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诗四章

文紫湘

来自枯干的草地的语言

那些来自枯干的草地的语言是古老的，翠绿或绛紫，带着季节干瘪的吻痕，向我诉说土地缄默的话语，燕子温暖而常新的梦。

稻草反复回到田亩的怀抱，回到童年的摇篮，总是在收割的时候，禾鸡们无家可归，在浴血的夕阳里独自歌唱。

路边背阳坡下的野草，没有名字，只有芬芳，尽管很少得到阳光的抚爱，却从不自暴自弃，放弃生存的权力，它们沉默是因为心头拥塞了太多的渴望。

雨水滋育秋天，种子在寂寞中成熟，得到讴歌的果实是骄傲的，圆润，清脆，色鲜味美，永远是供桌上诱人的祭品。

绿色却离开了天空以减轻树枝的负担，使汁液积蓄成实。

我知道，等待启示黎明又淹没于黎明的辰星莅临，须要持久的耐心；

我知道，赞美万物，充实山谷的空虚，须要越过漫长的冬天去寻找新的语言，须要找到一种崭新的表达方式。

月光在幽深的夜里独自浮沉，桂花树袭人的香气消匿在暗夜深处，笼罩我们，倩影凄清、朦胧而神秘。

流萤划过夜空飞向栖息的草丛，在那里修理她们破旧的烛照心灵晦暗的灯笼。

我听到，块根与球茎在土里喃喃呓语，那是过去岁月的梦想，是腐殖质在沉睡中冒起的泡沫。

我清楚地知道：大地，沉默是你唯一的话语，是你最好的表达方式

为了一缕朦胧的月光

月光朦胧的晚上，我走到微风清凉的旷野，一个神秘的声间仿佛一自宇宙的深处，配合着星辰闪烁的泪光和那些瞬间消逝得无踪无迹的流浪的彗星在向我作深远的召唤，它引领我向夜之深处走去……

巨大的夜色笼罩我，仿佛要掩盖一个不愿示人的秘密。

山脚下的一脉流水奔涌不息，就着淡淡的月光渲泻心中不竭的欲望。

岸边身材颀长的芦苇把流萤的灯笼悬挂到臂膀上，它们在暗夜里坚强地站着，直到第二天天亮也不变姿势。

大地的喘息此起彼伏，悠长而绵密不绝。

我凝视远处模糊的丛林，月亮在树冠上动荡不宁，夜鸟的啼鸣不时敲打深夜的神经未梢，微风送来夜来香的馥郁，像一个诱人的愿望猛然袭击我。

我迷失了自己，在这个奇妙的夜晚，像一颗星辰，我把自己迷失在宇宙太空之中，只为了一缕朦胧的月光，为了一个在暗夜里向我呼唤的莫名的声音。

雏    菊

溪边开放的雏菊睡着了往昔的梦，山谷也在沉寂中昏睡，逝去的往事像枯萎的苞蕾沉默不语。

她走了，再没有谁来告诉我夏雨里淹留的秘密，没有谁来伴我把花草里悄然隐遁的足迹探寻。

青青野草覆盖着不败的孤独，红夹竹桃泪眼朦胧。

她已经走了。以山溪的步履，像一条怀春的蛇，在草丛中悄然滑行；像狭长的草叶上圆润的露珠，不住地颤动，被阳光一吻即逝。

爱情像越窗潜逃的猫不声不响，不留痕迹；我再不能聆听她那瀑布一样骤然而至的南风的絮语。

是的，她已经走了。只留下春雷轰炸的爆响粉碎我四方遨游的心魂，使它们像散落的花瓣萎弃一地。

只有溪畔的雏菊还在继续沉睡，在甜美的春梦里绽放意味深长的微笑，好像真有什么往昔的秘密在她心底埋藏。

但是，她已经走了。

水边的村庄

淙淙的河水绕过村庄，在沙滩上日夜不停地奔流，仿佛在诉说一个忧伤的民间故事；仿佛要把村庄内心的烦恼倾吐无遗。许多人为了寻找幸福和自由的钥匙，把沾满泥水的双脚交给了道路，甘愿做那些棱利的乱石滴血的新娘。

我却来到丛林围绕的山谷，把自己交给这一片无边的寂静；把自己交给这水边小小的村庄。

我独自忧伤，吸吮村庄衰老的气息，泥土与畜粪的气息，一个人在河边沉思默想。

树冠柔软地擎托着天空，孤蝉在浓荫里重复单调的歌曲。

妇女们在河边发亮的青石板上搓洗一家人手拖泥带水的衣裳和村庄霉烂腐朽的日子。

阳光像水一样从她们粗糙的指间流过；

阳光抚摸她们腰肢的曲线，把衬衫下面一对晃动不已的乳房轻轻托起。她们泡沫一样单纯的笑语喧哗抛掷在游鱼翕忽的水里。

日子就这样美妙地流着，比河水还要美妙地流着。

村庄像枯瘦的牛一样午后安祥，在艰难困苦里嚼食稻杆和青草。

闲散的云霭在黄昏弥漫。

稻田用稻谷充实我们沟壑纵横的心灵，绿色把幽怨慰平。蹲在墙脚沉默寡言的木犁向我们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我知道，只有劳动能够温暖我们的梦想；

只有村庄，能最终接纳我们的忧伤

——198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