蝮蛇的南方

 文紫湘

终于，太阳在蝮蛇的眼中暗淡

南方，我绿风温柔稻香千里的南方

怀春的蛇在阳光照耀的小路上悠闲而烦恼

它们踱着步，想象热带近水森林中的大蟒和

北方森林里吞食小鸟与蜥蜴的毒蝰

在一次又一次英勇出击后心满意足地

栖息于红色星辰之下

清风安谧如初

它们平静着，忧郁着，不停地在草地上彷徨

像月光一样无聊

它们把阴影投在凸凹不平的土地上，赤裸

而美丽，给朦胧的视野涂染一层神秘

凄婉的颜色

它们所钟爱的崇偶在水的那边

在天的那方

在季节的阴影里

在巨大的黎明的背后

它们把梦融进黄昏的红霞之中

融入我的南方

融入我

    柔弱无骨的一派温情之中

——它们心烦意乱

而狼蜘蛛在血色的稻田里东奔西杀，捕捉缕缕珍贵的残照，不断撕碎蛾子的静美，践踏青蛙虔诚的信仰；并且用极其优雅的姿态吞食迷途蝴蝶和折翅的蜻蜓，先扯掉她透明的羽翼撕破属于她旷远的天空和飞翔；接着吃她美丽的头颅吞下她全部的思想，吃她修长的腿她在大地上无穷无尽的道路；它碧绿的身体和复眼，还有拖在尾巴上的漫长的思念……最后与独臂螳螂携手促膝，在草叶细长的针尖上慢捻一颗浏亮的露珠，互诉自己心中的委  屈——它们是多么痛恨即将来临的生命的黑暗和生灵间残忍的搏杀

那些贯于穿山挖土的犰狳也在夜色的掩护下

加紧修筑自己的防御工事

蒺藜在自己的花实上插上利刃，并用绿叶

把它们很好地伪装起来

桔花越过连绵的松涛

向远处的山岗递送馨香的鸽群

一口水井

一个村庄

一座土山

在慵倦中睡去了

它们早已厌于守侯

 一切都在悄然地行进着

猫头鹰在困倦的夜里静观天象

云彩反复演变着

    狮子和狗

    老虎与骆驼

    海市和蜃楼

红光与白芒交相辉映

一切都是在行进中悄然地行进

在我漫长崎岖的道路上灰褐色的山脉逶迤

这些有着三角形头颅的蝮蛇始终阴郁着

它们滞缓地爬行，在木芙蓉和向日葵的笼

罩下思念远方的天空和海

和那些随风而去的帆樯

春天似太阳下的雪已在它们冷血的心中融化为一堆滋润神灵的清水

它们怀着无望的爱，任阳光用纤弱的手指弹拨山溪之弦，对两岸的风和女贞树诉说心中的秘密

——这是我的山

是我的水

是我的情人

是我的儿女

是海所诱惑着的蝮蛇的南方

而我的河流

我的群山孕育着的瀑布

我的流过村庄和家门的紫色溪河

我的烟波浩水淼的蔚蓝色的江湖

我的南方蝮蛇的水

——这为我所钟爱的女人们

她们柔情万里

她们别有心思

她们把长发洗涤了一千遍，还继续在夹竹桃的芬芳里没完没了地漂洗

她们在沙滩的腹部蛇蛋一样圆润的卵石上躺下身子

赤裸着肉体和视野，呈现葡萄藤柔蔓的枝条和光洁的果实，和大腿内侧神秘的原始丛林

她们长久地凝视遥远星空，呢喃雨燕的神曲和两岸雾霭迷蒙的韵律

——谁来爱我

谁来爱我

谁来

    爱我

        ……

这，清晰的思想

这，执着的愿望

山峦为之崩颓道路为之中断的誓言在水中推波助浪使柔弱的水草羞惭地低头，她们转身扭曲自己的脆弱

啜饮淡水的白鲫和喜欢横江渡海跳龙门的红鲤却在这里呼吸到自由的空气

她们是那为爱情而化作泡沫的种族

她们是水森林里的精灵

但是在岸上，在为爱情而歌唱的美人鱼身傍，我的夜行的道路终于把月亮的钩掷到深沉的水底，并在绵密的亚热带丛林里进行千头万绪的探险

山风的和弦一遍又一遍重复寂寞的老调

我不知道该走哪一条路，丛林中歧路无数

婉蜓着女性的曲线诱引我

诱引用腹部行走的族类前去栖息

我的蝮蛇的南方在那里徘徊流连永远地迷失方向沉溺于晚霞温柔的颤栗中仅从叶片的重叠里窥探星空的虎豹皮

美丽的花斑开遍所有的季节，装饰两个光明之间的黑暗

在我头顶之上，潺缓滑动，以整饬的队伍滑过天空

滑过群山

滑向深不可测的宇宙深处

滑向黎明

蛐蛐执拗地歌唱着

棕榈树破碎的心一叶叶向夜晚推开

剑柏碧绿的血液在手臂上燃烧

永远指向南风暗示的方向

我听到山谷风琴的鸣响

听到原野上潮汐般汹涌的合唱

其中斑鸠的啼鸣高于万籁，使千万种不同的声音归于沉寂

那咯血的呜号划破丛林的巨网，在云霞裸体上割开一道狭长的狼吻

殷红倾注如雨，涂染枝头上怒放的苞蕾和花瓣

这是彻悟的时刻，每一棵油茶树都激情天咯血之壮美

（爱是彻底的绝望）

每一颗播种松球都惊讶爱之坚贞

（爱是刻骨铭心的恨）

所有的露珠和流浪的蒲公英都为崇高的爱化为灰烬

（爱是燃烧是不可捉摸的火花，是随风而逝的灵感）

此刻，青蛙吞食最后一枚蝴蝶

我的南方，蝮蛇守望着河流和池沼，守望叶子细长的粳米和籼米的水田

双剪尾的燕子用乌黑的梭子在织白昼的衬衫，用南风的锦绫把我们从头到脚裹起来

把我们的愿望带向四面八方

把我们久积于心的语言的种子和花瓣撒向一座座大脑充血的丘陵

一峰峰倔强的头颅

一眼眼蔚蓝色的重洋

撒向那些嗜血的种类繁多的虫子

——这是我的蝮蛇的南方么？

书上说：蝮蛇是有毒的蛇

生活在草野和丛林之中…                 

——1989/6—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