位蛮富态的干部,威严地说:“我们是共产党的干部,必须做到干好事、干实事、干群众满意的事,决不能够玩虚的。” ××觉得脑壳一片空白,乱得像一团麻,已经想好的思路,让沈市长全给弄乱套了,真不晓得如何继续讲下去,“我,我听市长指示。” 沈市长严肃认真地说:“你身为乡党委书记,这个时候还吃得香?现在,你马上把这锅饭菜,亲自送到××村那户连汤都没得喝的军烈属屋里去!” 沈市长看见××还站在那里不动,大声吼道,“你还和死人一样?去,快去!”说完,沈市长转身就朝车上走,一边走一边对我说,“小唐,你马上打电话给市政府办,叫值班的同志下通知,今天晚上七点半召开全市乡镇干部电话会议,乡干部全部参加,不许任何人缺席,死人倒屋也要参加!” 沈市长等我打完电话,又对何局长说:“我们先回去,你留下来监督,夜边我叫小付开车来接你。” 我和沈市长上了车。在车上,沈市长表扬了我,他说:“今天我忘记带钱了,你做得很好!” 晚上七点半,全县乡镇干部电话会议按时开始,会议由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李邦述主持。沈市长首先就春节期间几项大的工作进行了布置,接着通报今天下乡检查的情况,然后宣布几条关于禁止大吃大喝的纪律,最后说:“在基层,像××这样的干部,能带领群众脱贫致富吗?这些人,不撤换,不处理,党和政府在人民群众中还有什么威信可言!”沈市长建议纪委调查处理××的问题,同时决定给予××、工作队长×××各人补交二百元聚餐费、其他参与吃喝的干部每人补交五十元聚餐费处理,上述聚餐费都捐给军烈属老大娘的孙女作上学读书基金。 第二天上班,沈市长把我叫进他的办公室,亲切地对我说:“小唐,昨天你跟我下乡表现不错,昨晚开电话会的情况你又及时写出了通报,不错不错!”等了一下,他认真地说,“小唐,实话告诉你吧,有人讲你是个马蜂窝,专门爱捅娄子,我就不信这个邪!所以,我叫何局长找你跟我下乡,考察考察你。从你昨天的表现看,你合格了,到政府办来做我的秘书怎么样?” “谢谢沈市长的栽培,”我诚惶诚恐地说:“我愿意是愿意来,隔行如隔山,秘书工作我一点不熟悉,只怕做不好,叫你失望。” “哪个人从娘胎里一生下来就晓得天下任何事的?边干边学吧。你人聪明,脑子灵活,一定干得好的!”沈市长诚恳地说。 “好!”我满口答应了。 “那好!”沈市长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说:“你去把小付喊来。” 我出去找付发文。一会儿,我和小付走进了沈市长的办公室,沈市长一见我们,就开门见山地说:“从今天起,你们俩就正式跟我工作了。我想,先听听你们俩有什么想法,你们俩哪个先讲?” 沈市长要听我俩的想法?我和付发文你看我我看你,不晓得讲什么才好。这时,室外寒气袭人,室内我觉得自己手心在出汗。 “你回答我,”沈市长对我说,“小唐,你是秘书,你先讲吧。” “我……”我不假思索地说,“努力工作,搞好服务,使您满意。” “想法很好,但不完全正确。”沈市长笑了起来,笑中带着严肃认真地说,“现在,我给你俩约法四章。这四章是,不越权、不泄密、不喝酒、不跳舞。” 沈市长看了我们一眼,进一步解释说,“不越权,就是你们经常跟在领导身边,有人会利用你们办些别人想办又办不成的事,你们不能违反原则到处乱打招呼,特别是不能以我的名义向下面发号施令。记住没有?” “记住了!”我和付发文异口同声地回答。 “不泄密,就是一天二十四小时,你们至少有十多个小时跟我在一起,办公室里,车上车下,我跟一些领导研究工作、讨论人事,特别是涉及到的一些案子问题,你们听见以后,绝对不准泄漏出去,这是一条铁的纪律。听见没有?” “听见了!”我和付发文又异口同声地回答。 “第三条,不喝酒。”沈市长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问我,“你喝不喝酒?” 我说:“不太喝。” “那就好,”沈市长接着说,“酒是坏事毒药。你当秘书的,要保持清醒头脑。付发文开车更加喝不得,喝了开车不安全。”接着,沈市长苦笑了一下,说,“我身上有几种病,医生喊我莫喝酒了。不过,上头来了人,为了应付,有时也不得不伤害胃,最多喝盅把酒。唉,当官带了长,把胃交给党。真是没得办法啊!所以讲,到时候碰到这种情况,你们俩个要保护我,提醒我莫喝。” 这时,付发文自做聪明,插话说:“到时候,我们搞假的,用矿泉水当五粮液。” “那要不得的,”沈市长听了以后禁不住噗哧一笑,说:“搞假的对人不住,到时候你们劝我莫喝就是了。晓得吗?” “晓得了!”我和付发文又异口同声地回答。 “第四条,不跳舞。这里不作硬性规定,但要切记,舞厅你们要少进去,那里面混乱得很,去年,××副市长在舞厅跳舞,跳出鬼来了,和一个比他小十多岁的女崽跳上了床,老婆闹离婚,影响很不好。再说,你们经常去舞厅的话,别人还以为我也在舞厅里,晓得吗?” “晓得了!”我和付发文又异口同声地回答。 “晓得就好。”沈市长感慨地说,“我处在这个位置上,要想干点事情出来,对待任何问题都必须认真啊!” “我们一定保证做好!”我和付发文又异口同声说。 1988年11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