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分卷”与“零分卷”

——高考作文热点初探（一）

湖南/吴同和

关于“满分卷”，无需讨论。当我们在全国各地“满分卷”的百花园里徜徉时，无不为学子们能在短短几十分钟完成的华章慨叹不已。其思维之缜密开放，其主题之新颖集中，其积淀之厚重深广，其情感之细腻纯真，其结构之精巧别致，其表述之形象生动……足可使阅卷老师在拍案惊奇，决定“放他出一头地”，记上高分的同时，顿生一闪念：“假如我写这篇文章，未必发挥得如此酣畅淋漓。”这就是南京蒋昕捷的《赤兔之死》、上海某考生的《他们》以及在各种媒体上公开了的“满分卷”让全国师生佩服得五体投地的原因所在。

可是，人们却很少注意与之对照的“零分卷”，这应该是高考作文研究的一个误区。

所谓“零分卷”，一般界定为完全抄袭者，白卷或几近白卷者，无主题或文不对题者，废话连篇言之无物者，文理不通者，语病百出者……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零分卷”应该比“满分卷”更少。但是，我们却看到了不少不该记零分的“零分卷”。

1981年全国高考作文试题是结合《韩非子·说林上》“毁树容易种树难”的语言材料，写一篇读后感。要求：观点正确，中心思想明确，紧扣原文发表感想，联系实际具体、恰当。记得当年某省一位考生反其意而用，写成“种树容易毁树难”。文章（可惜原文已找不到）大意是，种树虽难，但大树一旦长成，想毁掉却谈何容易？“撼山易，撼岳家军难！”这句话谁不知道？岳家军这棵“大树”尚且不易掀倒，中国人民解放军这棵“大树”就更难摇动了。从诞生、成长到现在，已根深蒂固，叶茂枝繁，数十年来，中外反动派一直企图砍到它，结果呢？至于中华人民共和国这棵“大树”，中外反动派更是视之为眼中钉、肉中刺。他们处心积虑，做梦都想颠覆推倒；到头来，“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这棵参天大树仍然巍然屹立，坚不可摧……从而论证了自己的观点。

就是这样一篇优秀作文，评卷老师却以“没按要求作文”而判其为零分卷；幸好大家对文章的量分有分歧，几经周折，惊动了评卷核心小组，最后被改判为满分卷。

2002年高考阅卷接近尾声时，四川考生《潘金莲的选择》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这篇“另类作文”着实让阅卷老师及相关领导伤透了脑筋。作者从潘金莲自身角度，分析了在武大郎和西门庆之间选择的种种利弊，文笔流畅，行文优美，引经据典，令人耳目一新。但因主张选择西门庆，与传统观点格格不入，最初在评卷老师那里只得了20多分（一说为零分）；定分以后，初评老师渐感有些委屈考生，便将此文拿出来与整个阅卷室的数十位老师讨论，激烈争议之后，结果改判为40多分；大家还是觉得不踏实，遂请示评卷指导委员会，委员们阅读再三，认定此文乃不可多得之佳作，最后定为58分。

2005年高考作文全国卷的试题是：生活中常出现“意料之外”和“情理之中”的情况，以这个话题写一篇自定立意、自拟题目、自选文体，且不少于800字的作文。一篇题为《各行各业“出人意料和情理之中”》文章的定分更是奇特：从网上公示的信息获知，或曰零分，或曰满分。到底满分还是零分，抑或始而“零分”终而“满分”——最终可能给了高分——似乎已不重要；重要的是，阅卷老师衡量尺度引起了人们的怀疑。客观地看，这篇文章确实有一定深度，应该是一份优秀试卷。作者用铺叙排比的形式，列举了警察、医生、老师等人“出人意料”的“不会”，且调侃似地为其“不会”开脱，认为均在“情理之中”；从而揭露了社会的阴暗面，击中了不少玩忽职守者的软肋，对社会的不正之风进行了无情的嘲弄。作者文笔比较老练，表现手法也颇有特色。如果能考虑将各行各业重新梳理排序，再加上一个开头结尾，文章会“更上一层楼”。 

 以上几例，给师生们这样的启示：“零分”与“满分”仅一步之遥！这几位考生是“幸运儿”，其冒风险的文章总算遇上了“青天大老爷”，侥幸获取高分，颇令人安慰；但更多考生就不那么幸运了。

2006年福建高考作文试题如下： 创新思维课堂上，同学们各抒己见，先挑出3个比较有意思的话题：①诸葛亮借箭未满十万支； ②戈多来了； ③留下一点空白。 请同学们任意选择一个作为话题，题目自拟，体裁自选，不少于800字。

一个考生将三个话题串在一起，用虚拟的手法，诙谐的笔触，构制了 “草船借箭”现代版，很有点“歪批三国”的味道。大概受香港影视作品影响较深，作者想象丰富，大胆出格，不过对周瑜、诸葛亮、戈多等几个人物形象的把握还是较有分寸的。看似胡编乱造，却也在情理之中。请看结尾部分：

诸葛亮（对周瑜）说：“好兄弟，你真行！我这就开坛做法，把戈多请来！”于是他摆下七星八卦坛，手持招魂铃，桃木剑，还有诺基亚N70手机，偷偷发了一个短信给戈多，就把戈多给招来了。

戈多站在长江边，望着对岸曹军营寨，冷峻地说：“以神圣红莲的名义起誓，让你们这些可怜的渣滓们在三十三层炼狱的火焰中化为灰烬吧！”于是他使出究极奥义：真·红莲乱舞，召唤出三十三万火龙一齐扑向曹军的营寨，一瞬间那里就化成了恐怖的死亡地狱，曹军们在火焰中痛苦地哀号，挣扎着吃掉最后一头烤蒜，到在地上化为焦炭。东吴和刘备的联军就这样胜利了。戈多在漫天的火焰下静静地流下了泪水，他说：“我是一个注定漂泊的人……就给我的生命多留一点空白吧！”大家知道留得住他的人也留不住他的钱包，只好看着他在如血的夕阳下蹬着三轮飘然远去……

这篇文章，考生以“诸葛亮借箭未满十万支”为主线，将三个话题串在一起，驰骋想象，穿越时空，创制了一篇后现代主义式的如《武林外传》般的应试文章，虽不能与人们赞不绝口的相声名段《关公战秦琼》、影视杰作《月光宝盒》相提并论，也不值得鼓吹。但总的看来，符合要求，不至于打零分。可现实非常残酷，阅卷老师给这位考生“留下”的却不止是“一点空白”，而简直是“一片空白”！诚然，文章意面面俱到，缺乏深度，属于“伤其九指”类，不能“断其一指”，自然不痛不痒。此外，文章还有其他毛病，满分是不可能的。但评为三类卷，应该没问题；即使评为二类卷，似乎也不无道理。

2006年高考，江西作文试题是：以“雨燕减肥”为话题写一篇文章。

一个考生以《“燕子减肥”》为题，写了一篇切中时弊、讥刺人们为赶潮流所做的种种荒唐之举的文章（原文附后），有一定的现实意义和醒世作用。考生基本功比较扎实，驾驭语言的能力很强，讥诮、讽刺，锋芒毕露，令人忍俊不禁。文中“燕子”与材料中“雨燕”减肥的动机目的虽不一样：燕子为“美”，为“时尚”，雨燕为“展翅飞翔”，但既然是话题作文，只要与“减肥”有关，都不能算跑题。然而，这却是一份零分卷！

江苏一考生以《人与路的辩证法：想唱就唱，想抄就抄》为题，完成了2006年的作文测试。“世上本无路，想走就走的人多了，就成了路。”一家之言，难免失之偏颇；词锋也过于尖刻，但基本上是言之成理的。值得欣赏的是，考生知识积淀厚重，鲁迅、超女、郭敬明（“80后”作家群代表人物之一）、任志强（北京市华远房地产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张维迎（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副院长、经济学教授）、花儿乐队……信手拈来，均能支撑其论点。但不知是何叶障目，令阅卷老师不识其“璞中之丹”，竟送了文章一个零蛋！

2005年高考，湖北一女生以《出得厅堂入得厨房之王国维可以休矣》为题，洋洋洒洒，并非“离题万里”地“下笔二千言”，勇敢地交卷了。她好像有预感，在文章结尾写道：“最后说一句：老师，你就看着给个分数吧，只要你出则对得起天地间的浩然正气，入则经受得了良心深处的拷问，你随便给。不然也无可奈何，就算我在任何一条街上咒骂，也不能损你一根毫毛。”可叹的是，小姑娘竟然言中！就是这样一篇有思维力度、有文化内涵、有真情实感、有鲜明个性、行文流畅的好文章，不知触痛了哪位先生的神经，大人朱笔一挥，毅然决然判其为零分卷！

……  ……

例子不胜枚举，令人匪夷所思。不妨这样假想，如果能将近年来各省市高考作文“零分卷”汇集成册，恐怕会比刊行“满分卷”更抢手，因为它给师生们的启迪和思考决不啻于“满分卷”！

解读高考作文“零分卷”，我们也许会参悟：

1、确实有只能记零分的文章。如2008年江西一考生仿田鼠口吻给人类写的一封信，通篇“叽叽叽”，一口气写了670余个“叽”字，不可谓无创意；但作为应试作文，只能记零分。如果连这样的“文章”也能及格甚至记高分，那负面影响就难以估量了。满纸问号如何，省略号呢？通篇圈圈、勾勾、叉叉，甚至莫名其妙的符号，又如何呢？

又如2007年江苏一考生以《我们头上的灿烂星空》为题，大发议论：“我们头上的灿烂星空？？谁出的题啊？现在的星空还灿烂吗？怎么不改成美丽的太湖水呢？……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他来翻白眼！闲话少说，还是要写作文，现在来论证怎么能够看见头上灿烂的星空：拿一大棒子，狠狠的打在头上！”这样的文章，谁敢恭维？

再如2007年湖南一考生以《人生，诗意还是失意》为题，大发牢骚。其中有一段文字：“出这题的哥们，我太佩服你了！人生，除了大便就是屎意！有人说：生活真他妈好玩，因为生活老他妈玩我。我说：走牛B的路，让????去说吧！”这就更不像话了。

2、评卷老师判零分卷（特别是“话题类”作文）务必慎之又慎，切不可以个人好恶裁之。须知，老师们所看的是“文章”，要以“文章”标准衡量试卷优劣。如果考生文章与妨碍国家安定团结、宣传色情暴力等无关，如果考生能发表自己的观点，按命题要求作文，且不是“完全抄袭者，白卷或几近白卷者，无主题或文不对题者，废话连篇言之无物者，文理不通者，语病百出者……”那就不应该记零分。有的文章，初评老师如果吃不准，不妨多找几个老师商议，千万不能专断独行，一人说了算，以免误伤了考生。《种树容易毁树难》、《潘金莲的选择》等文章的评分给我们启示够深刻了：“零分”与“满分”仅一步之遥！

3、考生完成考场作文应记取：必须遵循作文一般规律，认真完成答卷。贵纵横涉猎，重哲理阐发，主情感显露，求个性张扬。但这不等于说，文章可以乱发牢骚，大吐“怨气”，可以儿戏似的胡编乱造，可以别出心裁地画几个符号了事。有学生荒唐地认为，“叽叽叽”，阅卷老师看不懂，记零分，这是他们水平低；如果进入二度创作的空间，进行形象思维，就会发现，这是一篇妙不可言的好文章。这种看法有一定的代表性，也有一定的迷惑性，值得警惕。虽然这学生读过“文艺理论”、“写作学”，了解“二度创作”、“形象思维”等概念的意义，但如此套用，显然大错特错。照此推理，白卷的“空间”岂不更大，难道该记高分？

附：2006年江西零分卷               

“燕子减肥” 

　　我隔壁王大妈的女儿燕子，按说也不算胖，用胡同小刘的话，那是“要腰有腰，要胸有胸……”下面的话太流氓我就不说了。可不知她中了什么邪，非要去减肥。虽说如今流行什么“骨感”，但一个个跟人秧子似的，三级风就不敢出门，一说话全身骨头都嘎吱作响，您说这样的妞儿有什么劲？

    所以说，女人，真是难懂的动物，小学的时候一个个胖得跟熊猫似的，嘴里还老闲不住，长大了脸就瘪下来，饿得跟狼似的，还老拈酸捣醋。

    话扯远了，话说这燕子减肥，先是运动，没别的，省钱啊。运动，早上起来跑步，从胡同口跑到家，再从家跑到胡同口，这是一圈，起先打算跑50圈，后来算了下时间，得跑到第二天早上，改半圈了，再后来说走路上班，过了三天，改打的了。

    这不成呀，节食吧。

    早起的时候从冰箱里掏出一西红柿，一根儿黄瓜，再捎带个苹果，一天就对付了。人对付了，那胃哪儿受得了呀？平时都是什么羊肉串儿、巧克力蛋糕地伺候，现在一下子闹饥荒了，搁谁也不干呐。出去坐公交车，人家乘务员发话，“姑娘，车上不能带猫。”

    “我没带猫啊？”

    “没带猫你衣服里怎么老‘咕噜’响”。

    饿的！

    节食不行，换个法子，吃药。

    这市面上的减肥药多了去，有的药吃下去，管拉，有的吃下去，管吐，还有刮油的，洗肠子的。燕子哪种药都没少吃，折腾了一个月，最后住院了。

    吃药也没辙了。

    但是燕子说了，不减肥，毋宁死！

    最后给她在附近找了家减肥专门店，人家减肥论斤，现在正优惠呢，一斤10块——跟上好的排骨一个价钱。

    燕子一上来张口就要10斤，扎针，理疗，按摩，您还别说，没几天，还真有动静，减下去了？哪儿呀，腿给扎肿了。

    最后实在没招儿了，抽脂吧！

    医生攥着麦杆粗的针头，冲燕子说，“抽哪儿？”

    得，您是医生，这该您拿主意。

    “抽脂一般抽小腹，那块儿脂肪积累多，油水足，后臀和大腿也成，不过前尖就差点儿……”

    燕子一听，差点背过气去，“医生，您以前是干嘛的？”

    “肉联厂的！”

    “肉联厂的跟我捣什么乱？”

    “没捣乱，你想想，没有你们这帮子哭着喊着要减肥的，大伙也不会不吃肉，大伙都吃肉，我不还好好在肉联厂上班？”

    奉劝各位，该吃吃该喝喝，该干嘛干嘛，别整这些里个楞，阅卷老师，该给高分您也别客气，回头我请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