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宗元的种树种花诗

 吕国康

柳宗元是唐代杰出的政治家与思想家。他被贬为永州司马，“拘囚十年，待罪南荒”。“闲依农圃邻，偶似山林客。”“来往不逢人，长歌楚天碧”。在永州，他曾一度陶醉于大自然的美景之中，徜徉山水以吟离骚，寄托虫鸟以抒孤愤。他的诗中留下了不少歌吟湘南风光的清词丽句。特别是，他亲自栽培花木，种黍种菜；有时散步游览，临溪钓鱼；有时聚精会神读书写作；有时和朋友们一起喝酒，或者和猎人农夫相互往来。这使他创伤的心灵暂时得到慰藉。他的种树花诗也别具一格。

在永州，柳先住在龙兴寺，曾从衡阳移来十多棵桂树栽种，并从潇水边挖来木芙蓉种植。这都有诗可证。四、五年后，他在愚溪东南筑室居住，“嘉木异石错置”，种竹、桔柚、海石榴、木槲花、芍药等。他的《茆檐下始栽竹》记叙了种竹的经过，“东邻幸导我，树竹邀凉飕”，“楚壤多怪石，垦凿力已疲”；“不见野蔓草，蓊蔚有华姿。谅无凌寒色，岂与青山辞？”既有劳动的艰辛，又有成功的愉悦。他种的芍药，“欹红醉浓露，窈窕留余春”，色艳姿美，爽心怡神。在劳动中，他曾感到某种满足：“但当把锄荷锸，决溪泉为圃以给茹，其隙则浚沟池，艺树木，行歌坐钓，望青天白云，以此为适，亦足老死，无戚戚者。”（《与杨诲之第二书》）劳动创造了美，也驱散了他郁郁不乐的心情。柳的种树种花诗，常与自己的身世遭遇联系起来，如“上苑年年占物华，飘零今日在天涯。”（《种木槲花》）《湘岸移木芙蓉植龙兴精舍》诗：“有美不自蔽，安能守孤根！”开头以木芙蓉自喻，表白了自己不屈服于打击而奋发蹈厉的自我献身精神。末二句“芰荷谅难杂，反此生高原”，芰与荷同处污泥，“芰”是何等的矮小丑陋，“荷”又是何等的高洁，出污泥而不染。言外之意，诗人把“芰”隐喻为在朝弹冠群小，把“荷”比作革新的志士仁人，二者是不可同朝共事的，他们之间存在的只有斗争。《始见白发题所植海石榴树》写道：“几年封植爱芳丛，韶艳朱颜竟不同。从此休论上春事，看成古木对衰翁。”树生长得快，几年工夫就风华正茂，人却末老先衰，含无限感慨于字里行间。在永州时，由于继续遭到宦官集团的残酷迫害，他经常忧郁不乐，加上水土不服，因而体弱多病，于是就种药治病，如种白襄荷、仙灵毗，“庭除植蓬艾，隙牖悬蠨蛸”，可见是不相信什么长生不老的炼丹之术的。

柳宗元虽是一个诗人，但他不仅仅以旁观者的身份去咏花题柳，而是亲手种花种树，因此，不仅发现了美，还创造了美。他去世后三年，有僧人游零陵，告诉刘禹锡“愚溪无复曩矣！”作为柳的挚友，刘写了充满激情的《伤愚溪三首》。其一有“隔帘唯见中庭草，一树山榴依旧开。”这石榴就是柳所种。其二有“草圣数行留败壁，木奴千树属邻家。”柳亲笔写的草书，仍残留在破壁之上；他种的千株桔树，已为邻居所有。其三有“柳门竹巷依依在，野草青苔日日多。”可见柳的住宅周围篁竹成林，一片青翠。

人们普遍认为柳诗的渊源首先是屈原赋，这是比较中肯的。柳宗元与屈原不仅有同样的遭遇，而且有同样的性格，同样的爱好，同样的“美政”理想。严羽说“唐人惟柳子厚深得骚学。”柳自己也说“投迹山水地，放情咏《离骚》。”屈原的诗中多幽花香草、江蓠、辟芷、秋兰、芰荷、芙蓉等数不胜数。他在《离骚》中写道：“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畦留夷与揭东兮，杂杜衡与芳芷。”栽种的是春兰、秋蕙、留夷、揭车、杜衡、芳芷等花草。“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并且身上佩带着薜荔、菌桂、胡绳等香花纺织的花环，用来比喻自己操持的忠信修洁。柳诗中也不乏茂树嘉葩，兰芷异卉，象征着诗人清峻高洁的人格。柳除了咏早梅、芍药、红蕉外，还种术、种灵寿木，可见对花木之爱也成为一种癖好，成为一种精神寄托。特别是象屈原一样喜种柑桔。他在永州写的《南中荣桔柚》，赞扬“桔柚怀贞质，受命此炎方”。到柳州后，又“手种黄柑二百株，春来新叶满城隅。”（《柳州城西北隅种柑树》）“方同楚客怜皇树”，正象屈原那样喜爱橘树坚贞的品格。“几岁开花闻喷雪，何人摘实见垂珠？”柑花如雪，喷放清香，果实金黄晶莹，如同悬挂的珍珠，色彩鲜明，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这自然使人我们联想起屈原的《橘颂》：“绿叶素荣，纷其可喜兮……青黄杂糅，文章烂兮。精色内白，内任道兮。”柳与屈原不仅有一样的兴趣和爱好，而且在诗中咏物明志，表示了象屈原一样，保持橘树那种“受命不迁”的坚定品格，抒发了自己遭贬后，坚持理想，“不变其操”的情怀。他的《冉溪》诗后四句：“缧囚终老无余事，愿卜湘西冉溪地。却学寿张樊敬侯，种漆南园待成器。”意思是：囚徒到老没有别的事可做，只希望选择湘西（潇水之西）冉溪边的一块土地。姑且学习寿张侯樊重的榜样，在南园种上漆树，待它成材后制做器具。实际上叙述了自己的抱负，表示了自己的信念，把希望寄托于未来，着力培植有用之材。

                                                       1993年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