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采众长  自成一格

——读柳诗札记

 吕国康

前人谈柳宗元诗受陶渊明、谢灵运的影响，从各自的角度出发，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柳的人生经历与陶、谢存在异同之处，其诗的内容与风格也存在异同之处。陶渊明是看破红尘，辞官归隐，过着淡泊生活：“环堵萧然，不蔽风日。短褐穿结，箪瓢屡空，晏如也。常著文章自娱，颇示己志。”（陶渊明《五柳先生传》）谢灵运满腹才华，心高气傲，一再遭贬，直到被杀。“谢公才廓落，与世不相遇。壮志郁不用，须有所泄处。泄为山水诗，逸韵皆奇趣。大必笼天海，细不遗草树。岂惟玩景物，亦欲摅心素。”（白居易《读谢灵运诗》）柳诗与陶、谢存在某种继承关系，这是不言而喻的。但柳宗元善于博采众长，从《诗经》、屈赋到唐诗，为我所用，独成一格，显示出大家风范。

陶渊明以写田园诗著称，取材农家日常生活，语言朴素平淡，但内容十分丰富，意趣出奇制胜。陶的风格也是多样化的，除“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外，还有《咏荆轲》一类的豪放。陶嗜酒如命，因生活贫困无酒可饮，常常靠亲友邀他去喝。往往一饮必醉，“辄题数句自娱”，有《饮酒二十首》传世。柳宗元却无衣食之虑，也喜饮酒，一是为了驱忧烦，“今旦少愉乐，起坐开清樽。”二是陶醉大自然的美景之中，“流连俯棂槛，除我壶中醪”。两人都写过《咏荆轲》，角度不同，观点各异。陶诗竭力歌颂荆轲为舍身报国的英雄；“凌厉越万里，逶迤过千城。图穷事自至，豪主正怔营。异哉剑术疏，奇功遂不成。其人虽已没，千载有馀情。”而柳宗元对荆轲刺秦王的评价要低调得多，冷静得多，独抒己见，认为荆轲“勇且愚”，言简意赅，似乎是历史学家的观点。柳宗元的山水诗不仅极似陶渊明，也受王籍、王维等人的影响。我们试将柳诗与陶诗、王诗进行比较：

第一组：

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

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

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陶渊明《归园田居》（其一）

        久为簪组累，幸此南夷谪。闲依农圃邻，偶似山林客。晓耕翻露草，夜榜响溪石。来往不逢人，长歌楚天碧。

——柳宗元《溪居》

第二组：

野外罕人事，穷巷寡轮鞅。白日掩荆扉，虚室绝尘想。

——陶渊明《归园田居》（其二）

        留连树蕙辞，婉娩采薇歌。悟拙甘自足，激清愧同波。

——柳宗元《种术》

第三组：

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

——陶渊明《归园田居》（其三）

东邻幸导我，树竹邀凉颸。欣然惬吾志，荷锸西岸垂。楚壤多怪石，垦凿力已疲。

——柳宗元《茆簷下始栽竹》

第四组：

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

——王籍《入若耶溪》

石泉远逾响，山鸟时一喧。

——柳宗元《中夜起望西园值月上》

第五组：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

——王维《鸟鸣涧》

迥风一萧瑟，林影久参差。

羁禽响幽谷，寒藻舞沦漪。

——柳宗元《南涧中题》

元好问云：“柳子厚，唐之谢灵运。”（《论诗三十首》自注）刘熙载说：“陶、谢并称，韦、柳并称，苏州出于渊明，柳州出于康乐，殆各得其性之所近。”（《艺概》）胡小石先生赞同这一观点，并补充说：“柳宗元山水诗实学大谢，并制题亦工绝神肖，上承其美，可以觇其渊源所自也。”曾习经曾叹赏谢康乐诗制题“妙绝今古”。卞孝萱教授举例说明：“柳诗题《登蒲州石矶望江口潭岛深迥斜对香零山》与谢诗题《石门新营所住四面高山回蹊石濑修竹茂林》确实一脉相承。陈衍认为“长题如小序，始于大谢。少陵后尚有柳州、杜牧之、李义山诸家。”（《石遗室诗话》）柳诗长题有《弘农公以硕德伟材屈于诬枉左官三岁复为大僚天监昭明人心感悦宗元窜伏湘浦拜贺未由谨献诗五十韵以毕微志》，《同刘二十八院长述旧言怀感时书事奉寄澧州张员外使君五十二韵之作其韵增至八十通赠二君子》，《商山临路有孤松往来斫以为明好事者怜之编竹成援遂其生植感而赋诗》等，每题等于一篇短文，介绍对象，交待事由，点明写作宗旨。《夏夜苦热登西楼》、《雨后晓行独至愚溪北池》、《旦携谢山人至愚池》、《秋晓行南谷经荒村》等诗制题匠心独运，颇见功力，为画龙点睛之笔。

谢灵运诗曰：“怀故叵新欢，含悲忘春暖。”（《道路忆山中》）柳宗元也写过“窜伏常战粟，怀故逾悲辛”（《种白襄荷》）的诗句。有学者认为：柳诗有《与崔策登西山》和《构法华寺西亭》等十余首与谢诗有相似之处。试以谢诗《入彭蠡湖口》与柳诗《登蒲州石矶望横江口潭岛深迥斜对香零山》做一番比较。谢诗写于离开京城，赴临川途中，进江西鄱阳湖。《尚书•禹贡》郑玄注：“三江分于彭蠡，为三孔，东入海。”“客游倦水宿，风潮难具论。”开头点明旅途的劳累和艰辛，其中“倦”和“难”字是一条主线贯通全诗。接着写遇洲岛猛然分开又急速汇合，不断冲击岸崖后又集聚奔流，既为“难”字作注，也形象地反映了作者起伏不定的心潮。尽管眼前时有清景，耳边多有哀音，然而这日夜晨昏所带给诗人的不是赏心悦目的感觉，而是“千念”和“万感”的汇集。“攀崖照石镜，牵叶入松门。三江事多往，九派理空存。”为了排解郁抑，他登上庐山之东的石镜山，又穿过松林来到湖中的松门山顶，企盼有灵物异人来点拨心智，让滔滔江水洗涤积虑。可是事与愿违，他面对浩浩荡荡的三江九派，却没有看到前人所描写的“纳隐沦之列真，挺异人乎精魂”和江神所居“金精玉英瑱其里，瑶珠怪石琗其表”（郭璞《江赋》）的情形，心灵笼罩“天地闭，贤人隐”的莫名惆怅。于是，作者想让“黄鹤一远别，千里顾徘徊”的古琴曲来冲淡一下浓重的忧思，结果却适得其反，哀怨的琴弦突然断绝，只剩下悠长的余音袅袅不绝……。这首诗境界阔大，笔致跳荡，景、情、理融合无间，是谢灵运山水诗的典范之作。柳诗有同工异曲之妙。“隐忧倦永夜，凌雾临江津。”开头点明出游是由于压在心头的郁结无法排遣，长夜难眠，因而清晨便踏雾临江远眺。也用一个“倦”字概括了贬永时期的心情。永州学者指出：蒲洲、香零山均指蘋岛，在潇、湘二水汇合处，又称湘口，为潇湘八景之一的“潇湘夜雨”所在地。城东茆江桥潇水之中的香零山应为香炉山。“猿鸣稍已疏，登石娱清沦。日出洲渚静，澄明晶无根。浮晖翻高禽，沉景照文鳞。”稀稀落落的猿声，透出山水的宁静，登石但见微波荡漾使人快乐。日照洲渚，显出江水的清漪。雾气消散，四顾澄明无垠。鸟雀在太阳的浮晖中翻翅飞翔，清澈的江水中鱼儿文鳞可见。“双江汇西奔，诡怪潜坤珍。”潇湘二水会合向西流去，托出天造地设的珍宝蘋岛。“孤山乃北峙，森爽栖灵神。”点出祭祀舜帝二妃的娥皇、女英的潇湘二妃庙。“洄潭或动容，岛屿疑摇振。”被旋流包围的岛屿让人觉得摇曳不定。岛上土适宜烧制砖瓦，江边有香蒲和游鱼相伴。这里环境虽然优美，但我不愿安居于此。长期贬谪的痛苦心情，屡次使我徘徊不前，心神不定。但纠结的绳索可以解脱，郁闷的心情也已舒展。我此刻迫切盼望，放声高唱返回长安故乡。诗中描写的景物与谢诗大同小异，但更为细腻。诗人的心情虽然曲折变化，除流露贬谪的伤感外，更有奉诏返京的喜悦。可见此诗写于即将离开永州重返长安前夕。汪森评论：“一题便抵一篇游记，妙在言简而曲折无穷，诗便是逐笔皴染而出。”（《韩柳诗选》）所谓“言简而曲折无穷”，也指诗的跳跃性，省去了许多过渡性笔墨。苏轼认为“子厚此诗，远在灵运上。”（《东城题跋》）

                                                        2006年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