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宗元是不是政治家

 吕国康

2004年清明祭柳活动后，永州柳学会召开研讨会，华中师范大学楚文化研究所所长蔡靖泉研究员应邀参加。在发言中，他提出：柳宗元是思想家、文学家，是不是政治家值得研究。柳参加了永贞革新，是否有政绩？屈原是不是政治家也存在分岐，大多数学者认为他不是政治家。为此，我最近翻阅了有关评价柳宗元的著作、辞典，显然也存在不尽相同的观点，有必要做一番研究。

一般的研究者都认为柳宗元是文学家、思想家，或文学家、哲学家。如吴文治等人校点、中华书局1979年出版的《柳宗元集》，在前言中介绍柳宗元“是我国唐代杰出的文学家和著名的思想家”。刘建国主编，1981年吉林人民出版社的《中国哲学史史料学概要》，称柳宗元是“中国唐代中叶的著名文学家和哲学家”。任继愈主编，1973年人民出版社出版的《中国哲学史简编》，肯定“柳宗元和刘禹锡都是唐代著名的文学家和唯物主义哲学家，在哲学史上占有重要的地位”。1981年上海辞书出版社的《辞海·文学分册》，对柳宗元、韩愈、刘禹锡的评价均为“唐文学家、哲学家”。但也有例外，1985年10月出版的《中国大百科全书》（教育）称柳宗元为“中国唐代中期政治家、文学家、教育家。”^[1]全书介绍从孔丘到戴震共29位古代教育家，柳宗元名列其中。柳宗元虽然没有办过学校，也“不敢为人师”，但正如韩愈所言“衡湘以南为进士者，皆以子厚为师，其经承子厚口讲指画为文词者，悉有法度可观。”（《柳子厚墓志铭》）加上在教育理论上的贡献，故称得上名副其实的教育家。

历史上，不少人对柳宗元参加永贞革新持有异议，看成是一个政治污点。1957年黄云眉教授出版了专著《韩愈柳宗元文学评价》，为柳宗元做了翻案文章，首先，他肯定了柳参加以王叔文为首的政治集团的进步性，接着分析了柳的政治斗争性在文学中的体现。指出：“总之，柳宗元是一个在政治上斗争性很强的人。他的文学，就是他的这种斗争性通过现实的反映。离开柳宗元的政治活动和政治思想而企图了解柳宗元文学的精神实质是困难的。过去对柳宗元的政治活动，既给予了不可容忍的歪曲，对他的政治思想，则不认为有危险性，便认为无足重轻而搁在一边，因而对他的文学，也就不可能有正确的了解。”^[2]1962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中国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编写的《中国文学史》有专节评价柳宗元，说他“考中进士，便热情地广事交游，显示出这位年轻政治家渊博的常识和惊人的才华。”对永贞革新的指导思想及激进措施给予较高评价，认为“柳宗元是这个比较进步的政治集团的主要成员”。“他们实行了不少激进的措施，如罢宫市、免进奉、释放宫廷教坊女乐、撤办贪官污吏以及企图夺回宦官的兵权等。然而，执政只有一百四十多天，就遭到旧势力的猛到反击而惨败，并受到残酷的政治迫害。”^[3]1992年，高文、屈光在其选注的《柳宗元选集》前言开头引用欧阳修的一段有关唐之刘柳与姚、宋比较的名言，进一步发挥说：“平心而论，以柳宗元的卓识雄才，未必不能成为姚崇、宋璟那样的熏业之臣，不过被剥夺了施展才能的机会而已。而他政治才能的被压抑和文学才能的得以发挥，又都出于同一原因，就是参与了永贞革新。”并认为：“永贞革新的失败是历史的悲剧，这个悲剧断送了柳宗元的政治前途，却使他挤身于思想家和文学家的行列。”^[4]柳宗元是失败的政治家，成功的文学家，这种观点具有一定的代表性。美国段醒民先生则认为“柳子厚是中唐时代最伟大、亦最具特色的政治思想家。他的本意是想从事政治实务，以立功当代；而他的成就则是指引后世以希望的政治理论。”^[5]（《柳宗元政治思想研究导论》）

究竟什么人才能称政治家呢？《现代汉语词典》的解释，政治家：“有政治见识和政治才能并从事政治活动的人，多指国家的领导人物”。^[6]就柳的官职而言，他称不上唐王朝的领导人物，但在特定的历史条件下发挥了核心人物的作用，成为“永贞革新”的领导者之一。以太子李诵、后继位的顺宗为后台，以“二王、刘柳”为骨干的政治集团，发动了一场有组织、有目的的政治革新，是为了挽救唐王朝的颓运，并采取了一些激进措施，取得了实际效果。柳在朝不到两年，永贞革新仅半年，而王叔文一派掌权不过一百四十六天。“暴起领事”，革除弊政，打击贪暴，选用贤能，减免赋税等，“人情大悦”、“百姓相聚欢呼大喜”（《顺宗实录》卷二）。足可见革新的声势及政绩，事关国家的前途命运。永贞革新，时间短暂，虽遭失败，但不能以成败论英雄。周荫棠的《读柳文》说“夫文学结晶，乃柳之不期而获，其专心致志，实在于政，则其政治学说不可不知也。”他认为，“柳宗元的政治学说有三点值得注意：一曰，辟神权也；二曰，武力说也；三曰，德治也”^[7]。柳子一生“以利安元元为务”、“辅时及物”，在作品中表现了强烈的政治倾向。如雄文《封建论》，阐述了中国历史上分封制的兴衰及其为郡县制所代替的客观必然性，提出了“封建非圣人意也，势也”的重要观点，显示了政治家的眼光与胆略。所以苏轼说“柳宗元之论，当为万世法也。”他在《捕蛇者说》中发出“孰知赋敛之毒，有甚是蛇者乎”的呐喊。在《送薛存义序》中提出的“官为民役，民可黜官”的为政思想。在《平淮夷雅》诗中热情歌颂了这一维护国家统一的重大胜利。这是政治家、思想家的手笔。在人物传记、山水亭台记中也渗透了从政的意识，在长安写的《梓人传》是一篇人物传记，活灵活现地刻划了一位具有指挥才能和造房技艺的木工工匠。《唐宋文醇》评价此文“分明是一篇大臣论”，采取“借梓人以发其端”。柳文先写梓人，后写相国，用“是足以佐天子、相天下法矣！”把前后文衔接起来。文中的叙述和议论一言以蔽之：就是辅佐天子治理天下的宰相应象梓人那样有心智，能掌握大局，善用人材，也只有这样才能功成名就。《种树郭橐驼传》介绍了一位种树能手，不仅如此，“以子之道，移之官理”，巧妙地将“养树”与“养民”联系起来，认为种树要理“木之性”，同理，为官治民也须重视民之性。明确指出不要扰民、烦民，使老百姓安居乐业。这说明作者对政治方略的关心。尚永亮教授指出：“永贞革新失败后，柳宗元花费大量精力阅读古今史书，对历史和现实问题进行深刻思考，辩其误，指其失，其中充满着对现实政治的关怀。”^[8]《永州韦使君新堂记》称赞韦刺史：“公之因土而得胜，岂不欲除残而佑仁？公之蠲浊而流清，岂不欲废贪而立廉？公之居高以望远，岂不欲家抚而户晓？”借题发挥，假新堂之造作规讽当朝官吏，蕴家国倾颓之深忧，从而进一步阐明了“官为民役”的政治主张。《零陵三亭记》提出了邑之有观游是“为政之具”的观点，令人耳目一新。《零陵郡复乳穴记》将政治理想寄托在“今明而志洁”的好官身上，说明他坚持革新政治的理想之火始终没有熄灭。如此等等，不胜枚举。晚年，他任柳州刺史四年，作为地方的最高行政长官，毕竟有机会继续实施他的革新主张，为百姓办了不少好事，有力地推动了柳州的经济及社会发展。韩愈在《柳州罗池庙碑》中对柳的政绩给予了充分肯定，这一点是屈原做不到的。我们也可将柳宗元与同时代的元结、吕温、刘禹锡做一番比较。元结为河南鲁山人，十七岁从堂兄元德秀学文。三十五岁举进士，三十六岁登进士第，没有取得官职。唐肃宗乾元二年（759），面对史思明攻陷洛阳进犯河阳的危情，经人推荐，肃宗提拔他为右金吾兵曹参军，摄监察御史、山南西道节度参谋，四十一岁的元结才步入仕途。因平叛有功，被授水部员外郎，兼殿中侍御史，充节度判官。代宗广德元年（763）迁道州刺史。大历三年（768），元结被任命为广西容州刺史。他“单车将命，赴于贼庭”，不到两月，收复了广西容州等八个州。大历七年（772）四月，病逝于长安永崇坊的旅馆，终年五十四岁。朝廷赠礼部侍郎。汤擎民先生评价：元结“作为一位曾经长久地和人民生活在一起，和人民有深厚感情而又富于正义感的诗人和政治家，他是爱憎分明，敢于怒骂，敢于抗争的”^[9]（《元结和他的作品》，载《中山大学学报》1957年1期。）孙望的《元结评传》也认为元结“是一个富于正义感、关心人民疾苦与安危的政治家” 。^[10]吕温，山西永济人，他与柳宗元是中表亲。他登第比柳晚五年，可是第二年就通过吏部的考试，与柳在集贤殿书院共事两年。柳担任监察御史时，吕被提拔做左拾遗。贞元二十年冬，以侍御史衔为工部侍郎张荐副使出使吐蕃，永贞元年（805）十月回到长安，进户部员外郎。他与柳宗元、刘禹锡等志同道合，因未参加“永贞革新”而避免遭贬。因与李吉甫有隙，元和三年（808）贬为均州刺史，未至，再贬道州刺史，后迁衡州刺史。元和六年因病去世，年仅四十岁。在道、衡二州任上，吕温为革弊政。抚恤百姓，深得民众爱戴，以至于“君之卒，二州之人哭者逾月”。因政绩及特殊经历，被誉为“具有远见卓识的中唐政治家吕温”。^[11]刘禹锡与柳宗元同是“永贞革新”核心人物，他晚年任苏州刺史，六十五岁时迁太子宾客、分司东都。六十八岁加尚书衔。六十九岁改秘书监、分司东都。七十岁加检校礼部尚书，兼太子宾客、分司东都。卞孝萱、卞敏著《刘禹锡评传》在内容简介中称“刘禹锡是唐代的政治革新家、唯物主义思想家、杰出文学家。”^[12]孙昌武也认为“‘二王、刘、柳’中的刘禹锡是柳宗元一生中最为亲密的友人，是一代差可与柳宗元比肩的卓越的思想家、文学家、政治家。”^[13]柳宗元的情况与元结、吕温大同小异，官职也差不多，既然元结、吕温、刘禹锡能称政治家，为什么柳宗元不能称政治家？2001年，复旦大学出版社出版的首届宋代文学国际研讨会论文集，收入了日本名古屋外国语大学副岛一郎先生的论文《宋人与作为政治家的柳宗元》，可见认为柳宗元为政治家并非是少数人的意见。

值得补充的是，孙昌武教授新著《柳宗元评传》，在“内容简介”中指出：“柳宗元是唐代卓越的思想家、政治家和文学家，是代表一代思想学术成就的杰出人物。”作者认为“柳宗元是唐代进步思想家、优秀文学家和革新政治家。思想家、文学家、政治家的品格兼备一身，在其中任何一个领域，他的成就都是十分杰出的；而在哪个方面的贡献更为重要，又是难以轩轾的。”^[14]评价是公允的，在三个家的前面均加了修饰词，表述更为准确、生动、精辟。综上所述，柳宗元是当之无愧的政治家。

参考文献：

[1]中国大百科全书（教育）[Z].北京·上海：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1985:229

[2]黄云眉.韩愈柳宗元文学评价[M].济南:山东人民出版社,1957:109-110.

[3]中国科学院文学研究.中国文学史二[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62:435.

[4]高文,屈光.柳宗元选集[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1-3.

[5]梁超然,谢汉强.国际柳宗元研究撷英[C].南宁:广西人民出版社,1994:34.

[6]中国社会科学语言研究所词典编辑室编.现代汉语词典[Z].北京:商务印书馆,1979:1463.

[7]杜晓勤.隋唐五代文学研究[M].北京:北京出版社,2003:1183.

[8]尚永亮.柳宗元诗文选评[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121.

[9][10]杜晓勤.隋唐五代文学研究[M].北京:北京出版社,2003:390.

[11]刘光裕,杨慧文.柳宗元新传[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9:38.

[12]卞孝萱,卞敏.刘禹锡评传[M].南京:南京大学出版,1996:内容简介.

[13]孙昌武.柳宗元评传[M].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1998:56.

[14]孙昌武.柳宗元评传[M].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1998:2.

2005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