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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柳宗元《永州八记》断想 吕国康《柳宗元评说》 加入时间:2009/5/5 15:46:00 admin 点击:277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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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的发现 ——读柳宗元《永州八记》断想 永州地处湘南,古代与桂林同属苍梧郡。“桂林山水甲天下”,永州的自然风光也非常优美,别具一格。然而,在柳宗元以前,永州山水的妩媚,却似“养在深闺人未识”的少女,其天生丽质,未能为外界所知。本乡土的文人学士习以为常,未见文字记载。罗丹说:“美是到处都有的,对于我们的眼睛,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发现”。那么,永州山水之美是怎么被柳宗元发现的呢? 当年,柳宗元从四千里外的长安,被贬谪到荒疠的永州,足足生活了十年。由于身居员外司马的闲职,有机会“上高山,入深林,穷回溪,幽泉怪石,无处不到。”(《始得西山宴游记》)“投迹山水地,放情咏离骚。”(《游南亭夜还叙志七十韵》)写下了大量脍炙人口的作品。《永州八记》仿佛是野卉中发现的几朵奇葩,散发出缕缕清香,又好比荒山中掘出的几块瑰宝,闪烁着奇光异彩。《八记》堪称历代散文名篇中的明珠。章士钊说:“世无子厚,山川之秘奥,遂乃千古无闻。”(《柳文指要》)如果柳宗元一生呆在京城,洞天福地也许埋没在荒烟断草间。永州当时属“蛮夷”之地,是流放“罪人”的场所。“环山为城,有石焉翳于奥草,有泉焉伏于土涂,蛇虺之所蟠,狸鼠之所游,茂树恶木,嘉葩毒卉,乱杂而争植,号为秽圩。”(《永州 细细品味《八记》,好像跟随柳子遨游在模山范水之中。掩卷之余,我思索着美的寻找与发现,有两点值得注意:第一,不断开阔生活的视野,广泛接触新的天地,将艺术的触觉伸向无数新的领域,从丰富多彩的自然中去发现美。以《八记》为例,带有原始野性自然美的永州山水,对刚刚离开朝廷激烈斗争的柳宗元来说,无异是新的世界,处处给他以新鲜之感,使之眼界骤开。被贬谪请到永州的第四年(元和四年),他在《永州法华寺新作西亭记》中说:“旷焉茫焉,天为之益高,地为之加辟,丘陵山谷之峻,江湖池泽之大,咸若有而增广之者。”陆游说:“挥毫当得江山助,不到潇湘岂有诗?”章士钊说:“子厚之文至永益工,其得山水之助耶?”(《柳文指要》)回答是肯定的。没有永州山水的帮助,柳的文学成就也许就不复存在。同时,地以人传,永州山水得幸于柳宗元,遂名闻天下。第二,在大自然的怀抱中,要独辟蹊径,敢于和善于发现别人没有发现过的东西。对司空见惯的事物,要善于寻找新的角度,有新的揭示与剖析。这与敏捷的思路。立意的高度,技巧的娴熟紧密相关,柳为什么不写“怪异难状”的朝阳岩和“天下稀”的淡岩?淡岩虽未涉足。但朝阳岩是几次提及过的,却未曾为之写“记”。也许是由于元结写了《朝阳岩铭》。但《朝阳岩铭》近于临摹,无法与《八记》相类比。这不由又使人想起桂林山水。桂林山水之美是世人公认的,为什么在文学史上千古传诵的名篇中却很少有以桂林山水为题材的?历代散文如此,唐诗、宋词如此。奇怪的是,恰恰那些未曾涉足桂林的人,如韩愈、杜甫等,却写出了比较好的诗篇。“江作青罗带,山如碧玉簪”即是。而柳宗元写柳州、桂林的文章,也比《八记》略感逊色,这又作何解释?原因是多方面的,值得研究。人人都能发现其特点的事物要在笔下反映出来给人以新鲜的美感,这是比较困难的。别林斯基说:“无论在哪种情况下,美都是从灵魂深处发出的,因为大自然景象不可能具有绝对的美。这美隐藏在创造者或观察它们的那个人的灵魂里。”(《别林斯基选集》第一卷)在惯见的平凡事物中。能发现美的形象,绘出美的画图,给人以惊奇之感,这是智慧和才能所造就的。柳宗元具有较高的审美能力。他搜奇剔怪,穷幽选胜,不仅为我们描绘了一幅幅形象生动、色彩鲜明的山水画图,而且把自己的身世、遭遇、理想抱负与无限美好的山水溶化在一起,“纵心独往,一无所依籍”。《八记》中几处胜地均是柳首次发现并予以作记的,他不仅发现了美,发现了永州山水的奥秘,而且创造了美。你看,他沿着染溪。砍掉杂乱丛生的树,烧毁成堆的茅草。登上美丽的西山,四处眺望,饱览大自然的风光。他加高钴鉧潭原有的台,延长原有的栏杆,引导高处的泉水落到潭里,听淙淙水声;潭上的景物经过改造后,显得更美。他可怜钴鉧潭西小丘的被人轻贱把它买下来,并立即铲割杂乱的草,砍去恶木,因而“嘉木立,美竹露,奇石显。”他治理石渠,除去遮蔽泉水的杂草和腐木,开凿土石来硫通泉水,并把《石渠记》写在山南的石头上,使得后来的热心山水的人士容易找到它。他拎起衣裳赤着脚在石涧中前进,折竹扫除陈叶,除去腐木。交织的流水,触激的声音,都在椅子下面;翠绿色的树木,龙麟般的石头,都遮荫在上面,真是妙境无穷。自然的美,加上人化的作用,加上理想的美,使《八记》和谐、协调、浑然一体,文中有画,画中有诗,含蕴着一种高于自然美的艺术美。 一般的读者,通过《八记》看到的是诡石怪木、奇卉美箭、潭中游鱼、流水飞花……细心的评论家透过画面看到的柳宗元不是为写山水而写山水,在闲适的情调中,既抒发了愤郁之情,也有“暂得一笑”的喜悦,更有一般傲然正气,字里行间寄寓着深刻蕴籍的政治思想。柳宗元不是永州山水的旁观者,《八记》不是作纯客观的描述,而是心与境谐的产物。作者主观感受的抒发与自然美的描绘,达到了水乳交融、天衣无缝的地步。歌德说:“艺术家对于自然有着双重关系:他既是自然的主宰,又是自然的奴隶,因为他必须用人世的材料来工作、才能使人了解;他也是自然的主宰,因为他使这些人世的材料服从他的较高的意旨,为这较高的意旨服务。分(《歌德谈话录》)柳宗元参加的向擅权的阉宦集团进行斗争的“永贞革新”虽然失败了,但他“利安元元为务”的理想并没有泯灭。在《八记》的首篇,他流露了被贬官后,继续遭到政敌的攻击。常常害怕得发抖的恐惧心情。但并不妥协,心灰意冷,而是“穷高山而止。”在美丽的西山之巅,宇宙万物都在他的眼里,因而胸怀开阔,眼界很高。“山之特立,不与培缕为类。”不正显露了他不愿与在朝弹冠群小同流合污的凛然正气吗?在末篇《小石城山记》中,借石之瑰玮,以吐胸中郁勃之气。他明确表示不相信天意,不相信命运,闪烁唯物论的火花,具有强烈的政治色彩和一定的思想高度。他开辟通往西山、小石潭道路的行为,扩建钴鉧潭的设施,整修西小丘的美德。治理石渠、石涧的劳动。难道不可以看成是“除秽革邪”“去乱即治”的政治抱负和治理国家的手段方法吗?柳在《零陵三亭记》中表明了观游与政理相通的观点,这对《八记》的政治内涵是一个绝好的注脚,《八记》情景交融、物我冥合,思想的脉络有迹可寻。胡应麟说柳子厚“清而峭”是颇有见地的。有的学者认为:“《永州八记》情景交触而不免表达出作者在政治上遭到排挤打击的凄苦心情。”(振甫《古代散文中的山水记》)我认为这仅仅是一个方面,作者的思想坚定、战斗豪情,始终贯穿《八记》全文,这是一个不可忽视的重要方面。 《八记》文笔秀美,善于化美为媚,擅于描写动态中的美。如写石头的突怒骄横,赋以人的性格,写风中的草木,形态各异,十分传神。写流水,小溪“斗折蛇行,明灭可见”,渠水“流若织文,响若操琴”,“闻水声如鸣佩环”,“有声淙然”,“滢滢之声”,准确生动,变幻无穷。其语言“清莹秀澈,锵鸣金石”,且具有色形美、音乐美。这都是美的发现的具体体现。 此外,从《八记》我又想到另一个向题:并非风花雪月、山水风光才有诗意、美感,人们的社会生活蕴蓄着诗的内涵,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更具有美学价值,是一座值得大力开掘的宝库。但这是社会美涉及的范畴了。 1985年6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