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得西山宴游记》释疑

《始得西山宴游记》为永州八记之首，是一篇美文，是山水游记的典范之作，曾入选《大学语文》，现选入人民教育出版社的初中语文课本，取代柳宗元的另一篇佳作《捕蛇者说》。在教学中，有一些疑义值得探讨。

西山之异是柳宗元于元和四年（809）九月二十八日在法华寺西亭发现的，西山之美是西山宴游后体验到的。文章短小精悍，仅310字。第一段，一百来字，寥寥数语，概括了“始得”前的游历与感受。大约有4层意思。一是自述遭贬后的恐惧心情，“自余为僇人，居是州，恒惴栗”。柳为什么自称罪人、常常恐惧不安？说明永贞革新失败后，保守势力对改革志士打击的严重、摧残的利害。元和元年（806），唐宪宗改元大赦，而柳宗元等被贬的八司马，“纵逢恩赦，不在量移之限”（《旧唐书》）。遭贬的打击如磐石压在心头，政敌的攻击如利箭穿心。柳在《答周君巢饵药久寿书》中自述：在永州与“囚徒罪犯为伍，走路时象戴着枷锁，居家时象捆着绳索，整天徘徊往复，没有可去的地方，身体蜷曲而不能肆意伸展，形容槁枯，象砍伐后剩下的木桩；神情沮丧，仿佛粗陋的玉石。”二是叙说了漫游的时间与范围，“上高山，入深林，穷回溪；幽泉怪石，无远不到。”柳宗元和八年写的《游黄溪记》中说：“环永之治百里，北至于浯溪，西至于湘之源，南至于泷泉，东至于黄溪东屯，其间名山水而村者以百数。”他最远到过七十里外的阳明山脚下的黄溪（今永州市零陵区邮亭圩镇庙门口村）。而在元和四年之前主要游踪在城东、城南一带，以法华寺、华严岩、南池等地为主。由于柳在永州的职衔是“永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实际上是一个只拿俸禄而不参与政事的闲员，故有时间游山玩水，搜奇揽胜。三是点明“倾壶而醉”“卧而梦”的习性。柳象陶渊明一样，喜欢酒，常携酒游览。柳饮酒的缘由，一方面为了“驱烦忧”，另一方面“酒醉心里明”，体现了蔑视世俗的鲜明个性。四是指出原以为永州的奇山异水都已饱览，而首次才发现西山的“怪特”。为描写西山作出了铺垫，也给读者留下悬念。

第二段，具体写西山之美，宴游的感受。首先交待发现西山的时间与地点，接着“遂命仆人过湘江，缘染溪，斫榛莽，焚茅茷 ，穷山之高而上。”简直象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急不可待，匆忙渡过潇水，从河东来到了河西，辟荆斩棘，攀援而登，“一览众山小”。这里有两个问题值得研究：一是西山究竟是哪一座山？二是始得西山与宴游是一次还是几次完成的？清朝宗稷辰《永州府志》说：“西山在城西门外渡潇水二里许，自朝阳岩起至黄茅岭北，长亘数里，皆西山也。”在这里西山是泛指。其中粮子岭、珍珠岭分别在愚溪（染溪）南、北两岸，山峰高大，高瞻远瞩，均能体会到柳文中的意境。故永州学人有的认定粮子岭为西山，有的认定珍珠岭为西山。何书置^[1]、刘继源^[2]先生认为西山单指珍珠岭，考证详细，理由充足。笔者稍加归纳：①站在法华寺，极目远眺，正西方正是珍珠岭。视野往右是黄茅岭。往左则望不到粮子岭。②珍珠岭山顶呈圆形，没有山尖，不长大树。故“始指异之”。 ③若将粮子岭定为西山，因柳子草堂在愚溪东南，攀登西山不需过桥，则与柳宗元元和八年写的《与崔策登西山》所述“连袂度危桥，萦迥出林杪”不符。④从山势而言，两山比较，珍珠岭要高峻。从愚溪南岸有缓坡通往粮子岭山脊，而从北岸攀登珍珠岭则显得十分陡峭。⑤明朝易三接的《零陵山水志•西山记》、宗稷辰的《永州府志•陆道图说》描写、记载了珍珠岭的特点与方位，说明珍珠岭即西山。《徐霞客游记》也认定：西山“当即柳子祠后园峰高顶，今之护珠庵者是。”^[3]姜承基的《永州府志•永州府总图》明确将西山标在愚溪北侧。至于本文所写从发现西山到西山宴游，描述是连贯的，似乎是一次所完成。笔者琢磨，至少两次以上。从柳的纪游诗《法华寺石门精室三十韵》得知，他攀援东山法华寺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且晚上在寺庙留宿。西山与法华寺高度差不多，海拔187.2米，从东山到西山有一段较长的距离，约2、3公里，还要过河，加之西山草木丛生，需开辟道路。自然要花费不少时间。无论如何，不可能在一天之内游完。我认为，柳是艺术高手，很可能将几次游西山的情况缀合、熔铸在一起，就如巴金先生的《海上日出》将几次在船上看日出所得的总的印象，具体的观感进行概括加工一样。

“西山之怪特”是指山的形状吗？不仅仅是指山的形状，更主要的是作者在西山之巅所见的景物及独特的感受。在西山绝顶，作者席地而座，纵目远眺，俯瞰四周，“则凡数州之土壤，皆在衽席之下。”众山高低不平，连绵起伏，有的像是蚂蚁窝，有的像是蚂蚁洞。千里之广，看上去只有尺寸的面积；再极目远望，青山绿水，相互萦绕，天地好象连接在一起，广阔得没有边际。这与“重叠九疑高，微茫洞庭小。迥穷两仪际，高出万丈表”(《与崔策登西山》)有同工异曲之妙。然而，事实是：站在西山向东仰望，阳明山脉群山逶迤，许多山峰都在1000米以上；向南远眺，海拔1882米的九疑山在160公里之外。按理肉眼是无法看到的。值得提问的是：西山并不高，与阳明山、九疑山相比是小巫见大巫，为什么衬托得如此高峻？作者运用了目游与神游结合、写实与写意并用的方法，两者完美结合，水乳交融。通过研究发现，“先入为主，主题先行”是柳宗元在创作中遵循的原则之一，往往采取虚构、拔高的艺术手法，故能“尺寸千里，攒蹙累积，莫得遁隐 ”（看似尺寸之间，实则千里之外，全都聚集眼前，没有逃脱隐藏的）。为什么要极力突出西山的高峻。“然后知是山之特立，不与培塿为类，”看了四周，才知道，这座山确实特立不群，与一般的小土丘大不一样。是说西山，也是自我表白。“以特立的西山与培塿相对比，暗喻贤人君子绝不与小人佞臣为伍，是对当时政敌们的蔑视，以显示自己的高洁。”从“悠悠乎与颢气俱，而莫得其涯；洋洋乎与造物者游，而不知其所穷”到“引觞满酌，颓然就醉，不知日之入”，再到“心疑形释，与万化冥合。”这是全文的高潮，是作者最独特的感受。万虑顿释，天人合一，柳已与自然万物融化为一体，精神得到高度升华。这是中国传统文化“天人合一”的绝妙体现，也是禅宗“顿悟”的最高境界。对柳来说，西山是人化的自然，是一座饱含作者情感的山，西山即我，我即西山。对“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两句如何理解？列子说：“心凝形释，骨肉都融，不觉形之所依，足之所履。犹木叶干壳，意不知风乘我耶？我乘风耶？”（《列子·黄帝第二》）^[4]周振甫教授注释说；“心像凝结那样忘掉一切，形体像消散一样忘掉自己的存在。”^[5]胡士明先生注释：“心凝形释——指思虑全消，忘记自己的存在。与万化冥合——指自己好像已与万物融化为一体。”^[6]朱玉麒、杨文、倪培翔、谢秉洪4人将此句译为：“此时的我已是形神俱忘，好像自己已经被溶化到天地万物之中，物与我已经成为浑然不分的一体了。”^[7]刘继源先生发表了新见：“柳子此时深刻感觉到自己的‘心’（指思想）像水凝结成冰一样清明、纯洁，自己现在感到特别安定。‘形’指面部容色，‘释’消散。即‘恒惴栗’那样惶恐不安的体态现在彻底放松了，暂成了一个自由自在的人。”^[8]刘的一家之言可供参考。“然后知吾向之未始游，游于是乎始。“这句如何理解？作者这才认识到过去等于没有游览，真正的游览从现在开始。过去的游览，“施施而行，漫漫而游，”是一种消遣行为。这次登山，披荆斩棘，开辟道路，带有强烈的主观色彩，特别是所见景物与内心世界十分吻合，故心旷神怡，如醉如狂。这是柳宗元永州10年的一个转折点，标志着柳的游览迈出了崭新的一步，柳的人生翻开了崭新的一页。正如章士钊先生所言：“子厚永州山水之游，应分作两个阶段，而以西山之得为枢纽。”^[9]与其说是柳宗元发现了西山美景，不如说是他找回了阔大的心境。“始”字与题首呼应，浑然天成，使全文成为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参考文献：

[1]何书置.柳宗元研究[M] .长沙:岳麓书社,1994.2:178—181.

[2][8]刘继源.柳宗元诗文研究[C] .珠海出版社,2003.8:108—111.

[3]徐弘祖.徐霞客游记[M] .成都:成都出版社会,2002:162.

[4]老子·庄子·列子[M].长沙:岳麓书社.1989.8:9.

[5]周振甫注.永州八记.中华活叶文选[M].北京.中华书局,1962.6:564.

[6]顾易生.胡士明撰.柳宗元及其作品选[M].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6:74.

[7]朱玉麒.杨文.倪培翔.谢秉洪.柳河东集今译[M].北京燕山出版社,1996.4:638.

[9]章士钊.柳文指要[M].上海:文汇出版社,2000.4:649.

2003年9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