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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卫 诗集:第2辑<诗蝮蛇的南方> 加入时间：2009/3/8 15:54:00 admin 点击：2586 |
精 卫
文紫湘
0
结束或开始的时候
太阳落下
大海微微地晃荡
岛屿奋力抬起被淹没的头颅
船只沉没了
海鸥在风浪里呻吟
在海天迷茫之处
精卫，诱人的歌谣唱起
谁使你葬身鱼腹
谁使你翅羽折残
精卫，寻找你，我们搜遍了
天上地下
泪水沾满双眼。告诉我
哪儿能找到你的回声
哪儿能找到你花蕊的馨香
潮来潮去的涛声里
掩盖你处女心中的秘密
爱情的苞蕾，蜜蜂愉悦的呢喃
告诉我，哪儿
我们可以凝视你含泪的明眸
用缄默的话语对你诉说
黄昏轻轻地降下
蝙蝠侠暮霭里闪烁的翅翼
哪是你？哪是夜的黑
要怎样才能找到你的飞翔
在天空的低沉里
精卫，谁为你编织时间的尸布
1
我们来听天上的音乐
赞歌献给精卫
献给天帝的女儿
美妙的仙子
鸟儿的少女
她枝藤柔曼的躯体婀娜多姿
在清风的抚弄下摇摆不定
她波光粼粼的裙裾漾起涟漪
蔚蓝的
似大海变幻莫测的心绪
似天上的云霞翻飞
在微风的翻转中隐匿雨珠的秘密
她的心宁静
她倾身谛听瀑布的悬响
那从她精巧的头颅泻下的音乐
经过光芒的梳理
静静地倾泄
我们头顶之上美丽
精卫，什么样的音乐才能
叩开你的心扉？
在天国的花园里
她款步徐行
裸足在落英之上留连
花瓣急于奉献的喧闹
在她的微笑里彻底融化
海一样的微笑
岩石一样的微笑
在她的脸上绽开无限美景
芙蓉绽放
满溢的春水澎湃着
冲击生命坚固的堤岸
她是无可抵御的
她的春风陶醉丛林、花鸟
和昆虫
使结满青苔的岩石也激情颤栗
在长长的月夜里难守寂寞
她玩弄指尖上露珠的细语
使我们如此着迷的言辞
海藻般柔韧成串的字母
岩石一样坚硬的方块
她指尖上闪烁的星辰
引领我们采撷的愿望
她独自陶醉
在紫红色的辰光里
絮叨她不可理喻的语言
超越彩霞和流岚
超越大地和天空
她吐词着实令人费解
她说：飞翔
从这朵云到那朵云
从这只蝴蝶到那只蝴蝶
到蜻蜓颤栗的翅翼末梢
她点水而立出污泥而不染
她就是荷花的形象
高洁正是她的品格
她滑过微波的涟漪
在白鹅的红掌下漾动形体
恍若风中的游丝飘来荡去
她抛下笑声，凝结为屿
水泊里的红色时没时现
她的梦装饰着我们的梦
我们的梦
正是她无拘无束的飞翔
精卫，鸟儿的少女
赞歌献给无与伦比的美
2
这么多年我们寻找你
天上人间
精卫，一只鸟，一朵黄花
你所代表的唯一的美
你的蓓蕾，含苞未放的青春
在第一个季节
你莅临，阴雨连绵
从海岸线曲折蜿蜓的波纹
到少女红色弧形的唇瓣
包括蜜蜂的呢喃
忙于出工的喧闹中的蜂房
她们忙于准备采集阳光的花蓝
包括蚂蚁
那些慎小谨微地掩藏心中
秘密的族类
它们在草地上互相挑衅
规划一代一代游移不定的疆界
包括软体的蜗牛
它在钙壳里醉饮自己的梦想
在荆棘之上，它软弱的触须
萎缩不前，不仅与它的胆识有关
精卫，你亿普及的万物全都
亮开黎明的眼睛。美啊
你所焕发的光耀将受到赞美
我们完全屈服于自己内心的激情
金黄色的阳光，翠绿的血液
为你四溅的魅力燃烧
头上的荆棘燃烧
眼睛燃烧
面庞燃烧
躯体燃烧
心燃烧
世间万物皆燃烧
燃烧的石头
燃烧的河流
燃烧的思想和感觉
一切，皆浸淫于美的火焰中
在它无比的炽烈中死去
在它冷静的光辉中死去
然后复活，得以再生——
自焚的鸟，叫凤凰
它歌唱着扑向死亡
在死亡中得到新生
少女精卫亦再生于死亡
再生于大海之上
精卫，在我们中间播撒幻美的种子
年复一年的播撒，象一个种麦人
双手颤抖，向微温的大地
撒下希望、梦想和努力
仿佛阳光，仿佛瑞雪
蹁跹于我们头顶之上
精卫，你播撒人间的秘密
青春永驻的魅力
3
无拘无束在天地之间
美，就是自由
是精卫，是鸟儿的飞翔
而在生与死之间
精卫，你的苦恼
我命中注定的命运
无可脱逃的，是那爱
4
我接受你的折磨
巨剑的刺痛，无可避逃
年轻的女人翩然而来
什么样的品质招引我
招引蜜蜂放下手中的工作
蛱蝶在你的前面和后面
在你的梦境上翻飞
你从花瓣绽放的幽香里走来
微笑敲破我的宁静
刺穿我的心，让我
为你南风揭示的时光的序幕疯狂
为你金银花的颈项安睡
你的双臂，夹竹桃奇异的芬芳
你的树脂一样的眼睑
袅娜的葡萄藤上光洁的果实
品尝你么，谁配？
我凝视你旷远的峰峦
蓝天下平静起伏的曲线
如此的神秘莫测
在众多情欲炽热的眼眸里
是招引？诱惑？呼唤？
蔑视？抗拒？抑或不屑一顾？
首先，爱需要勇气
而你真正的意愿
是要我走到你的身边
还是永远离你而去
你的忧伤，我痛苦的源泉
你的叹息，我生命的未日
我把自己交给一抹飘渺的思绪
经历一百个白昼，一百个黑夜
一百次死亡，一百次诞生
把躯体镂空成风蚀残丘
戈壁中恶梦般狰狞的景色
把心燃成沙漠中的火焰
全部的情感和思想
堙没为流沙下缄口不言的城堡
若不是为你，鲜花枯萎
我只得走向地下温暖的墓床
这是其二：没有爱，一切都将
失去意义
还有疑问需地补充，精卫
除了你，我还能向谁提出
当生命的船只搁浅
富有战斗意义的风浪避开我
从我的头上急掠而过
鸥鸟们对我全然不顾
沿着贝壳的纹路，我叩问
海马和海龙，闪烁紫光的海星星
和那些扁平着身体的鱼类
更换自身的颜色以寻求保护
为逃避危厄而释放黑暗
怎样在暗流的推动下传递
古海洋的回响——
我的渴望没有边际
我的痛苦和唯一的财富
孤独，是因为爱
5
精卫，请为我揭开青春的谜底
爱情的故事永无结局
或者开篇就是结局
然而，她渴了，在人性的沙漠中
她说：海……
这物质与精神的汇流
不可超渡的汪洋
所有的意义全在于理解
海，我们从来就不曾害怕
潮汐缓慢地推进与滑行
她独自在海边
那些用腹部行走的水流
舐她的脚踝
流沫飞溅钻进她温暖的怀抱
她含情睇视，珊瑚礁褐色的梦
远处粉红的岛屿，毗连陆地的半岛
夕阳里的少女仙姿绰约
她浅声吟唱
海妖的声音使正在航行的船舶
迷失方向
她的歌声，黄莺的啼鸣
在花丛里流泻——
一只燕子是一个春天
在梦的一条边上逡巡
那儿，是颂辞的顶点
精卫，鸟儿的少女
面对海，无所畏惧
在如此复杂的事物面前
她赤裸自己，宛若一茎草蔓
一枝花，水珠在花冠上滚动
嫣香沉沉
所有虔诚的言辞都隶属于
裸行的精卫
仿佛海风从远处伸过来手指
抚慰她，少女卵石一样圆润
她用脚趾在潮湿的沙滩上描画
古老的方块图案，清风所玩弄的文字
她直立，俯下身子：饮水若虹
精卫，有隐秘的喜悦
也有无言的烦恼
如此纯洁无邪
包容所有的欢乐和笑语
爱情、向往、理想
以及难得的荣誉与虚伪
企求一切美好的东西
如此忧伤孤独
暗含着意外和不幸
一次又一次的失意
没有回声的呼唤，被囚禁的心
没有对应，没有附丽
阳光泻落在她身上
远处的风蚀刻着她的生命
所有的一切她承受
大海无畏的女儿
所有的意义全在于理解
海，我们从来就不曾害怕
6
赤裸的鱼鳗畅游在一阵快意之中
无边的那漾动着的是海水
从橡树的岛屿把海风古老的誓言
吹送到海滩。紫帆高扬，满是浪沫的
飓风吹打着防坡堤永远守望的椰林
柠檬色的欢畅
掠过富有战斗意义的颤栗
在沙岸上，我守望着平静的港湾
夕阳，慢慢走向暗藏的礁石
走向大海，走向蔚蓝
迟迟不醒的梦寐，萦绕着我
象是大海的发丝，飘荡不散
为了昔日的诺言，我独自激动
不可泅渡的海峡，我守望
我等待少女精卫归来
不可泅渡的海啊，太阳蜉游
击破彩云的蓝图
时光的醇酿灌醉了海神
她死亡的甜蜜的长吻
传来不安的询问
大海，她可回到了故乡
石榴树笑口常开的地方
棕榈、牛蒡、红红的辣蓼草
九月绽放的菊花
为她准备的温床，还有阳光
沙滩，一阵不明来意的风拂过
海的女儿可回到了她的故乡
我守望着，等待着
海的潮汐一次又一次传来
汪洋深处的探询
暴风雨一次又一次来临
乌云轻轻地掩盖天空
闪电黑色的翅膀掠过
死亡在岩石上次第绽开
精卫，你可找到的回归的路途
7
黎明燃烧荆棘的火焰
冰冷的，黄昏星亲吻黑夜的嘴唇
海盗们打捞沉船，潜入深水区
翅贝吐出我的心曲，渴望回归
——我忘了精卫已听不到我的声音
大马哈鱼从江河入海口回游
温情的泪水塞满鳄鱼红肿的眼睛
渔父大清早涌上岸，网罟潮涨潮落
重返家园，温存是一次死亡
和一百次死亡
——我忘了精卫已听不到我的声音
鸟儿啁啾最初的晨光，悄悄地
蜥蜴爬上通往四面八方的路径
亲人们走向沙滩，小心地打草惊蛇
渴望生活，把双脚和大地连在一起
——我忘了精卫已听不到我的声音
8
泪涟涟的鸟儿啼鸣
多少时间过去了，回忆
它给我们带来了什么
除了空洞的时间的悬响
鸟儿的啁啾敲不破她醒的梦寐
少女精卫在灰白的晨光里苦苦啼鸣
葬身鱼腹，命中注定的
美与死亡有一个亲密的亲吻
泪涟涟的鸟儿带走她的心
倾空纤纤丛林里的穴巢
带下次她胸腔里少女的秘密
无限忧郁的温馨
精卫，谁来助你填海
填你心中满腔的悲愤和不平
少女柔媚的唇线
春天桃红的喙痕
不是印在意中人的唇上
不是烙在所爱者的心上
又有多少悲哀与疼痛
不能与人言说
精卫，你衔木填海
衔天空的眼泪
大地上的石子填少海
精卫，泪水淋湿泥土的胸襟
你可听到了海底沉船的呼声
我愿意和你一道
用诗句的珊瑚
用文字的礁屿
填塞世间的不平
泪涟涟的鸟儿，衔着她小小的心
把滴鸣的石子投向海
浪花飞溅打湿翅膀的飞翔
少女的红唇破裂
竟不是为了亲吻那爱
——我好恨
泪涟涟的鸟儿，心在滴血
她灵魂中的灵魂在滴血
我的命运，这迷失前程的时代
在大海上，一个苦苦啼鸣的石卵
填不不汪洋的胃口
精卫竟和我一样茫然
9
堕入苦难深渊的魂灵
在你们随波逐流的行列中
再增添一颗纯洁的心
一声愁倦的啼鸣
在浮满翎羽的水沫之下
在海底山脉的半腰
羊肠小道，另一条蹊径
你们的方向，就是我的方向
你们的哭泣，就是我的哭泣
你们的跪祷，你们的神祉
就是我的跪祷和神祉
你们高声吟唱着的队歌
就是我的队歌
在水底青色的岩石，灵魂的栖地
你们的温暖，就是我的家
让我添列在你们之中
在这里，我逐个辨认，似曾
相识的伙伴——
有折翅断羽的
有口衔泥石的
有眉叶飞扬的
有风腰袅袅的
有疯狂大笑的
有满目忧怨的……
他们转向我，我认识其中的一个
灵魂出窍的肉体
状似兰花的心
空洞幽寂的清香
我呼吸她，跟随她
在苦难深重的行列里越陷越深
少女，请不要羞怯地躲避
向我靠近，依偎我
在和风的袅动中
在宛若空无的水纹的轻托下
投入我的怀中，向我倾吐——
和命要经历两次灾变
要把岁月的纸板不断翻转
一面是白昼，一面是黑夜
在黑白之中游泳
像一缕光
浴于苦难之中
而后清澈澄明
精卫，灵魂要怎样才能羽化
升华，掠过太阳的荆棘切割
向大海投诉
10
海，无边的蔚蓝
你的平静淹盖我内心的激情
淹盖一个又一个苦难的时代
那些岛屿受难的头颅
在暴风雨中高高昂起了
溺水者的亡灵
海底善良的死亡
不能推开波浪，这邪恶的浊流
淹盖着一次又一次新的杀机
满载贷物的船只沉没
鲨鱼嗅到了血腥……
精卫，面对大海
我到哪儿去寻找你
找一只倦鸟，一个少女
哪一声是你的，在那么多啼鸣之中
那些从我们头上急驰而过的族类
那些迁移的群体
弥布天宇，像阳光和雪
那些灵巧的海燕、白鸥
和苍鹭，她们中是否有你的倩影
她们急于到达的目标
是不是你的栖所，再生之地，故乡
或者，在我的语言之中
筑一个鸟巢。精卫
是不是可以栖下你粉红的
黎明和梦？
我永远怀着愤怒找寻
大海，你把她藏在哪儿
她赤裸的双足在哪儿苦行
矫折的翅翼在哪儿垂落
她的叹息，忧伤的目光
在哪儿呻吟
她哀恸的歌唱所揭示的真理
在哪儿闪烁
她不朽的灵魂，冰凉的火焰
披着宽松的内衣
谁来挽留？
大海，不可理喻的现实
在平静的外表之下，什么力量
使岁月不停地骚动
使恶浪盖过天空
少女失足，葬身鱼腹
天际啼鸣不已的夕阳
请回答我——
哪儿，我能找到飞鸣的精卫
11
精卫，一个意象，七种颜色的组合
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
以光的姿式站立
以虹的形式弯曲
在我们面前，言笑而忧郁
她所代表的，那澄明清澈
穿透我们的心和想望
在灵魂的苍白上留下痕迹
精卫，一种物质，一个精神
像贝壳漂泊，越过漫长的岁月
蚀刻在海藻上的纹路
传颂着古海洋的回响
从遥远到遥远，从空洞到空洞
与永恒拔河，把自身拉入时间之中
使死亡历久弥新
生命留下风雨交接的图记
——投身大海，永不屈服
精卫，一个理想，一个梦
所有的意义全在于追求
搏击风浪，投下啼鸣
用爱与恨填塞大海的荒芜
连接每一条浪花和天光云影
和大海上自由翻飞的翅膀
古老而又古老的愿望
——请把她填平
精卫，饮海的少女
死亡就是新生
死亡就是复活
那胸中不平的大海，请把它填平
精卫，为你，我写下这铭刻在心的文字
——过去就是未来
过去就是过去
实现只是一种远景
意义全在于行动之中
意义全在于你的理解
海，我们从来就不曾害怕
故事，远没有结局，只有开始
——1990/5-12初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