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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柳宗元与永州山水之关系 吕国康《柳宗元评说》 加入时间:2009/5/5 15:19:00 admin 点击:488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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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柳宗元与永州山水之关系 “韩柳文章李杜诗”。柳宗元有30多篇诗文选入我国大、中、小学语文教材,在日本也存在类似现象,数量之多,各种文体兼备,在古代作家中实属鲜见。人们是通过《捕蛇者说》中的“永州之野产异蛇”才知道永州的;从《小石潭记》、《始得西山宴游记》、《钴鉧潭西小丘记》、《愚溪诗序》、《永州韦使君新堂记》的描写中才熟悉永州山水之美的;读《种树郭橐驼传》、《宋清传》、《段太尉逸事状》、《童区寄传》等方了解柳子笔下的小人物是如此栩栩如生,爱憎分明;学《三戒》、《蝜蝂传》、《哀溺文》才触摸寓言的深刻内涵;吟诵《江雪》、《渔翁》、《酬曹侍御过象县见寄》、《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等诗,从内心佩服子厚不愧为诗坛高手,绝妙古今;听讲解《薛存义序》、《与崔连州论石钟乳书》、《驳复仇议》、《答韦中立论师道书》、《封建论》等雄文,感到力举千钧,发聋振聩。 “少时陈力希公侯,许国不复为身谋。”柳宗元的志向是当政治家,“辅时及物,利安元元为务”,结果成了唐宋八大家之一。这其中的原因何在?恐怕与贬谪永州有关,与永州山水有关。退一步说:如果柳先任邵州刺史或柳州刺史,能否成为文学大家?我推测,不一定。有可能成为政治家、哲学家。还有一个问题:究竟是柳宗元发现了永州山水的新奇,提升了自然美?还是永州山水薰陶了柳宗元,造就了一代文学大家?“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我认为两者兼而有之。宋人汪藻解释说:“先生居零陵十余年,至今言先生者必曰零陵,言零陵者必曰先生。零陵去长安四千余里,极南穷陋之区也,而先生辱居之。零陵徒以先生居之故,遂名闻天下。先生为之不幸可也,而零陵独非幸欤?故以唐三百年,所以推尊者,曰韩、柳而已。岂非盛哉?先生虽坐贞元党与刘梦得同,梦得会昌时,犹尊显于朝。先生未及为 从先秦到唐代,永州出现过一批本土作家,也写过一些佳作,但影响不大。外地的文人骚客也曾涉足永州,留下以潇湘为题材的美好诗文,李白可堪称代表。他写的《悲清秋赋》、《远别离》、《草书歌行》、《赠卢司户》等作品,游潇湘地,登九疑山,写诗赠友人,但缺乏对永州山水的整体刻划,数量也有限,影响不及《永州八记》。元结代宗广德元年(763)任道州刺史,是中唐前期著名诗人、作家,写下《舂陵行有序》、《贼退示官吏有序》等现实主义诗篇,其散文启了柳宗元游记散文的先声。但与柳宗元相比,“稍逊风骚”。据统计,“自一九四九年至一九八一年这三十多年间,有专著、专论的唐代作家仅六十一人,而且集中在李白、杜甫、白居易、韩愈、柳宗元几位大家,杜甫一人就占总数的五分之一还强。”[1]素与柳宗元友善的吕温,才华横谥,志同道合,永贞元年(805)由左拾遗转户部员外郎,后于元和三年(808)贬为道州刺史,元和五年改授衡州刺史,四十岁英年早逝。他为文颇富文彩,尤擅铭赞,亦能诗。《旧唐书》本传评其文“有丘明、班固之风”。在丽如中天的唐代文坛,吕温只能列入中小作家的行列。北宋的周敦颐、南宋的乐雷发、清代的何绍基皆属永州名家,被称为南宋四大家的杨万里,曾做过零陵县丞,写过不少歌吟零陵山水风光的诗歌,但他们在中国文学史上的地位,均不及柳宗元。“国家不幸诗家幸”。可以说,柳宗元对永州文学的贡献,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正如 永州位于湖南省南部,属内陆地区,因湘江由西向东穿越零祁盆地,潇水由南至北纵贯全境,潇湘二水在零陵频岛相汇,自古雅称潇湘。永州地处东经1110。06,——1120。21,,北纬240。39,——260。51,东连郴州、衡阳,南接两广,西邻广西,北靠邵阳、衡阳。永州的北部是湘中丘陵盆地,南部是南岭山地。在唐代,南部属道州管辖的范围。永州以山地为主,除常见的浑圆顶形的红岩丘陵外,大多是石灰岩丘陵。有的是陡坡峭壁,基石裸露,或石牙网陈。如祁阳的浯溪摩崖,零陵的小石城山,东安渌埠头的天书崖,都是大自然的杰作。神奇的岩溶地貌,如淡岩、月岩、朝阳岩等,令人留连忘返。拔地而起的石峰和石林,巧夺天工,屡见不鲜。如香炉山、万石亭、石角山等,令人叹为观止。 永州气候属亚热带大陆性季风湿润气候,年平均气温在17.5——18.5。C,无霜期长,降水丰富,适宜各种动植物生长。在唐代,永州山水尚处于原始荒蛮状态,美丑混杂。正如柳宗元所言:“有石焉,翳于奥草。有泉焉,伏于土涂。虵虺之所蟠,狸鼠之所游,茂树恶木,嘉葩毒卉,乱杂而争植,号为秽墟。”(《永州 “窜身楚南极,山水穷险艰。”(《构法华寺西亭》)“永州居楚越间,其人鬼且禨。”(《永州龙兴寺息壤记》)柳宗元认为永州“状与越相类”(《与李翰林建书》),“此州地极三湘,俗参百越。”(《代韦永州谢上表》)说明永州的风俗既受楚国的影响,又与“百越”相近。因远离中原、京城,故永州被人称为南蛮之地。 柳宗元祖籍今山西运城永济虞乡镇,但他诞生在京城长安,在长安长大。少年时代,十一至五十五岁他曾随父亲在湖北夏口(今武汉)、江西南昌等地生活了一段,主要是接受父亲的言传身教,来不及游历名山大川。他十六岁回到长安,十七岁参加科考,二十一岁登进士等。因父亲柳镇病逝,他守父丧三年,曾到离长安三百里的邠州看过叔父,后任过蓝田尉两年,主要在长安从政。 从《晋问》一文中,可以看出他对北方山水印象之深。文章描写了古晋国所在地山西高原的自然风貌,壮丽山川,丰富物产,悠久历史,处处给人以强烈的美的感受。描写断层山:“其高壮,则腾突撑拒,聱岈郁怒,若熊罴之咆、虎豹之嗥,终古而不去。”(那高大壮丽的地方,群峰迭起,斜插云天,峡谷幽深,山风怒吼,有如熊罴在咆哮,有如虎豹在嗥叫,自古至今总不消失。)描写黄河:“浚源昆化,入于天渊,出乎无门,行乎无垠,自匈奴而南,以界西鄙,冲奔太华,运肘东指;混溃后土,濆浊糜沸,鼋鼍诡怪,于于汩汩,腾倒越,委泊涯涘,呀呷欲纳,摧杂失坠。”(它发源于昆仑山,汇入黄河,出处没有门户,去处没有边际,从匈奴往南流去,成为西部的天然疆界,它冲突奔腾,到了西岳华山,然后弯过手来,转而流向东方。水流冲刷着河岸,混合沙泥,浊浪翻滚,鼋鼍在河中诡秘地作怪,流水时而舒缓,时而湍急,波涛汹涌,滔滔不绝,东奔的河水,直泻天边,它张开大嘴吞噬大地,摧毁着一切。)无论是高山还是大河,都显得大气磅礴,体现了一种阳刚、雄浑之美。这与永州的秀丽山川形成强烈的反差。 永州留给柳宗元的整体印象是“欸乃一声山水绿”,“长歌楚天碧”,“水碧无尘埃”。在《游黄溪记》中进一步概括:“北之晋,西适豳,东极吴,南之楚、越之交,其间名山水而州者以百数,永最善。”对永州山水的评价不可谓不高。柳宗元从北方来到南方,从庙堂之上来到江湖之远,永州人民用热情的胸怀拥抱了他,永州山水处处给他以新奇之感。故妙笔生花,潇湘生辉,具有独创之功。衣若芬博士指出:“山水诗文标志着柳宗元为后人所推崇的文学成就,永州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当然功不可没”[3]。如果说永州山水之美是客观因素,那么,柳的文学功底、坎坷经历、创造精神是内在因素,正好比独具慧眼与神奇山水两相宜。韩愈《柳子厚墓志铭》说:“子厚少精敏,无不通达。……俊杰廉悍,议论证据古今,出入经史百子,踔历风发,率常屈其座人,名声大振,一时皆慕与之交。……居闲益自刻苦,务记览,为词章,泛滥停蓄,为深博,无涯矣,而自肆于山林之间。”青年时代的柳宗元才华横谥,风流倜傥,在长安影响很大。遭贬永州,遍览山川胜景,写下许多寄情山水的美妙华章。在《墓志铭》后面,韩愈把柳在仕途上的达通与文学上的业绩作了权衡,感叹“材不为世用,道不行于世也!”具有将相之才的柳宗元,如果有得力者为之举荐,他在功名事业上一定能够出人头地。不过,如果是这样,柳宗元在文学上也就不可能取得象现在这样不朽的成就。 初贬永州,有一个适应的过程。从庙堂之上超取显美的大人物,到被贬南荒的司马闲员,地位是一落千丈。他自述:“自余为僇人,居是州,恒惴栗。其隙也,则施施而行,漫漫而游。日与其徒上高山,入深林,穷回溪,幽泉怪石,无远不到。”(《始得西山宴游记》)“仆闷即出游。”(《与李翰林建书》)心情恐惧,有时想到自杀:“守道甘长绝,明心欲自 。”(《同刘二十八院长寄澧州 由礼部员外郎谪为永州司马,官外乎常员,既无官舍,又无事可干,俸禄照拿。于是,柳宗元有时间游遍了永州的山山水水。根据作品,我们可以大致追寻柳子的游踪。贬永前四年(805—808年),他居住在城南龙兴寺,位于潇水东岸,主要行踪在城南、东山一带。后六年(809—815年),迁居愚溪之畔,地处潇水西岸,主要行踪在河西一带,但也存在交叉现象。具体景点有,城南:龙兴寺、龙兴寺东丘、龙兴寺西轩、南池、南亭等。城东:法华寺、法华寺西亭、华严岩、零陵三亭等。城北:万石亭、湘口馆、铁炉步、石角山、蒲洲等。河西:西山、愚溪、钴鉧潭、小石潭、西小丘、袁家渴、石渠、石涧、西岩、芜江、小石城山等。他在《游黄溪记》中说:“环永之治百里,北至于浯溪,西至于湘之源,南至于泷泉,东至于黄溪东屯,其间名山水而村者以百数,黄溪最善。”这说明,永州所辖范围都到过,特别点出浯溪(祁阳)、湘之源(临源)、泷泉(双牌)、黄溪(零陵)这几处风景最佳处。黄溪距州治七十里,这是比较远的。在《袁家渴记》开头说:“由冉溪西南水行十里,山水之可取者五,莫若钴鉧潭。由溪口而西,可取者八九,莫若西山。由朝阳岩东南水行,至芜江,可取者三,莫若袁家渴:皆永中丽奇处也。”四处搜奇探幽,许多是“永之人未尝游焉”的地方。“追游疑所爱,且复舒吾情。石角恣幽步,长乌遂遐征。”(《游石角过小岭至长乌村》)不惧征途漫漫,更有披荆斩棘,为登西山,他“遂命仆人过湘江,缘染溪,斫榛莽,焚茅茷,穷山之高而止。”(《始得西山宴游记》)为寻小石潭,“伐竹取道,下见小潭,水尤清冽。全石以为底,近岸卷石底以出,为坻,为屿,为嵁,为岩。”(《至小丘西小石潭记》)宋代欧阳修云:“投以空旷地,纵横放天才。山穷与水险,上下极沿洄。故其于文章,出语多崔嵬。”(《永州万石亭寄知永州王顾》)清代卢元昌云:“无欲洗出永州诸名胜,故谪公于此地。观其穷一境,辄记一笔。千载之下,知永州有钴鉧潭、石渠、西山、石涧、袁家渴诸地者,皆公之力。(《山晓阁选唐大家柳柳州全集》卷三)由此可知,柳宗元的创作得江山之助,柳宗元与永州山水的关系是生活与创作的关系,是源流关系,永州、潇湘是柳的创作之源。柳宗元得江山之助是肯定的,此外,还受到永州文化的熏陶。 许多研究者发现,柳的山水游记其描写对象具有新、奇、小、巧等特点,从寄情山水上升到美感观照、人生体悟、从政见解。从审美的角度分析,“美感产生于新奇”。柳宗元说过:“河东,古吾土也,家世迁徙,莫能就绪。闻其间有大河、条山,气盖关左,文士往往彷徉临望,坐得胜概焉。”(《送独孤申叔侍亲往河东序》)提到河东故土的山川雄壮。笔者到过永济,这里距西安不过 韩 胡应麟《诗薮》评价“柳子厚清而峭”。“清”作为诗美的核心概念, 德国莱辛在《拉奥孔》中说过:“诗想在描绘物体美时能和艺术争胜,还可用另外一种方法,那就是化美为媚。媚就是在动态中的美,因此,媚由诗人去写,要比由画家去写较适宜。”“在诗里,媚却保持住它的本色,它是一种一纵即逝而却令人百看不厌的美。”《钴鉧潭西小丘》描写小丘上的石头:“其石之突怒偃蹇,负土而出,争为奇状者,殆不可数。其嵚然相累而下者,若牛马之饮于溪;其冲然角列而上者,若熊罴之登于山。”给两类顽石赋予生命与情感,给人留下深刻印象。在《袁家渴记》中着力刻划袁家渴里小山上的大树、小草、野花,尤其是在大风中的动态形象: 有小山出水中,山皆美石,上生青丛,冬夏常蔚然。其旁多岩洞,其下多白砾,其树多枫、柟、石楠、楩、槠、樟、柚。草则兰芷,又有异卉,类合欢而蔓生,轇轕水石。每风自四山而下,振动大木,掩苒众草,纷江骇绿,蓊葧香气,冲涛旋濑,退贮溪谷,摇扬葳蕤,与时推移。 先是点出美石、青丛、白砾,再介绍树木的种类,兰草、白芷等,还特别说明一种奇异的草,样子像是合欢树,但却是蔓生植物,它们的枝藤交错缠绕在水中的石头上。每当山风从四周的山上刮下来时,大树摇曳,百草随风倒斜,红花纷飞,绿叶惊落,散发出浓郁的香味。大风又激起波涛,使急流回旋,倒流到溪谷中。风不断摇动着茂密的草木,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推移。这里,既给人强烈的视觉、味觉冲击,又呈现斑斓无比的色彩美。达·芬奇说过:“同样美观的色彩之中,凡与它的直接对比色并列的颜色最悦目。淡色与红色,黑与白,天蓝与金黄,绿与红都是直接对比色。”(《芬奇论绘画》)柳宗元深熟此道,在《游黄溪记》中,也是将色彩与动态两者紧密结合在一起。“祠之上,两山墙立,如丹碧之华叶骈植,与山升降。”黄溪两岸的山像墙壁一样矗立,这“墙”上成排地生长着红花绿叶,顺着山势蜿蜒起伏,或升或降,或沉或浮。通过视觉域差的变化写出山的陡峭,化静为动,以动衬静。写潭水,动静结合,色彩鲜明:“揭水八十步,至初潭,最奇丽,殆不可状。其略若剖大瓮,侧立千尺。溪水积焉,黛蓄膏渟。来若白虹,沉沉无声,有鱼数百尾,方来会石下。”描绘第二潭的石头,化美为媚,形象逼真:“石皆巍然,临峻流,若颜颔龈腭,其下大石杂列,可坐饮食。有鸟赤首乌翼,大如鹄,方东向立。”至今到黄溪,仍可见这只像天鹅的大鸟,不过红脑袋、黑翅膀是作者的想像。 近代学者林纾说:“《黄溪》一记,为柳州集中第一得意之笔。虽合荆、关、董、巨四大家,不能描而肖也。”(《柳文研究法》)柳宗元像一位高明的画家,熟谙中国画的技法,寥寥数笔勾勒出永州山水的神韵,如“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佁然不动,俶尔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无一字写水,却通过游鱼来体现水的存在,用“日光下澈,影布石上”来反映水的清冽,描绘自由自在的群鱼来触发作者“囚居”的情感。这就是运用水墨画的“空白”,来追求艺术的真实,超越形似,达到神似。柳的永州山水游记,篇幅短小,但写得波澜起伏,富于变化,喜乐哀怒交织在一起,体现了一种和谐美、整体美。再以《小石潭》为例,先是“隔篁竹,闻水声,如鸣佩环,心乐之。”接着描写小石潭的特点,水清、石多、树密、藤柔,宛然一幅清新质朴的风景画。然后,集中笔力写潭中鱼“似与游者相乐。”似乎心情是欢悦的,目光远移,小溪像弯曲的北斗七星,又像蜿蜒而行的蛇,“明天可见。”小溪两岸像狗的牙齿一样相互交错,不知它的源头在哪里。这是转折,触景生情,激起内心深处的抑郁。最后,“坐潭上,四面竹树环合,寂寥无人,凄神寒骨,悄怆幽邃。以其境过清,不可久居,乃记之而去。”小石潭的美景使柳子在精神上暂时得到慰藉,但一联想到自己的无罪遭贬,一种孤寂之感又涌上心头。此情此境怎么不感到神凄骨寒?那“如鸣佩环”的声响,那与鱼同乐的情趣,早已抛到九霄云外。这就造成跌宕起伏的艺术效果。此外,柳的山水游记,都写得短少精悍,语言峻洁形象,并采取骈散结合的形式,声调阴阳顿挫,体现了一种音韵美。 黑格尔说过:“在艺术中感性的东西,是经过心灵化了的,而心灵的东西也借感性化而显现出来。”(《美学》第一卷)自然景观升华为人文景观,要经过人工造作的加工,同时要坚持因地制宜的原则。柳宗元堪称这方面的典范,他不仅发现了永州山水之美,而且创造了高于自然美的艺术美。如《钴鉧潭西小丘记》,作者买下不到一亩的弃地小丘,与同游者李深源、元克已都非常高兴。“即更取器用,铲刈秽草,伐去恶木,烈火而焚之。嘉木立,美竹露,奇石显。”站在小丘上向四处眺望,只见高峻的山峰,飘浮的白去,流动的溪水,还有各种嬉戏的鸟欢乐地施展出各式各样的技巧,尽献于这座小丘之上。柳子为这优美的景色所陶醉,写到这里,文章可以嘎然而止,但最后加上一段议论,为美丽小丘的处境不同而身价不同发表感慨。托物言志,以“弃地”自况,流露作者的隐衷,表面上“贺兹丘之遭”,实质上“贺兹丘,所以自吊也”。奇山异水的为世所弃与贬谪者的悲剧命运,使二者之间形成一种共同感应的关系,因而使被贬者对被弃山水怀有一种特殊的感情。从《愚溪诗序》得知,柳子在愚溪上面买了一个小丘,叫愚丘。从愚丘往东北走六十步,发现一处泉水,又买下来作为积蓄,称它为愚泉。愚泉共有六个泉眼,都在山下平地,泉水都是往上涌出的。泉水合流后弯弯曲曲向南流去,经过的地方就称为愚沟。于是运土堆石,堵住狭窄的泉水通道,筑成了愚池。愚池的东面是愚堂,南面是愚亭。池子中央是愚岛。美好的树木和奇异的岩石参差错落,这些都是山水中瑰丽的景色。“八愚”胜景,不仅是柳命名,而且是柳加工构建,柳不愧为中国古代的园林大师。为“八愚”披上愚的面纱,更是令人玩赏不已,猜想不断。 柳宗元在永州花费了大量精力阅读古今典籍,对历史和现实问题进行深入的思考,发表了不少真知灼见。在山水亭台记中,也体现了强烈的从政意识。《永州 诚然,柳宗元在哲学上提出过“天人相分”的观点,这是针对含有“天命”“天人感应”思想的“天人合一”。实际上,他在山水亭台记等作品中,体现了人与自然和谐统一的“天人合一”内涵。他攀援登上西山,只见“萦青缭白,外与天际,四望如一。然后知是山之特立,不与培塿为类。悠悠乎与颢气俱,而莫得其涯;洋洋乎与造物者游,而不知其所穷。”“苍然暮色,自远而至,至无所见而犹不欲归。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始得西山宴游记》)这是作者对永州最独特的感受,万虑顿释,天人合一,柳已与自然万物融化为一体,精神得到高度升华。这是中国传统文化“天人合一”的绝妙体现,既包含道家“天人一体”的思想,也是“禅宗”顿悟的最高境界。愚溪是柳宗元为之一更名的一条小河,是与其生活休戚相关的对象,是他抒发情感、寄托理想抱负的载体。在《愚溪诗序》的结尾,说“溪虽莫利于世,而善鉴万类,清莹秀澈,锵鸣金石,能使愚者喜笑眷慕,乐而不能去也。”溪虽愚而仍有其可爱之处。“颇以文墨自慰,濑涤万物,牢笼百态,而无所避之。”人虽愚似亦有不尽愚处。最后,“以愚辞歌愚溪,则茫然而不违,昏然而同归,超鸿蒙,混希夷,寂寥而莫我知也。”“超鸿蒙”语出《庄子·在宥》:“云将东游,过扶摇之枝,而适遭鸿蒙。”鸿蒙指宇宙形成以前的混沌状态。“混希夷”指与自然混同,物我不分。希夷,虚寂玄妙的境界。语出《老子》:“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这名话意即:用我愚蠢的文辞来歌颂愚溪,就茫茫然昏昏然好像同愚溪融为一体,简直超脱于元气之外,溶化在寂寥无垠的太空之中,达到形神俱忘,空虚无我的境界。人与溪融合无间,主宾俱化,这是“天人合一”境界的尽情展放。与前者有同工异曲之妙,不过一是西山,一是愚溪,人与自然、思维与存在、主观与客观达到和谐统一。尽管在永州山水的契合中,柳子也曾发出过“欲采蘋花不自由”的感叹,“谁使吾山之囚吾兮滔滔”的呐喊!这是出世与入世之间的徘徊,敢爱敢恨的表白,体现了孤傲狷介的个性,优游山水并非逃避现实的良知,也是追求自由、和谐的必然经历! 总之,永州十年,柳宗元与永州山水朝夕相伴,与永州百姓血肉相连。永州张开宽大的胸怀,收留了这个从朝堂跌落的弃客,永州人民是柳的再生父母,用甜美的乳汁哺育了他,用爱心医治了他的疲惫和创伤,使他从困顿中震醒,“甘终为永州民”。清人王日照曰:“一官匏系几何年,一代文章万古传。山水得名从此始,非公谁与破荒烟。”他知恩图报,用刻苦攻读和辛勤写作来实现自我价值。“一滴终须归大海,几人到此悟平生。”(林伯渠《路过永州游西岩作》)在徜徉山水中,他发现了永州山水之美,寻找到自己的精神家园,并用多种形式表现永州山水之美、人文之美,将自己的身世遭遇、喜乐哀怒寄情山水,抒发真善美的真谛!柳宗元是永州的名片和骄傲,他的作品是奉献给祖国与人民的精神财富和无价之宝。柳宗元是一座高耸入云的智慧之山,是一条滋润潇湘大地的秀澈之水,他将与永州山水相伴到永远! 主要参考文献 [1]柳宗元诗文均引自吴文治等点校《柳宗元集》,中华书局1979年10月出版。 [2]吴文治编《柳宗元资料汇编》,中华书局2004年1月再版。 [3]蒋寅《古典诗学的现代诠释》,中华书局2003年出版。 [4]北京大学哲学系美学教研室编《西方美学家论美和美感》,商务印书馆1980年5月出版。 注释 [1]陈友冰著《海峡两岸唐代文学研究史》(1949——2000)第82页,台湾宇晨企业有限公司出版,中华民国90年10月。 [2]马积高《〈柳宗元在永州〉序》第2页,中州古籍出版社1994年12月。 [3]衣若芬《潇湘文学与图绘中的柳宗元》,载《柳宗元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集》(中国·永州)第158页,珠海出版社2003年8月出版。 [4]李鼎荣《柳宗元与中国南方人文氛围》,载《柳宗元研究》2005年1期第171页。 [5]黄珵喜《柳宗元游记散文中奇特形象的审美意义》,载《湖南科技学院学报》2005年7期第1—3页。 2005年12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