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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宗元的改革思想与人格魅力 吕国康《柳宗元评说》 加入时间:2009/5/5 15:47:00 admin 点击:549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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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宗元的改革思想与人格魅力 柳宗元从小立志报效国家,“少时陈力希公侯,许国不复为身谋”(《冉溪》)。他刻苦攻读,积极进取,贞元九年(793)21岁考中进士,步入政坛后,“唯以中正信义为志,以兴尧、舜、孔子之道,利安元元为务。”(《寄许京兆孟容书》)“辅时及物之道,不可陈于今,则宜垂于后。”(《答吴武陵论〈非国语书〉书》)“利安元元”“辅时及物”是他的崇高理想与精神动力。永贞元年(815)33岁的柳宗元被提拔为礼部员外郎,积极投入“永贞革新”,改革失败后贬谪到到永州、柳州达14年之久,无时无刻不在思考改革。他的改革精神是非常可贵的,其人格魅力令人赞赏,独有千古。 柳宗元怀着“励才能,兴功力,致大康于民,垂不灭之声”(《答贡士公瑾论仕进书》)的抱负,义无反顾地投身“永贞革新”,其目的是中兴大唐王朝,为老百姓谋利益。以王叔文、王伾为首的政治集团,在唐顺宗李诵的支持下,进行了一场反对藩镇割据和宦官专权的斗争,历史上称为“永贞革新”。革新的内容包括:力主中央集权,反对分封割据,强调任人唯贤,否定任人唯亲,呼吁合理征赋,谴责横征暴敛,以求社会安定和生产发展。正如清代王夫之所评价“革德宗末年之乱政,以快人心,清国纪”(《读通鉴论》),史载“百姓相聚欢呼大喜”。风华正茂的柳宗元在政治舞台上同保守势力进行了尖锐的斗争,革新集团被称为“二王、刘柳”,可见他是其中的核心人物。“永贞革新”虽然不到半年便被扼杀,但却有力打击了专横跋扈的宦官和藩镇割据势力,顺应了历史的发展,利国利民,震动全国。遭贬后,他“读百家书,上下驰骋”,关注社会矛盾,将“忧国忧民”意识上升到理性思考,发愤著述,宣传改革思想。 柳宗元一生以宣扬、实践“大中之道”为己任。 主张“天人相分”,认为郡县制是历史发展的必然。在传统的儒学中,存在“天命论”“圣人说”的唯心主义倾向。柳宗元在永州完稿的《贞符》,批驳了董仲舒等人“推古瑞物以配受命”的说法,阐述帝王受命于“生人之意”的观点,认为帝王真正的受命之符是仁德,是生人之意,而不是天命。用朴素的唯物主义观点代替了唯心主义的“天人感应”论。在天人关系上,韩愈认为天是有意志的,人类分割了自然界,得罪了上天,就要遭到惩罚,如果能够制止人类对自然界的分割,就会得到上天的奖赏。柳为此写了《天说》一文,批驳了韩愈的天命论观点,阐述了唯物主义自然观。他继承和发展了荀况、王充等人的唯物主义自然观,指出天同瓜果、草木等自然界一切物质的东西一样,是由浑浊的“元气”构成的,一切都统一于“元气”,不存在离开“元气”而独立存在的有意志的“天”。“功者自功,祸者自祸”,人类的行为同“天意”没有任何联系,天不能赏罚人类的功过。在《非〈国语〉》中,对宣扬天命神鬼迷信思想和维护贵族特权的观点进行了系统批驳,语言犀利,观点鲜明,具有震聋发瞶之效。如《三川震》一文批判所谓地震是国家死亡征兆的唯心主义谬说,论证地震是自然物质运动,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与人类社会的治乱兴衰毫无关系。 写于永州的政论《封建论》,分析了中国社会分封制暴露出的种种弊端,肯定秦始皇实行郡县制是历史发展的必然。他在解释社会政治制度的演变时,提出“势”这一范畴,以说明历史发展的必然趋势和客观规律性。他说:“自天子至于里胥,其德在人者,死必求其嗣而奉之。故封建非圣人意也,势也。”“非不欲去之也,势不可也。”他已经初步看到社会政治制度的变革,是由于“势”即客观必然性、规律性在起支配作用。文章体现了主张中央集权、反对封建割据,主张任人唯贤、反对贵族世袭的政治立场。苏轼对这篇雄文评价甚高:“宗元之论出,而诸子之伦废矣。虽圣人复起,不能易也。”(《东坡续集》卷八) 提倡“德治”,贯彻法制。柳宗元的“德治”思想,包括德治教化和实行仁德、仁爱等,体现在多方面。笔者在《论柳宗元的“德治”与“民本”思想及其渊源》一文中,主要从3个方面做了归纳,一是对尧舜“德治”的首肯;二是主张以儒家的“仁义”思想作为治理国家的根本原则;三是阐述以“仁德”、“仁爱”为主的道德观。在此不再赘述。柳主严刑峻法,赏罚分明。他早年任监察御史时,写过《蜡说》。文章借探求“圣人”祭神的用心,借题发挥,对现实政治生活中诸如残暴贪婪、昏庸疲沓等腐败现象作无情鞭挞,主张毫无例外地予以惩处。与此同时,又举出历史上一些政绩卓著、受到百姓爱戴的官吏作对比,表明了他对政治革新的强烈愿望。该文体现了柳的无神论思想和依法治国、惩治腐败的政治思想。《驳复仇议》是针对陈子昂所作的《复仇议状》而写的批驳文章。唐朝武则天时期,同州下邽人徐元庆的父亲徐爽被县令赵师韫所杀。徐元庆后杀了赵师韫,并投案自首。历史上称为“徐元庆案件”。对徐元庆为父报仇一案的处理朝野议论纷纷。陈子昂主张应“诛而后旌”,以求“礼”“法”两全。柳却提出“穷理以定赏罚,本情以正褒贬”的观点,认为官吏违法杀人也应偿命,如朝廷不惩办这种官吏,受害者子弟便可以复仇。指出或“刑”或“旌”必须符合国家法典,切合实际,无论官民,当刑则刑,当旌则旌,二者不可以同用于一人。为官者只有依法行政,为民者只有遵守国家法典,才能消除“亲亲相仇”的隐患,达到为国分忧、为民除害的目的。 改革吏治,“吏为民役”。早在长安时,柳宗元就在《送宁国范明府诗序》中提出:“夫为吏者,人役也。役于人而食其力,可无报耶?”在贬永期间,柳结识了零陵县代理县令薛存义,对薛“昼作而夜思,勤力而劳心”所取得的政绩评价颇高,为他送行时,写下《送薛存义之任序》:“凡吏于土者,若知其职乎?盖民之役,非以役民而己也。而民之食于土者,出其十一佣乎吏,使司平于我也。今我受其直怠其事者,天下皆然。岂惟怠之,从而又盗之。向使佣一夫于家,受苦直,怠其事,又盗若货器,则必甚怒而黜罚之矣。以今天下多类此,而民莫敢肆其怒与黜罚者何哉?势不同也。势不同而理同,如吾民何?有达于理者,得不恐而畏乎?”在这里,提出了“官为民役”“民可黜罚”的思想,把民本思想提高到一个崭新的高度。把官与民的统治与被统治关系颠倒为“役”与“主”的关系,破天荒地指出民是雇主,官则是民的受雇者,雇主可以雇用佣者,也可以罢免、处罚佣者。对官民关系的深刻阐述具有石破天惊之力!这实质上已从“为民作主”上升到“人民作主”的理论范畴,闪灼民主思想的光芒!柳批判了“治国在天”的唯心主义天命观,宣扬“治国在贤”的进步主张,他认为一个人的成就是“功在社稷,德在生人”。柳除了在政治上反对宦官擅权、封建割据之外,还主张刷新吏治,考核官吏政绩的优劣而决定提升或降职,着眼于是否有补于万民之劳苦,对为政清廉、政绩显著的极力称赞。充分肯定了吕温、薛存义等人的政绩,歌颂了段秀实关心人民、不畏强暴的高尚品质,对中唐以后吏治腐败的现象进行了深刻揭露与无情抨击。 强调“民利,民自利”的观点。柳宗元在《晋问》中通过拟设的吴子之口说“安其常而得所欲,服其教而便于己,百货通行而不知所自来,老幼亲戚相保而无往之者,不苦兵刑,不疾赋力。所谓民利,民自利是也。”从“利民”到“民利”,变被动为主动,是一个质的飞跃。柳深刻认识到“利民”和“民利”的不同,认为执政者不仅要制订惠民政策,更重要的是引导老百姓通过自身的努力创造财富,获得利益。还在《答元饶州论政理书》中,讨论为政之要,认为当官“不仅在于完成国家赋税,供给官吏薪俸,满足自己需要就算了”,还“要使人民生活富裕,人丁兴旺,并大兴教化等等,作为自己的重大职责”,并提出减轻农民负担,进行赋税改革的希望。 构建至善至美的和谐社会。柳宗元在《梓人传》中说:“为天下者本于人”,治理天下的根本在于用人:“择天下之士,使称其职,居天下之人,使安其业。”要善于选拔和任用人才,使他们各尽职守,让天下人民都安居乐业。这体现了以人为本的思想。在《晋问》中,他认为尧的时代是理想社会的楷模,通过对尧帝的赞颂抒发了自己的政治理想,描绘了至善至美的社会生活。具体从六个方面做了概括:(一)俭朴——“人用足而不谋”,人们在生活上讲俭朴,不但“给”“用”足,而且好逸恶劳的坏习惯也会消除;(二)谦让——“遵分而进善,其道不斗”,百姓在行为上习于谦让,就会安分守己,乐于做善事,社会械斗也就不会发生了;(三)谋虑——“通于远而周于事”,人们在思想上深谋远虑,就会事事看得长远,想得周到,照顾全局;(四)和睦——“仁之质”,人与人讲“和睦”,这是社会伦理道德“仁”者爱人的本质;(五)敬戒——“义之实”,人在法制上一有敬戒心,就会见义勇为,这是义的实质;(六)淡泊自娱——“安而久于其道”,人们在精神上淡泊自娱,就会恬淡自足,心情舒畅,社会得保安宁,“王道”也就长久了。这是柳的“民利”思想的充分体现,既满足人民物质生活的需要,又向往中国传统的优良社会风尚,努力构建和谐生活,做到了民富国强,文明进步。 柳宗元的人格魅力主要体现在以下几方面: 1、追求理想,坚韧不拔。理想是人生的路标,是永不枯竭的精神动力。柳宗元刻苦攻读,自学成才,从小胸怀大志,想干一番利国利民的大事。年轻时,他怀着“辅时及物”“利安元元”的理想、抱负,积极投身“永贞革新”,“冲罗陷阱,不知颠踣”。革新失败,遭贬永州,流言蜚语,刻毒攻讦。《旧唐书》说他“蹈道不谨,昵比小人,自致流离,遂堕素业。”尽管政敌落井下石,自己遭受残酷打击,但他正直倔强,刚正不阿,坚持真理,毫不妥协。他一生从未屈服悔志。他在《惩咎赋》的结尾说:“苟余齿之有惩兮,蹈前烈而不颇。死蛮夷固吾所兮,虽显宠其焉加?配大中以为偶兮,谅天命之谓何!”决心继承前贤的正义事业,终生遵循大中之道不动摇。在《答周君巢饵药久寿书》中写道:“苟守先圣之道,由大中以出,是万受摈弃,不更乎其内,大都类往时京城西与丈人言者,愚不能改。”志向坚定,态度鲜明。他在“永贞革新”后期为王叔文母刘夫人所写的墓志,称赞“少曰叔文,坚明直亮,有文武之用。”在改革面临失败的情况下,仍肯定王叔文“有抉翼经纬之绩”,“弥纶通变之劳”,“和钧肃给之效”。王叔文被赐死后,成为大逆不道的小人,柳不仅保留此文,还认为“大夫死忠兮,君子所与。鸣呼哀哉!敬余忠甫。”借吊苌弘而吊叔文。这说明他与王叔文志同道合,是对“永贞革新”的肯定,也显示了他的气节和胆略。他被政治所抛弃,仍关注政治,追求真理。在《寄许京兆孟容书》中表白:“贤者不得志于今,必取贵于后,古之著书者皆是以,宗元近欲务此。”于是广泛研读经史诸子,紧密联系实际进行写作,以笔为武器,宣传进步思想。他“读百家书,上下驰骋”,杂取各家,自建一体,写出了《封建论》、《天说》、《天对》、《贞符》、《非国语》等一系列光辉著作,以大无畏的精神批判“天命论”,宣传唯物论观点、民本思想和改革政治的主张。他的自然哲学思想,继承了荀子“天人相分”的朴素自然观,汲取了庄子的朴素唯物主义成分和辩证观,成为古代哲学思想的新高峰。他为儒学发展做出了卓越贡献,在儒学从汉唐经学到宋代理学的转折点上,起到了承前启后的作用。他的理论著作丰富了中华民族精神遗产的宝库,为跻身杰出思想家、哲学家的行列奠定了基础。他为实现理想抱负沤心沥血,敢于批判,勇于创新,通过奋斗,实现了自己的人生价值,成为生活的强者,民族的脊梁。 2、身处逆境,自强不息。“沉埋全死地,流落半生涯”,永州十年,形同囚徒。老母病故,爱女早夭,五年内连遭四次大火,天灾人祸,饱经摧残,柳宗元未老先衰,百病丛生。他还克服了水土不服、语言不通等困难,与农民、渔夫打成一片,“投迹山水地,放情咏《离骚》”。他与韩愈一道倡导古文运动,高扬“文者以明道”的旗帜,提倡文风文体改革,身体力行,推动了唐代散文的发展。他花了大量精力,从事文学创作。柳宗元不长的一生留下了近700篇诗文,其中大多数写于永州。可以说,永州十年,是柳宗元思想最成熟、创作大丰收的十年,这些作品是柳宗元心血的结晶,中国文化的宝贵财富。据统计,柳宗元有三、四十篇诗文选入我国大、中、小学语文教材,数量之多,各种文体兼备,在古代作家中实属鲜见。柳宗元在文学上的突出成就,使他当之无愧地成为唐宋八大家之一。以“永州八记”为代表的山水诗文,是柳宗元作品中最富艺术品位和美学价值的部分,有效地影响了各个时代的中国人的精神生活,至今仍是传统文化中最具活力和影响力的精神资源。韩愈评价说:“子厚斥不久,穷不极,虽有出于人,其文学辞章必不能自力,以致必传于后,如今无疑也。虽使子厚得所愿为将相于一时,以彼易地,孰得孰失,必有能辩之者。”(《柳子厚墓志铭》)“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柳也曾苦闷、彷徨过,但没有消沉、颓废,没有怨天尤人,一蹶不振。面对恶劣环境,坚定信念,毫不动摇,克服种种困难发愤著述,大有所为。柳宗元是逆境中奋进的不朽榜样。 3、忧国忧民,爱憎分明。在贬永途中,他专程来到汩罗江凭吊伟大的爱国诗人屈原,写下声情并茂的《吊屈原文》。“先生之不从世兮,惟道是就”,“穷与达固不渝兮,夫惟服道以守义。矧先生之中悃愊兮,蹈大敌而不贰”。赞颂了屈原的品格和坚贞不屈的精神。伤心人别有怀抱。柳宗元对屈原的高度赞扬,展示了自己与之灵犀相通的志向,抒发了对人生忧患的傲视和执意克服的精神。“其人其行,犹如屈原在世。其情其志,可与日月争光。”清代吴大受称赞柳“并时才力韩公笔,异代江山屈子思”,意思是说柳的文学才华与同时代的韩愈齐名,爱国爱民思想则与不同时代的屈原相媲美。他以屈原为楷模,怀有强烈的忧患意识。他无时无刻不在关心国家的前途命运。柳宗元出生于唐王朝由盛而转入衰败的中唐时期。“安史之乱”“建中之乱”后,唐王朝各种社会矛盾急剧发展,潘镇割据、宦官专权、朋党之争等社会弊端日益严重。柳的家庭、长辈亲历了动乱颠波,柳本人也亲眼目睹了种种矛盾。于是他渴望祖国的强大统一。贬永之初,四川的刘辟反唐,他忧心忡忡。唐宪宗派严砺率兵征剿,他时刻关注着事态的变化,留心着王师的“攀天蹈空,夷视阻艰,破裂层垒,殄歼群顽”(《剑门铭》),大获全胜后才放下心事。“伏惟汉、魏以来,代有铙歌鼓吹词,唯唐独无有。”于是,柳宗元创作了《唐铙歌鼓吹曲十二篇》(并序),其目的是“治兵振旅”,“有益国事”,表白了忠君爱国的拳拳之情,希望宪宗李纯发扬高祖太宗的文功武德,以重振朝纲,再创盛世。晚年在柳州,他心系国事,关注朝廷讨伐淮西吴元济等人叛乱的行动,得知力主平叛的宰相武元衡被刺身亡的消息,他大为震惊,写下长诗《古东门行》,对武元衡的遇害表示沉痛哀悼,歌颂了讨伐淮西战争的正义性,痛斥了藩镇割据势力的阴险毒辣和嚣张气焰,讽刺了主张对反叛势力妥协纵容的的朝中显贵。经过三年多的讨伐,大将李朔率军雪夜袭蔡州,活捉了元凶吴元济,淮西之乱终于平息。柳宗元闻知后异常兴奋,写了《平淮夷雅》两首长诗,满腔热情地歌颂了这一维护国家统一的重大胜利。 他无时无刻不在关心百姓的疾苦,敢为生人鼓与呼。他在《送表弟吕让将仕进序》中说:“吾观古豪贤士,能知生人艰饥羸寒、蒙难抵暴、捽抑无告,以吁而怜者,皆饱穷厄,恒孤危,訑訑忡忡,东西南北无所归,然后至于此也。”(我发现古代那些能够理解人生的艰难困苦、生老病死和痛苦无奈的豪侠贤能之士,总是给饱受苦难的人们以怜悯同情,为人民所遭受的苦难奔走呼吁,他们救济贫困,使饥寒交迫者有饭吃、有衣穿,扶助孤寡,使孤立无依者有依靠、有寄托,他们忧心忡忡,东西南北四处奔走。)柳宗元实际上就是这样做的。《捕蛇者说》描写了蒋氏这一个在赋敛重压下艰难生存的捕蛇者的典型形象,揭露了“死者相籍”的残酷现实,刻划了征收赋税的官吏的凶悍,发出了“呜呼!孰知赋敛之毒有甚是蛇者乎”的呐喊!对农民的苦难萦怀于心的忧患意识,希望赋税改革的民本思想,在这里得到充分的体现。《田家三首》反映了农民劳作的艰辛,“蓐食徇所务,驱牛向东阡。鸡鸣村巷白,夜色归暮田。”从天亮到天黑,整天在田里忙碌。收获后却一无所有:“尽输助徭役,聊就空舍眠。”“蚕丝尽输税,机杼空倚壁。”这悲惨的结局会代代相传,不知何时是结局。作者工笔细雕,绘出了最精彩的一幕——官府差役鱼肉百姓的情形:“里胥夜经过,鸡黍事筵席。各言官长峻,文字多督责。东乡后租期,车彀隐泥泽。公门少推恕,鞭朴恣狼籍。努力慎经营,肌肤真可惜。”明明承担了难以偿还的租税,还要款待乡间小吏,更要担心因车陷泥潭延误交租遭受肆意的鞭打。柳虽然置身官吏的营垒,却并不粉饰官场,不官官相护,反而对他们的倒行逆施予以揭露与谴责,对受害的穷苦百姓寄予了深切的同情。柳宗元敢爱敢恨,对正直开明、卓有政绩的吕温、段秀实、薛存义等官吏热情歌颂,对救死扶伤、具有高尚道德的药商宋清充分肯定,对那些贪脏枉法、欺压百姓、追求高官厚禄和私欲无穷的官僚,则采用寓言的形式进行无情的揭露、讽刺和批判。 4、“内方外圆”,外柔内刚。柳宗元在总结“永贞革新”的经验教训时,曾反思过自己性格上的缺陷。他自述“年少气锐,不识几微”,“年少好事”,“性又倨野,不能催折”,但从未承认参加革新是错误的。由于性格外向,意气用事,容易得罪人。他回忆道“徒知开口而言,闭目而息,挺而行,踬而伏,不穷喜怒,不究曲直,冲罗陷井,不知颠踣”,“时遭讪骂诟辱,不为之面,则为之背”。韩愈也说他是“不自贵重顾藉”。有两件事可以证明:一是贞元十四年,柳宗元在长安刚通过博学鸿词科考试不久,遇到国子司业阳城遭贬,太学生们阙下请愿。他毫不顾忌,公开与朝廷唱反调,给太学生写信,热情赞扬阳城,声援他们。二是刚到永州不久,他撰写《先君石表阴先友记》,对父亲柳镇的朋友褒贬不一,少有忌讳。他称已故宰相崔损“畏慎,为相,无所发明”,称当时还在世、两次为相的郑余庆是“始天下皆以为长者,及为大官,名益少”。我行我素,“面轻辱好讥议”,不晓得什么是得罪人,确实是刚有余而柔不足。柳宗元在永州,给内弟杨诲之写过两封信:《与杨诲之书》、《与杨诲之第二书》,还写过议论文《说车赠杨诲之》,重点阐明了“内方外圆”的处世哲学。“存乎材良而器攻,圆其外而方其中”,从“车说之道”生发开来,“车之悦,其有益乎行于世也。”“刚柔同体,应变若化,然后能志乎道也……内可以守,外可以行其道,吾以为至矣。”其主旨是“方其中,圆其外”,方以守志,圆以行道。“方”就是要坚持自己心中的志向“大中之道”。“所谓圆者,不如世之突梯苟冒,以矜利乎已者也。固若轮焉:非特于可进也,锐而不滞,亦将于可退也,安而不挫;欲如循环之无穷,不欲如转丸之走下也。乾健而运,离丽而行。”圆指圆通,并非圆滑媚俗。其本意是要象车轮一样,可进可退,刚健而行,附地而进。这是一个形象而生动的比喻。他还认为性格纯刚纯柔都于己不利,“刚柔同体,应变若化”才“然后能志于道”。并劝告杨诲之要学会内方外圆的处世方式,不要重蹈自己的复辙。在永州,他的性格也发生了一定的变化,有时自称“负罪臣”,“宗元于众党人中,罪状最甚”,披上一层保护色,目的是迷惑政敌,以利战斗。柳宗元坚持原则,对大是大非问题毫不含糊,决不妥协。同时又讲究斗争策略,有时不惜委曲求全,“旨在于恭宽退让,以售圣人之道。”(《与杨诲之第二书》) 5、珍惜友谊,忠信真诚。柳宗元喜欢交友,是一个十分重感情的人。他与韩愈同在朝廷为官,均是诗文高手,一起倡导“古文运动”,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尽管两人在政治上并不是同道人,在天人关系上也存在分歧,但这并不影响他们之间有友谊。柳宗元以“罪人”贬谪南荒,时亲交故旧多已断绝关系,但韩愈对他的不幸表示惋惜、同情,并保持书信往来。有人向韩愈请教文章,他却极力推荐“系囚”柳宗元。在诗中称赞“同官尽才俊,偏善柳与刘。”“吾友柳子厚,其人艺且贤。”当韩愈写下讥评时弊的奇文《毛颖传》,被人指责为“戏谑之言”,柳宗元却盛赞此文,写下《读韩愈所著〈毛颖传〉后题》,给韩愈以支持。元和六年,韩愈任史官修撰,柳致书激励,并提供史料,写成《段太尉逸事状》。元和十四年,柳宗元病逝于柳州,时为袁州刺史的韩愈悲痛欲绝,立即写了祭文、墓志。对柳宗元的学问、文章、政绩作了充分肯定,尤其对柳舍己为人的品质热情赞颂。柳宗元临终前曾托孤于韩愈,韩愈勇于承担责任,可见韩柳之间的友谊非同一般,它不是势利之交,而是感情深厚的君子之交、文学之交。柳宗元与刘禹锡志同道合,肝胆相照。两人同年进士及第,后同在朝廷为官,结为挚友。他们积极参加“永贞革新”,王叔文集团被称之为“二王、刘柳”,可见两人都是改革派的骨干。革新失败后,两人同贬湖南,柳为永州司马,刘为朗州司马。两人书信往来,心心相印。经过十年磨难,元和十年正月,柳、刘满怀喜悦奉诏同奔长安,结果是大失所望。三月十四日,一同回朝的五司马改放远州刺史。柳宗元得柳州,刘禹锡先得播州(贵州遵义)。当时,刘有八十多岁的老母,而播州路途遥远,行程颠沛。柳宗元考虑到其母在永州不幸病故的前车之鉴,毅然上疏朝廷,请求与刘对调。经多方努力,终于使宪宗收回成命,改任刘禹锡为连州刺史。人间真诚,无私无畏。柳宗元出于友情,敢于牺牲的优秀品格永垂青史。两人在衡阳依依惜别,互相赠诗,字里行间,有对共同命运的概括,对前途多蹇的感慨,对晚年“当为邻舍翁”的企盼。在任所,两人鸿雁传书,赠诗唱合,柳集中可查的达10篇之多。当刘禹锡的母亲在连州病重时,柳宗元曾三次派人前去慰问。柳宗元临终前,将自己的作品寄给刘禹锡,并写了托孤遗书。接到讣告,刘禹锡异常悲伤,惊号大哭,痛写悼文。后精心编辑柳集,抚养孤儿,有情有义,传为千古佳话。 柳宗元关心亲友,提携后学,接人待物,态度诚恳。他对堂弟宗直、宗一,表弟卢遵等进行谆谆教诲,体现了手足情深。对远道而来的韦七、柳谋、柳澥、吕让等青年后生,一一指教,勉励,寄予厚望,洋溢真挚的情感。早在长安时,柳就“名声大振,一时皆慕与之交”。他热情辅导青年,“往在京都,后学之士到仆门,日或数十人,仆不敢虚其来意”(《报袁陈秀才避师名书》)》。柳考虑自己的处境,政治斗争的复杂,再三表示不敢为人师,但从来没有放弃对青年后辈的教育。在永州、柳州十四年,前来求教者不少,“衡、湘以南为进士者,皆以子厚为师。其经录口讲指画为文词者,悉有法度可观”(《柳子厚墓志铭》)。可见,柳宗元不愧为一代宗师。 6、勤政爱民,为官清廉。柳宗元努力实践“利安元元为务”的民本思想,处事公道,不徇私情。早年在长安任御史里行,公正廉洁,对跑官者坚持原则不讲情面。在“永贞革新”时,时年33岁的柳宗元被提升为礼部员外郎,正六品上,掌礼仪、享祭、贡举之政。他“以文字进身”,可以推测,当时的诏命制诰是由他起草的。而起草这类文件,直接关系到政令、人事等重大问题的决策。除文字工作外,柳宗元、刘禹锡等人还负责参与谋议、采听外事。可见他在革新斗争中所起到的重要作用。他后来自认“于众党人中,罪状最甚”(《寄许京兆孟容书》),也可证明。清代王鸣盛评价永贞革新:“改革积弊,加惠穷民,自天宝以至贞元,少有及此者。”“叔文行政,上利于国,下利于民,独不利于弄权之阉宦,跋扈之强藩。”(《十七史商榷》) 柳宗元主张“君子谋道不谋富”(《吏商》),“不唯充赋税养禄秩足己而已,独在富庶且教为大任”(《答元饶州论政理书》),并强烈谴责“夫弊政之大,莫若贿赂行而征赋乱”(同前)。晚年,他任柳州刺史4年,“岂容华发待流年”,以“恪勤为公”为座右铭,努力实践大中之道。他以病弱之躯,投入繁忙的政务之中,“惠民善政,施德于民”。改革弊政,解放奴婢;挖井开荒,发展生产;兴办文教,传播儒学;讲究条法,社会和谐。“柳民既皆悦喜”。这可以看成在小范围内对“永贞革新”的继续。他为柳州的经济发展、社会进步,奉献了全部热情与心血,鞠躬尽瘁,英年早逝。他一生为官清廉,死后无钱办理后事,全靠好友桂管观察使裴行立捐款资助,八个月后才由表弟卢遵将灵柩从柳州送归长安安葬。一千多年过去了,人民对柳宗元的崇敬和景仰之情没有淡化,而是日益增长,这就是柳子的伟大之所在。 2006年4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