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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诗的炼字炼句
 
吕国康《柳宗元评说》  加入时间:2009/5/5 15:45:00  admin  点击:3311
 

柳诗的炼字炼句

 吕国康

柳宗元的诗在中唐独树一帜,古今学者给予很高的评价。苏轼说:“李、杜之后,诗人继作,虽间有远韵,而才不逮意。独韦应物、柳宗元发纤秾于简古,寄至味于淡泊,非余子所及也。”(《书黄子诗集后》)沈德潜说:“柳州诗长于哀怨,得骚之余意。”(《唐诗别裁》凡例)姚瑩《论诗绝句》云:“史洁骚幽并有神,柳州高咏绝嶙峋”。称赞柳诗兼有史记之“洁”,离骚之“幽”,嶙峋不凡,可见宗元之人品,同屈原、司马迁有一脉相通之处。还有不少人将柳与陶渊明、谢灵运相提并论。吴文治教授认为“柳宗元写诗,有好副笔墨,其诗歌的艺术风格也是丰富多彩的。但他的风格是既多样又统一的。明净简峭,这是他诗歌风格的总的特色。”下面,来看看柳诗的炼字炼句,从中不仅可以窥见其风格特点,还可揣摸柳子的心态。

柳诗如画。台湾衣若芬博士经过研究,认为“潇湘八景”图之一的“江天暮雪”与柳宗元的《江雪》诗息息相关。《江雪》五言四句仅二十字,全是常字常句,勾勒出一幅意境开阔、冷气透骨的寒江独钓图,抒发了一种傲然不屈的精神。“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诗中有动有静,并非死寂一片,鸟飞入林而不见,人迹渐渐消失在大雪之中。这种动态过程在画中是难以表现的。这就是柳子此画家的高明之处。《渔翁》诗也是千古传诵的名作。“烟销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展现了一幅意境优美、色彩鲜明的画图。一轮旭日东升,晨雾渐渐消散,渔歌声中,一叶扁舟摇晃,青山绿水,境界顿开。这与诗人恬淡自适的心境融为一体。特别是“欸乃一声山水绿”,“绿”为诗眼,韵味无穷。“山水绿”高度概括了永州山水的特点。柳还有“长歌楚天碧”的诗句,用“楚天碧”来展示永州的自然美,同样被人称颂。论诗者常常称道王安石的“春风又绿江南岸”,“绿”字被誉为炼字的典范。殊不知,柳诗比王作早二百多年。

屈原写过一首《桔颂》,表示了爱桔、追求坚贞纯洁人格的志向。柳也写了《柳州城西隅种柑树》,抒发了同样的思想感情。“几岁开花闻喷雪”,柳宗元把开花比喻为喷雪,形象之生动、色彩之鲜明、感情之强烈,全在“喷”字中!一个“喷”字,妙笔生花;再冠一“闻”字,诗人神态,惟妙惟肖,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可见,作者对亲手种植的二百株黄柑,有着多么深厚的感情,也反映出从政之余的恬淡心境。我们似乎也看到了一棵棵生意盎然的“嘉树”,闻到了阵阵袭人的花香。

永州多五言,柳州多七言。有研究者注意到柳宗元在永州与柳州的心态不同,风格不同,诗的形式也不同。《南涧中题》被苏轼评说“忧中有乐、乐中有忧”。钱钟书称之为“杂糅情感”。“秋气集南涧,独游亭午时。迥风一萧瑟,林影久参差。”以一“集”字描绘了秋气之盛。回环的秋风,摇曳的树影,诗人兴致渐高,忘了疲劳。“羁禽响幽谷,寒藻舞沦漪。”这是全诗的转折,引起感情的变化:“去国魂已游,怀人泪空重。孤生易为感,失路少所宜。”“羁禽”与“寒藻”不仅是诗人情感投射的结果,而且带有自身境遇的象征意味。何焯分析道:“羁禽哀鸣者,友声不可求,而断迁乔之望也,起下‘怀人’句。寒藻独舞者,潜鱼不能依,而乖得性之乐也,起下‘去国’句。”(《义门读书记》评语)心中的愁若无以排解,索寞、徘徊,独游者的心情谁能理解呢?“谁为后来者,当与此心期。”《酬娄秀才寓居开元寺早秋月夜病中见寄》中的“壁空残月曙,门掩候虫秋”是被推崇的名句,勾画了一幅独守残月空壁、候虫入室长鸣的清幽愁伤的楚地秋夜图:天上悬挂一弯残月,透着星许亮光;寺院幽寂,寺门虚掩,石壁空空,秋虫唧唧。此情此景,怎能不使人愁肠百结,思绪绵绵?

唐元和十年(815)春,经历十年煎熬的柳宗元等五司马怀着喜悦心情被召回长安,三月却被贬为远州刺史,柳宗元得柳州,韩泰得漳州,韩晔得汀州,陈谏得封州,刘禹锡得连州。柳来到穷荒之地,写下《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诗,怀念友人,抒发忧愤。请看其中两句:“惊风乱飐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墙。”“芙蓉”“薜荔”象征美好的事物,却无端遭受“惊风乱飐”“密雨斜侵”等保守势力的打击、迫害,饱含抑郁、悲愤之情。在长达十四年的贬谪生活中,柳宗直、柳宗一、卢遵等从弟、表弟相伴左右,使柳宗元得到不少安慰,消除一些孤独感。“零落残魂倍黯然,双垂别泪越江边。一身去国六千里,万死投荒十二年。”这是《别舍弟宗一》中的前四句。“零落残魂”暗示迁谪飘泊,宗直病逝等事端,使“魂已惊断,零星散落,万万不堪再增苦恼”。从弟将别,故倍感黯然。“双垂别泪”叙说两人依依不舍的场面。次联多用数字,“六千里”,极言其远;“十二年”极言其久;“去国”前冠以“一身”,已见其孤独无助;“投荒”前着一“万死”,愈见其劫难深重。越臣瑗评点:“一身也而至于万死,去国也而至于投荒,六千里也而至于十二年,其魂有不零落者乎?”在诗中,“去国”不独指空间,“投荒”也不独指时间,“十二年”、“六千里”也可交换。这种互文见意,拓展了容量,也深化了诗意。

在长期的遭贬生活中,常常萦绕思乡之情。柳宗元的《囚山赋》写道:“攒林麓以为丛棘兮,虎豹咆阚代狴牢之吠嗥。胡井眢以管视兮,穷坎险其焉逃。“把环绕在永州四周连绵不断的山峰比作天然囚牢,真是”长歌之哀,过乎恸哭“。“海畔千山似剑芒,秋来处处割愁肠。”(《与浩初上人同看山寄中亲故》)诗的想象奇特,比喻新颖,把千山比作把把利剑的锋芒,而把把利剑都像在割思乡的愁肠。一个“割”字,饱含着多少辛酸?多少血泪?多少痛苦?如果说,在永州还有一线希望重返朝廷的话,那么,再贬柳州只有失望,甚至绝望。

愚溪诸咏,追求一种宁静的境界,独来独往,十分幽僻。诗人极力渲染“寂寞”的氛围,内心又凸现出不甘“寂寞”的矛盾心态,在出世与入世之间徘徊。除前面提到的“索寞竟何事,徘徊只自知”,还有下列诗句:“只应西涧水,寂寞但垂纶”(《酬娄秀才将之淮南见赠之什》),“朔云吐风寒,寂历穷秋时”(《零陵赠李卿元侍御简吴武陵》),“沉吟亦何事,寂寞固所欲”(《夏初雨后寻愚溪》),“倚楹遂至旦,寂寞将何言”(《中夜起望西园值月上》)。在《溪居》中,明明对无罪遭贬愤愤不平,反而说“幸此南夷谪”,明明是“闲依农圃邻”,有机会常与农民渔夫交往,却说:“偶似山林客”“来往不逢人”。仿佛是长啸的隐士,在山野中独自漫步,然而内心并不甘寂寞,化作“长歌楚天碧”。柳诗中还有多处涉及“机事”“机心”,也可印证上述看法。“少时陈力希公侯,许国不复为身谋。风波一跌逝万里,壮心瓦解空缧囚。”(《冉溪》)少有壮志,一腔热血,希望为国建功立业,为民有所作为,积极参加“永贞革新”,不料革新失败,遭贬永州,从庙堂之上被抛到遥远的南夷,理想的翅膀被折断,开始了拘囚般的生活。于是,“机事息秋毫”(《游南亭夜还叙志七十韵》),“机事齐飘瓦”(《酬娄秀才将之淮南见赠之什》),“机心付当路”(《旦携谢山人至愚池》),“机心久已忘”(《秋晓行南谷经荒村》),表面上是看破红尘,“予心适无事”,实质上平静的海水下面并不平静,希望重返长安为国效力的心愿不时涌上心头,理想之火并未熄灭。正如《笼鹰词》结尾所言“但愿清商复为假,拨去万累云间翔”。

柳诗中反映自己身世的遭遇的词语、句子有:“飘零魂”,“飘零今日在天涯”、“零落残魂”、“谪弃殊隐沦”、“囚居固其宜”、“尔独落魄”、“窜身楚南极”、“弃逐久枯槁”、“窜伏常战粟”、“窜逐宦湘浦”、“远弃甘幽独”、“缧囚终老无馀事”、“沉埋全死地,流落半生涯”、“宦情羁思共凄凄”等等。柳宗元为国为民却遭贬十四年,他的坎坷一生令人同情。柳宗元常通过感官的冷热来反映自己的处境,如“寒江”、“寒泉”、“寒月”、“寒花”、“寒藻”、“寒筱”等,“苦热”“炎方”“炎风溽暑”“蒸郁”“炎烟”“穷陋阙自养,疠气剧嚣烦”“溽暑恒侵肌”等。真是寒气袭人,炎热难熬,不言而喻,这自然有政治气候的摧残。大丈夫有泪不轻弹。“孤臣泪已尽,虚作断肠声”,“垂泪千行便濯缨”,“垂泪对清湘”,天性刚强的柳宗元为何不时流下伤心的泪花?它是真实而激烈的生命体验的转化,面对亲友生死离别、为知己及自己命运多舛之情绪的升华。

柳诗的渊源,首先是受屈原的影响,这是非常明显的。“投迹山水地,放情咏离骚。”诗中弥漫一股“骚怨”情绪,但也有创造。如《笼鹰词》,基调高昂,突破了“怨而不怒”的诗教传统,发出一声声出自肺腑的战斗呐喊。这虽是一首寓言诗,写的是雄姿矫建的苍鹰,分明是革新斗士的自况,也有着子厚自己的影子,该诗十分讲究动词的运用,前八句有飞、击、翻、披、裂、掣、捎、剪、攫、腾、吻、逝、立、顾等十五个动字,细腻、准确地刻划了苍鹰上击苍穹、下攫狐兔的英勇无畏的形象,“永贞革新”浴血奋战的情景历历在目,惊心动魄。虽然遭受摧残,入笼拘囚,但心系长空,企盼翱翔,显示了革新斗士奋发向上的进取精神。柳宗元善于学习,博采众长,无论是陶渊明、谢灵运,还是韦应物、王维,均兼收并蓄,为我所用,故其诗作呈现出内容的丰富性,风格的多样性。

20065月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