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上的风

 文紫湘

小时候我读一本小说

草原上的风呼呼作响

一队骑兵在草原上追踪敌人

一个男子和一个女子在马背上追逐

他们信马由缰，笑得天空振颤

从那时起我就热爱草原

就同水手热爱大海

无论走到那里我都不能平静

草原上的风在我胸中呼呼作响

在我耳畔呼呼作响

在我眼前和脑后呼呼作响

我试图接近草原

就像接近我爱的女人

我一直向北向北又向西

向北向西寻觅我小时候的草原

有个晚上我走进了草原

月光很好我没有见到牧人

我没有见到白云一样栖着的羊群

也没有碰到夜游的野马

这晚上我一个人在草原上走来走去

古老的风在四处流浪

先人一般地流浪

我想起一首忧伤的民歌

想伸出手去弹拨远处的地平线

就像歌手拨弄冬不拉的琴弦

轻抚慢摸细细地弹唱

可是我错了——

那弦是虚的，放得也太远

拉得又不紧

我终于明白

草原只是我的梦

这夜晚是我小时候梦里的夜晚

我终于没能接近草原

就像接近我梦里的女人

只是

草原上古老的风

像白血球和红血球

一直在我的血管里呼呼作响

在我骨子里呼呼作响

从这个夜晚

直响到那个夜晚

响到灵魂的最深处

                ——1988/7

坟  山

——纪念父亲

你一个人躺了下来

在这块你喜欢的土里

栖息

远离了风

远离了空气和水

这地方就开始神秘

当初我们用泪和双手

把地头削平替你造床

把土块堆起

垒你的孤独

你站着的时候没有高大

倒下去

却隆成了一座小山

隆成我们心中的信仰

风吹雨打没有丝毫动摇

一年一度我们从远方回来

就为了看你的孤独

看你一言不发

我们的膝就跪下去

打动所有过路的人

他们若有所思

知道地下休息的是我父亲

——我们更加哽咽有声

你的灵魂

在厚厚的土里醒着

像一只冬眠的蛙

听我们诉不尽相思和悔恨

在我们眼前

铁锹挥动

你成了一座不大不小的山

使我们难过

面对你从此孤独的日子

心事的野草

在黄土上疯长

让我无法清理

也不忍清理

我们这就在心里

装着你

继续到远方去

苦苦地

等

下一个回来的日子

——1988/9

故  乡

捧一坯黄土在手里

我们的脚

就越走越远

脚底下的路

渐渐就失去了水份

手不时伸进口袋

捏一捏

乡土潮湿

心

就一年一年染上相思

故乡，一夜一夜

在风中召魂

像老母亲

依在门楣下

一夜一夜地呼唤

她的声音终于苍老

把儿子从远方召回

看父亲最后的样子

在木床上蜷曲

老母亲的泪花

片片凋零

我们再一次

捧一坯黄土在手里

泪水比春天还多

——1988/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