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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宗元山水亭台记的构架及其它
 
吕国康《柳宗元评说》  加入时间:2009/5/5 15:24:00  admin  点击:3907
 

柳宗元山水亭台记的构架及其它

 吕国康

“记”作为古代的一种文体,起源很早,包罗甚广。刘勰在《文心雕龙》中剖析了各种文体,其中“书记”一类又分为二十三小类。姚鼐在《古文辞类纂》中标为“杂记”,并说:“杂记类者,亦碑文之属。碑主于称颂功德,记则所纪大小事殊,取义各异。故有作序与铭诗全用碑文体者,又有为纪事而不以刻石者。柳子厚纪事小文,或谓之‘序’,然实‘记’之类也。”近代学者林纾对它进行了归纳、分类:“所谓全用碑文体者,则祠庙厅壁、楼台之类;记事而不刻石,则山水游记之类。然勘灾、浚渠、筑塘、修祠宇、纪楼台,当为一类;记书画、记古器物,又别为一类;记山水,又别为一类;记琐细奇骇之事,不能入正传者,甚名为书某事,又别为一类;学记则为说理之文,不当归入厅壁;至于游宴觞咏之事,又别为一类。总名为记,而体例实非一。”[1]将山水、楼台之记,单独立类。柳宗元作为唐代古文运动的旗手之一,在文体方面进行了大胆革新,突破了文体的界限和陈规旧制,把“杂记”一类的应用文写成了艺术性很强的文学散文。以“永州八记”为代表的山水游记已成为中国文学史上的巨峰,柳宗元被誉为山水游记文学的奠基人当之无愧。那么,柳的山水、亭台记在结构及写作上有哪些特点呢?

首先确定篇目。由吴文治先生等人校点、中华书局1979年出版的四卷本《柳宗元集》第26卷至第29卷均为“记”,其中27卷、2917篇文章直接与山水、亭台有关,289篇文章多写寺庙,也涉猎其它,只有《永州龙兴寺东丘记》、《永州法华寺西亭记》、《永州龙兴寺西轩记》与山水、亭台有一定的关系,2610篇文章则与建筑相关联,多为碑记、堂记。

易新鼎先生点校,母庚才、马建农主编,中国书店20001月出版的《柳宗元集》编排为:

卷二十六   记官署   10

卷二十七   记亭池   6

卷二十八   记祠庙   9

卷二十九   记山水   11

点明“记”的内容,便于一目了然。据日本下定雅教授统计:柳宗元“在永州时,篇数多的文章是……‘记’35篇,‘序’31篇。”[2]而韩国权锡焕教授在《柳宗元的山水记及其空间认识》中指出:“山水记是包括山水游记、台阁楼亭记、园林记的一种文学形式。”[3]他认为柳的山水记为28篇,统计方法为:记亭池(6篇)、祀庙(9篇)、山水(11篇),外加《陪永州崔使君游宴南池序》、《愚溪诗序》两篇。我认为,如果按柳集的编排,从标题而言,从广义理解,柳宗元的山水、亭台记四卷共36篇;从实际内容看,2610篇可不计,28卷除去6篇,外加《游宴南池序》、《愚溪诗序》总计22篇。与权锡焕的分歧在于对289篇‘记’的看法,我认为只有3篇勉强可以归于山水、亭台记,其余6篇只能做杂文对待。

下面,结合文章的内容来分类,大致可分为四种类型:

一、文学性极强的山水游记,以写景抒情为主,将个人的身世遭遇、喜乐哀怨与山水景物交融在一起,文中有画,画中有诗。如卷二十九中的文章,“永州八记”、《游黄溪记》、《柳州东亭记》、《柳州山水近治可游者记》等,是柳宗元的代表作,被誉为“中国山水游记王冠上的明珠”,“是传统文化中最具活力和影响力的精神资源”。柳较少采取宏观的全景式的描述,大都选取那些奇小、诡异、错置、斑驳的景观加以强化,化美为媚,辅以音响效果,产生一种奇特的艺术魅力。但《始得西山宴游记》、《游黄溪记》描写的场景较大,《柳州山水近治可游者记》则像一篇导游词,全景式介绍柳州的观游景点。柳从南楚丘陵中发现了美的奥秘,体现了一种孤寂忧愤的心境,借“弃地”抒发了不为世用的感慨,反映了对恶势力的抗争和不背弃唐王朝的矛盾心态,杂糅盼归的期望与自强不息的进取精神!陈友康教授在《永州山水诗文:自然美的发现与提升》中认为“在柳宗元永州文本中,永州山水经历了一个遗弃——发现——改造——提升的过程。”“柳宗元《永州八记》和其他山水游记,有一个基本的写作模式:发现——改造——欣赏——感叹。”[4]这是十分中肯的。

二、将山水胜景与官吏的政绩联系起来,并引申开来,抒发自己的旅游观、民本观。卷二十七中的6篇文章均属于此类情况。如《零陵三亭记》歌颂了县令薛存义的政绩,对他改革前任弊政,实现政通人和,修建“三亭”景观大加赞赏。在文中说:“邑之有观游,或者以为非政,是大不然。夫气烦则虑乱,视壅则志滞,君子必有游息之物,高明之具,使之清宁平夷,恒若有余,然后理达而事成。”并明确提出了“夫观游者果为政之具欤”的新观点,将观游与为政联系起来,增添观游设施可使“乱虑滞志,无所容入”,这是为百姓办事,为民造福。《桂州裴中丞作訾家洲亭记》是一篇颇有特色的山水记,开篇点明在桂州最佳观游处所是訾家洲亭,接着盛赞了桂林“环山洄江,四出如一,夸奇竞秀”的美丽风光,记叙了裴立行在訾家洲建亭的经过和登亭观赏桂林山水的特殊感受,热情赞颂了裴的行事与眼光。值得指出的是,訾家洲原是位于漓江中的一个小岛,位于官署附近,车骑往来,朝夕相见,但它的自然美景千百年来未曾为人们所发现。裴立行出高价购买了此地,“伐恶木,刜奥草”,构筑功能齐全的观游设施,使大自然尽显美妙。这与《永州八记》中提到的“弃地”,经过“铲刈秽草,伐去恶木”的劳作,使景观比以前更施展各种各色的美景,在手法上是一脉相承的。文章最后说:如果没有桂林诸山的灵秀,就不能形成奇特的景象;如果不是訾家洲的宽阔,就不能构成最佳的视觉环境;如果没有裴公的独到眼光,就不可能独自得到这处佳境。赞景颂人,自然贴切,为画龙点晴之笔。

三、以山水、亭池为媒介,阐述自己的体验,抒发胸中的理想与抱负。这类作品在数量上超过了纯粹的山水游记,在写作上颇费功力,角度新颖,注重剪裁,避开了平铺直叙,抒情气氛较浓,在文坛影响很大。像《潭州杨中丞作东池戴氏堂记》,永贞元年,贬永途中作。弘农公杨凭是柳的岳父,做潭州刺史三年,政绩显著。该文从杨建造东池入手,描写了东池的奇异景致,他并不为自己享受,而送给了宾客中最优秀的戴简。并在此处为戴建造了一座堂屋,风光更加美好。接着介绍先生的优秀品德,东池因有合适的人居住,“则山若增而高,水若辟而广,堂不待饰而已奂矣。”最后赞扬了戴的品行与才华,也称赞了杨的治理之功,使文章波澜起伏,引人入胜。此文胜过在长安的应景之作,可以说是柳写作山水、亭池记的一个转折。《邕州柳中丞作马退山茅亭记》,先简述建亭的动机和经过,突出马退山的高远,再写登临之乐:“每风止雨收,烟霞澄鲜,辄角巾鹿裘,率昆弟友生冠者五六人,步山椒而登焉。于是手挥丝桐,目送还云。西山爽气,在我襟袖,以极万类,揽不盈掌。”最后升华为:“夫美不自美,因人而彰。兰亭也,不遭右军,则清湍修竹,芜没于空山矣。”历史上对该文的真伪存在争论,吴文治先生认为“诸本《柳集》皆收此文,文字风格亦似宗元”。陈友康教授按照宗元山水记“发现——改造——欣赏——感叹”的模式去衡量,《茅亭记》若合符契。他们的看法是正确的。法华寺是柳宗元贬永初期经常游览的地方,在《永州法华寺新作西亭记》中,他通过砍伐法华寺西边的杂草、荆棘,用自己的官俸修建了一座高大的亭子;并从僧人觉照为什么不早在这里砍伐杂草建亭生发开去,阐明“照”与“觉”的佛理。由于前面有对自然风光的描述:“庑之外有大竹数万,又其外山形下绝。然而薪蒸篠簜,蒙杂拥蔽。”“丛莽下颓,万类皆出,旷焉茫焉,天为之益高,地为之加辟,丘陵山谷之峻,江湖池泽之大,咸若有而增广之者。”故可以将它归于山水记。《愚溪诗序》已作为古典文学的名篇选入高中语文教材,可见它的地位与影响,这篇文章表面上是“序”,实质上以“愚”为文眼,以冉溪为题材,将溪、丘、泉、沟、池、堂、亭、岛统统冠以“愚”名,结合自己的身世自嘲、解嘲,表明了心志:“溪虽莫利于世,而善鉴万类,清莹秀澈,锵鸣金石,能使愚者喜笑眷慕,乐而不能去也。余虽不合于俗,亦颇以文墨自慰,漱涤万物,牢笼百态,而无所避之。”在写作上,熔描写、叙述、说理、议论、抒情于一体,在文体上是一种创新。同样,《陪永州崔使君游宴南池序》是一篇独具特色的山水游记。“于暮之春,征贤合姻,登舟于兹水之津,连山倒垂,万象在下,浮空泛景,荡若无外,横碧落而中贯,陵太虚而径度,羽觞飞翔,匏竹激越……”。柳陪崔刺史与众宾客在永州城南南池乘游船春游,刺史设宴船上,主客“登舟于兹水之津。”游船从东向西游弋,又从南游弋至北,俯视清澈池水,如同在天空游玩。文章从写水底反映出空中的万千景象,角度新颖,别开生面。在船上饮酒作乐,高谈阔论,胜景与宴会交相成趣。这样的游宴是贬永很少见的,于是从内心发出“乐之不可常,会之不可止”的感叹。

四、借山水、亭台等为引子,借题发挥,寄托自己的理想,表达了深刻的政治内涵。这类文章实际上已超出了山水、亭台记的范畴。如第二十八卷中的《零陵郡复乳穴记》,分明是一篇生动的政论,借石钟乳的有无谈及正确的施政方法。文中借一个采石钟乳药材的穴人之口,揭露了原刺史贪财好利,穴人采药,不给药钱,穴人便谎说深山岩穴中的石钟乳没有了。而对新到任的崔刺史为政廉洁,先付工钱而后取货的诚信善举,给予了高度评价。《道州毁鼻亭神记》借拆除象祠一事,称赞了先生的善施教化,完全是一篇议论文。“除秽革邪,敷和于下;州之罢人,夫乱即治,”表达了鲜明的政治倾向。《永州铁炉步志》,“志”也就是“记”,文章名为记铁炉步,应属游记一类,但内容却是借铁炉步的名不符实对世事发表议论,实为说理杂文。作者的笔锋直指豪门望族,大胆否定了君主世袭制:“大者桀冒禹,纣冒汤,幽、厉冒文、武,以傲天一。由不知推其本而姑大其故号,以致于败,为世笑僇,斯可以甚惧。”这类文章都是一事一议,分析深刻,令人折服。

清代刘熙载针对古代文论家关于文体的流变,常拘泥于所谓“正变”,褒“正”贬“变”,在《艺概》中指出:“赋当以真伪论,不当以正变论,正而伪不如变而真。”[5]当然,文体的流变存在继承关系,决不是无源之水。他又举例提到:“郦道元叙山水,峻洁层深,奄有《楚辞·山鬼》、《招隐士》胜景。柳柳州游记,此其先导耶?”[6]《水经注》及魏晋以来山水记与“永州八记”之间的嬗变已为许多评论家所论及,前者重写实、描摹,不乏形象逼真的景物,清丽可喜的文辞,精美可爱的画卷,但缺乏游人的踪迹、心绪与明显的寄托。后者注重情景并茂,虚实相生,抒情议论,心物冥合,在形象与意境的拓展上含蕴深远,处处可见美的点染、忧怨的心迹。柳与韩愈倡导的古文运动,主要反对辞藻华丽注意形式而内容空洞的骈文,提倡质朴流畅言之有物的散文。其实,他早年也受过骈文的负面影响。如26卷中的“记”基本是年轻时在长安时创作,多为应酬性文字。邠宁节度使张献甫,封郎宁王,是正一品大官,他于贞元十二年建立邠宁进奏院,邀请柳宗元撰写《邠宁进奏院记》。《终南山祠堂记》、《太白山祠堂记》就是为纪念皇帝求雨而写的碑文。这些文章华丽流畅,挥洒自如,显示了深厚的文学功底。但内容浅薄,浮华雕琢,存在“柔筋脆骨”、“骈四俪六”的倾向。柳宗元具有大家风范,在山水、亭台记的写作上体现了包容性。刘熙载说:“柳柳州尝作《非国语》,然自序其书,称《国语》文深闳杰异,其《与韦中立书》谓参之《国语》以博其趣,则《国语》之懿亦可见矣。”柳宗元反对骈文,但在写作上并非一概排斥,他的散文“在句法上具有骈散合一、朴丽结合的特点。”[7]如前所引《游宴南池序》中的段落即为明证。柳在《与韦中立论师道书》中谈到创作问题时说:“参之榖梁氏以厉其气,参之《孟》、《荀》以畅其支,参之《庄》、《老》以肆其端,参之《国语》以博其趣,参之《离骚》以致其幽,参之太史公以著其洁,此吾所以旁推交通而以为之文也。”在《报君陈秀才避师名书》中也说:“《左氏》、《国语》、庄周、屈原之辞,稍采取之;谷梁子、太史公甚峻洁,可以出入。”体现了取长补短、兼收并蓄的精神。在文体的创新上也是如此。如“序”作为一种文体,是由古代的赠序发展起来的,柳进行大胆开拓,写下大量内涵丰富、文势圆转的“序”。如本文提及的《游宴南池序》实质上是一篇优美的散文,章士钊先生评价“此文乐景哀情,抒写恰到好处,应是人生最高化境。”[8]《愚溪诗序》将诗序与山水游记有机结合起来,“此为子厚骚意最重之作。”[9]

综上所述,柳宗元不愧为山水、亭台记的一代宗师。探讨其山水、亭台记的写作规律,不仅对研究他在散文领域的卓越贡献具有重要意义,而且对于当今的创作也是有借鉴作用的。

 

参考文献:

[1]吴文治编.柳宗元研究资料汇编下册.中华书局.1964.北京

[2][3][4]蔡自新主编.柳宗元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集(中国·永州).珠海.珠海出版社.2003.8.

[5][6][7]刘熙载.艺概.1978.12.上海

[8][9]章士钊.柳文指要.文汇出版社.2004.4.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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