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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飞雪”“苦热”的气候特征看柳宗元的心灵凸现
 
吕国康《柳宗元评说》  加入时间:2009/5/5 15:21:00  admin  点击:2252
 

从“飞雪”“苦热”的气候特征看柳宗元的心灵凸现

吕国康 

柳宗元在《南中荣橘柚》中说:“飞雪滞故乡”。他是北方人,祖籍山西永济,生在西安,长在西安。他32岁被贬到永州,从北方迁谪到南方,10年后再移柳州,47岁便英年早逝。14年的南荒生活,是他人生的重要转折,饱经磨难的一代才俊,对气候的变化十分敏感,尤其是冷热的反差。永州地区的气候,一般书上介绍“属亚热带大陆性季风湿润气候”。唐忠元先生认为名称过长,概念重迭,不确切,应该匡正为“中亚热带季风气候”。(《永州地区的气候类型名称匡正》)不管怎么分类,作为永州人,我们对酷暑时37度左右的高温、三九时的寒冷刺骨是领教过的。作为北方人的柳子更是深有体会,从他的诗文中可以找到印证,从中还可以发现他的心态变化。

永州的冬季不算太长,大雪纷飞的景象并不多见。但干冷的气候令人刻骨铭心。去年冬天,一位沈阳人作客永州,面对不期而遇的寒潮,他说永州的冬天冷皮冷骨还冷入心里,简直使人受不了。柳宗元的《江雪》诗,首次描写了永州大雪纷飞的罕见场景:“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簑笠翁,独钓寒江雪。”山水已被冰雪所主宰,万物沉寂,寒气袭人,只有“千万孤独”的渔翁独自抗击那风雪的肆虐——这是柳子理想的化身。诗中的冰雪世界并非凭空虚构,而是确有其事:“仆往闻庸蜀之南,恒雨少日,日出则犬吠,余以为过言。前六七年,仆来南,二年冬,幸大雪,踰岭被南越中数州,数州之犬,皆苍黄吠噬狂走者累日,至无雪乃已,然后始信前所闻者。”(《答韦中立论师道书》)狗因雪大而惊惶不安地狂叫乱窜,一直到雪停才止,确是一桩怪事。据有关气象资料记载,永州的寒潮冻死过柑桔、耕牛,压塌过电线、房屋,造成严重的自然灾害。“暴发北风冷死人”。从四千里外的京城来到南荒囚居的柳子,开始接触永州的大雪,自然感到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酬王二十舍人雪中见寄》诗是柳宗元的佚作,“三日柴门拥不开,阶除平满白皑皑。”前两句描写雪后柳居前的清冷荒凉之景,实际透露的却是他人生境遇的寂寞。“今朝蹈作琼瑶迹,为有诗人凤沼来。”后两句是突转,友人从京城来信,寄来诗作,欣喜之情,跃然纸上,柴门紧闭不开也是他内心寂寞的独白,而石阶上铺满的皑皑白雪更是人世间冷暖的抒写。元和七年,他写了《行路难》三首,这组寓言诗针砭时弊,抒发感慨。“飞雪断道冰成梁”,“雪山冰谷晞太阳”。第三首以木炭为喻体,在寒冷的冬天,王侯将相们争相购买,因此炭价如金。而一旦春回大地,飞燕呢喃,桃红柳绿,昔日不可或缺的燃炭,却如死灰一般弃置于外。“盛时一去贵反贱,桃笙葵扇安可当。”通过对季节气温的变化与万物适时而贵的现实的观察,深刻体悟到了人生于世只能适时而为,不可强求的哲理。其实,诗中的“燃炭”,也正是柳对世态炎凉进行了痛苦思索之后的一种感悟与内心世界的写照。

对于永州的炎热,柳宗元用“苦热”进行高度概括,是其心灵的烙印。赤日炎炎似火烧的夏日,人们希望晚上能凉快一些。古人也是如此。柳宗元贬永前期,居住在龙兴寺,写过《夏夜苦热登西楼》诗:

苦热中夜起,登楼独褰衣。

山泽凝暑气,星汉湛光辉。

火晶燥露滋,野静停风威。

探汤汲阴井,炀灶开重扉。

凭阑久徨,流汗不可挥。

莫辩亭毒意,仰诉与玑。

谅非姑射子,静胜安能希。

 

诗人自述夏夜如在火炉中煎熬的苦况。时值中夜,他因炎热无法入睡,只得登上西楼乘凉。但山泽还如蒸笼,滋润万物的露水无影无踪,空气几乎要凝结。“探汤”四句表现入微,他想方设法解暑,汲井水冲凉,却似滚烫的开水,开门纳凉却灼焰扑面,走来走去挥汗如雨。“苦热”这种恶劣的环境和气候,使人难于呼吸,难以生存。最后,诗人抒发感慨,直接向苍天提出质疑:我不是姑射山上肌肤如冰雪的处子,要以静胜热实在是毫无希望。言下之意,长此下去,万物怎能蕃长?生灵怎能延续?王维也写过一首题为《苦热》的五言诗,共十二句,开篇极力渲染夏日的炎热:“赤日满天地,火云成山岳。草木尽焦卷,川泽皆竭涸……”。诗中用了不少细节来形容“苦热”:穿着又轻又薄的衣服,由于汗流不止,觉得衣服沉甸甸的;躲在浓密的树阴下乘凉,仍然感觉树疏荫薄;竹席比草席要凉爽,可是现在热得烫手;床单要不时洗濯,因为睡觉时流的汗太多。面对暑热的煎熬怎么办呢?王维不像柳宗元那样采取主动的办法冲凉,而是幻想身在天外,有长风万里而来。但幻想代替不了现实,最后“忽入甘露门,宛然清凉乐”。“诗佛”要靠修心养性,从心理上入佛家甘露门,才得清凉之乐。柳宗元毕竟是柳宗元,他虽然也信佛,但终究没有入迷。他对“苦热”的质疑,多一些儒者的气息,包含利安元元的情感。《黄溪祈雨》诗:“骄阳愆岁事,良牧念菑畲。”在久旱不雨的情况下,他奉命随刺史前往七十里外的黄溪求雨。“穷陋阙自养,疠气剧嚣烦。”(《种仙灵毗》)针对永州的奇特气候,采取种药自养的方法。“瘴茆茸为宇,溽暑恒侵肌。”(《茆檐下始栽竹》),于是垦荒种竹,以邀清凉。“啸歌静炎燠”是《夏初雨后寻愚溪》的结句,企图通过大声唱歌来缓解炎热的气候。元和四年(809),他曾在《与裴埙书》中将北方与南方的气候做过比较:“北当大寒,人愈平和,惟楚南极海,玄冥所不统,炎昏多疾,气力益劣,昧昧然人事百不记一,舍忧慄,则怠而睡耳。”北方气候寒冷,人也就是心平气和,而南方气候炎热而且疾病流行,所以他的精神气力越来越差,整天迷迷糊糊的,容易健忘,只要一抛开心中的那份忧伤恐惧,立刻倦怠地倒头便睡。随着岁月的流逝,他也逐渐适应了永州的气候。在《与肖翰林俛书》中说:“居蛮夷中久,惯习炎毒,昏眊重膇,意以为常。”

元和五年(810),柳宗元移居愚溪新宅后,心态趋于平和,生活显得闲适,他于元和七年写了《夏昼偶作》诗。“南州溽暑醉如酒,隐几熟眠开北牖。”永州的夏日白天既潮湿,又闷热,使人像喝了酒一样;只得推开北窗,凭倚着几案酣睡。非常形象地状写出人的难熬溽暑之态,睡觉是静养的最佳选择。接下来两句“日午独觉无馀声,山童隔竹敲茶臼。”中午醒来,只觉得大地死一般寂静,隔着竹林,惟有山童捣制新茶时敲击茶臼的声音。以动衬静,以有声写无声,透露出一丝空灵生动的契机。与前诗相比较,不同之处,面对酷热不仅能够入睡,醒来后,仍然保持幽静的心境。说明他的心态已发生变化,适应了永州的环境,不仅追求闲逸的生活,还体现了关心民瘼的真情。在“炎荒万里,毒瘴充塞”的柳州,下雪的机会很少,所以在柳的诗文中根本看不到关于雪的记载。但“狼荒”、“炎热”仍不时出现在字里行间。如“炎烟六月咽口鼻,胸鸣肩举不可逃。”(《寄韦珩》)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得卢衡州书因以诗寄》:“临蒸且莫叹炎方,为报秋来雁几行。林邑东回山似戟,牂牁南下水如汤。蒹葭淅沥含秋雾,橘柚玲珑透夕阳。非是白苹洲畔客,还将远意问潇湘。”诗从衡阳的炎热生发开去,柳州的天气比衡州更加恶劣,秋天的江水仍像煮开了一样。天气虽然酷热,但硕果累累的秋景的确令人欣慰。他对友人进行劝慰,也是一种自我安慰,表现了一种平常心态,诗中自然不乏贬谪的苦闷之情,但毕竟多了一些亮色,多了一些老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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