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震憾心灵的喻世之作

——评唐柏荣长篇小说《遍地英雄》

◇ 杨金砖

　　唐柏荣可以说是潇湘文坛上一位传奇性的人物，从知青到军人，从记者到秘书，从一般干部到处级领导，这其中不谓不曲折离奇。更让人称道的是，他泼墨为文，曾让许多社会败类无处藏身，赢得不畏淫威的铁血记者赞誉；他潜心著书，其《新闻采写艺术》被一些高校列为教学参考书使用；他开办农庄，又大有“采菊东篱下”的闲情。不知是由于职业的熏陶，抑或是与生俱来的性情使然，他的骨子里彰显的是一种对事业的执著与对社会的担当。如他积十二年之功力由中国文联出版社出版的长篇小说《遍地英雄》，就是一个很好的例证。

惊险：跌宕起伏的情节与出奇制胜的细节

　　王国维在《文学小言》中指出：“文学者，游戏的事业也。”游戏之所以长久不衰、引人入胜、让人迷恋，其原因就是过程的真切可感，结果的扑朔迷离，情节的跌宕起伏，给人以巨大的视觉吸引。

　　《遍地英雄》正是深得游戏文学的要旨，于诙谐玩笑中让人真切地看到海誓山盟的情爱与严肃正经的官场，原来也不过是隔着一层纸的游戏。

　　游戏的最大奇招是离奇古怪，瞬息万变。唐柏荣先生以一个暴雨倾盆的深秋的傍晚为引子，将读者神秘地引入到他那凄丽哀伤的游戏场中：“古朴小巧但蛮美丽的舜陵县城，天空突然打开一个眼窟，一场瓢泼大雨一下崽倾泻下来……”也就在这时，舜陵县公安局长被纪委双规，从此引出主人公孙子雄的坎坷人生与传奇故事。从孙子雄的人物介绍中，表面看来并无任何故事可言。可是，随着故事的不断展开，官场的惊涛骇浪与情场的不堪回首，构筑了一个个传奇而惊险的故事。譬如：出身“黑五类”家庭的孙子雄，明明爱着一起下放劳作的顾洁洁，可偏偏命运作弄，娶了一个与自家有刻骨之恨的下三烂盘宝德的女儿盘美凤为妻，这种先天不足而又后天性格迥异的婚姻，注定是人间的悲剧重演，而不是幸福的缔造。未及两年，顾洁洁与杜鹃这两位昔日情人以及处世未深的梅子婆与浊世成精的吴天娇相继出现，情爱之火顿时复燃。于是，一段又一段似梦若幻而又真真切切的情爱游戏在孙子雄身上演绎开来。

　　孙子雄的仕途飞升更是意外。他为了一位素不相识的平头百姓的诉求，执意顶着“领导”向中央媒体揭露县治安大队欺压百姓的黑案，引起全国人民关注，一时间在舜陵县掀起滔天巨浪。然而，在县委书记刁水生的眼里，孙子雄的禀然正气是不能滋长的，是个多管闲事、专给县委捅漏子的“正事不足、邪事有余”的“绝章子”。于是，县委常委会议上，刁水生准备对这位不听使唤的“绝章子”采取处理措施时，为人正直的高县长却站了出来，认为孙子雄是个可用之才，不能打压，而是将其放到一个更合适的位子上，让其发挥作用。就这样，孙子雄躲过一劫，歪打正着，成了高县长的秘书，从此踏上仕途。这种听来荒诞和滑稽的趣事，其实在我们的周边又无时无刻地不断发生。也正是天地间的这般乾坤颠倒、黑白难辨，才由现实世界的悖谬凸现出小说世界的精彩。

矛盾：超世脱俗的情爱与俗不可耐的肉欲

　　西方人认为：欲是一切动力之源，无欲则文明无法演进。于是，西方自有了《十日谈》，有了对中世纪性禁锢的突破，才有了其后来的工业文明的长足进步与现代科技的飞速发展。而东方人则认为：欲是一切罪恶之源，欲的膨胀直接导致人伦滑落与道德衰退，因此，灭欲成了东方人的第一大功课，乃至到了谈欲色变的地步。

　　而唐柏荣先生以其独到的人生体验与果敢的生命勇气，独闯禁区，将当下各阶层人的私处通过小说中的人物与场景一一亮晒在读者的面前，情爱与肉欲、庸俗与高雅、圣洁与污秽错杂交织，灵魂与肉体、权位与职责、情感与道德、财富与义务相互分离，不仅使人看到了这场波澜壮阔的变革途中竟有这般人兽共舞惊险，而且也让人从俗不可耐的肉欲声中真切地感悟到超世脱俗的情爱的重要。

　　在《遍地英雄》里，性欲的描写占有相当的比重，从某个层面上说，它的确是一部很色很黄的书，书中的男人，从刁水生到何建东，从马新华到刘志友，从钟少球到钟跃进，从郑家庆到孙子雄……几乎没有一个不是声色犬马，没有一位不是纵欲成性，但是，各个人物给人的感觉却又有天壤之别。譬如骚鸡公何建东的性爱是一种赤裸裸的肉欲，他虽然身为政府一员，把持经委主任的要职，但他的骨子里却有如《红楼梦》里的贾瑞一般的猥琐，只知对女人的玩弄与泄欲，而从来没有怜惜和呵护天职。同是欲火燎心的性爱，同是情场猎色的杀手，但在孙子雄身上则似乎表现出另一幅图景。孙子雄与盘美凤的恩怨情仇，与顾洁洁的颠鸾倒凤，与杜鹃的干柴烈火，与梅子婆的打情骂俏，与吴天娇的暗渡陈仓，读来甚觉情爱的冲动之美，而无多少肉欲之俗。原因是孙子雄对异性的需求，大多是建立在情感的基础上，些许有些人间的真情与世间的情爱。尤其是顾洁洁为其生、为其死的悲壮场面，充分显示了“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的献身精神。

　　唐柏荣先生通过对盘美凤、顾洁洁、杜娟、吴天娇、徐翠翠、梅子婆等血肉之躯的成功塑造，折射出当下社会状态下的女性是何等的无助与无奈。她们中有的为了职业，为了生存，为了一时的痛快与虚荣，不得不扭曲人格、践踏情感、放纵性欲。因此，《遍地英雄》在一定程度上为我们揭示了当下社会伦理道德日趋滑落的深层原由。不过，其大量粗犷而放纵的肉欲之欢，又使其成为一部不折不扣的情爱之书。

风趣：风格别致的方言与精彩绝伦的笑话

　　《遍地英雄》的另一个特点是通篇方言写作。我们知道，适度的使用方言，不仅可以扩充了文本的文化内含，更增添了故事的情趣与话语的鲜活。因此，不仅在《水浒》、《金瓶梅》之类的传世名著里，或是沈丛文的《边城》里，都大量用到故事地的方言。

　　唐柏荣的《遍地英雄》，几乎是一本集永州方言之大成语言教材。譬如：永州人叫“太阳”为“日头”，说“热水”为“赖水”，叫“绳子”为“索子”，叫“公牛”为“牯牛”，叫“鸡”为“头牲”，叫“鱼苗”为“鱼花”，叫“小偷”为“贼牯子”，称“小孩子”为“小鬼螺丝”，凡“聊天”叫“讲板路三”，凡“一丝不挂”叫“卵裤叮当”，叫“初学者”为“爆火子”，说“愚蠢”为“哈里哈气”，说“经常”为“三不三”……因此，对永州人来说，读《遍地英雄》就好像走进了一个陌生而又亲切的语言迷宫，不时被这久违而鲜活的方言所折服。因为随着普九教育的不断深入与人员流动的增加，永州方言已是日趋萎缩消亡，即将成为一种迷失的文明，在这迷失殆尽的时刻，忽然以《遍地英雄》这样一本反映当下底层官吏生存状况的小说里将其大量地保存了下来，我真不知这是冥冥之中的天意，还是作者的长远目光的使然。但无论怎样，《遍地英雄》将是研究永州方言而不可多得的一个文本。

　　此外，适度的幽默风趣不仅是小说的润滑液，更是读者的提神剂。《遍地英雄》之所以淫而不涩，粗而不俗，能让读者接受，这主要得益于唐柏荣先生写作技法上的妙道，这就是在小说细节中加入了大量的精彩绝伦的笑话与调侃，使读者在开怀一笑中淡然忘却其淫秽的肉欲之声与狡诈的官场之争。譬如：组织部长马新华，原本就是一个无德无能的庸人，却是凭着某层关系混上了组织部长的宝座，其最大的特长张口是“搞”，闭口是“吊”，一个小时的讲话，据人统计竟有百多个“搞”字。更让人笑话的是：他在全县“七一”庆祝大会上讲话，竟然作起全县计划生育动员会报告来，当大家哄笑起来才想起拿错了稿子。“伯乐”都混帐到了这一步，我们还能指望着他们将会选出什么“好马”？

　　总之，唐柏荣先生的《遍地英雄》，不仅是作者本人心路历程的写照，更是当代潇湘文坛上一部震憾心灵的喻世之作。

　　　　　                              　　2009年第2期《湖南工业大学学报》刊发

　　　　　                             　（作者系湖南科技学院图书馆主任、评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