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上的卜居

 文紫湘

选一角小小的山水

卜居

不是放逐，也不是回归

心上的菊花绽放

蜷曲了又打开

反反复复练习伸缩的自由

并不抬高黑夜的位置

以使白日徒悬

晨辉被无故省略

这个卜居，抵抗的是物质

装修的是灵魂

培育的是性情

主旨倾倒的一边

离现实远了

靠梦想近了

这个过程，你能说

不是缩短了距离

与理想生活

——1997/5/23

五  月

给田园披上她梦想的衣裳

给树木戴上她渴望已久的桂冠

给山岗挺起她腴美的胸脯

给河流漾起她窃笑的浪花

又给长风绾起她青春的发辫

给天空擦亮她池塘的明镜

然后退到山水的一嵎

察看，激情过后的五月

该怎样持续她绿色的写作

怎样延伸支柱生活的理想

研究这样一种技巧，向内

从容，巧妙，和谐

像有一个神秘者在操纵这对话

——1997/5/24

八月问候

八月问候的手还没有伸过来

触摸我皮脂上温厚的馨香

在向我递送消息的风的背后

他们摩拳擦掌，喜不自禁

遮蔽不住内心深处的窃笑

在慢慢郁积的乌云里

聚集着他们将要倾泄给大地的

独特话语

和那一泻为快的洪大气象

他们就要从地下

把草木连根拔起

送至惊惶失措的天空

他们就要从空中

把彗星的尾巴拦截

直掉进大地温暖的胸窝

他们渐行渐远

用乌云背后的一阵雷靠诉我

他们蓄够了势力

做好了掠地前的一切准备

眼看着他们就要到了

在一系列电闪的惊诧里

他们就要亮身

就要给这个世界带来新的狂喜

他们这个时候来给我一个问候

看一看果园里的果实

是否已经成熟

他们闻到了桔子树橙黄的香味

他们看到了蜜蜂的花蓝里

采满了酿造甜蜜的花粉

大马蜂和大黄蜂已拱进了它们

享乐的巢穴

他们听到吸饱树脂的夏蝉

终于停止了浮躁的歌唱

就连为害一方的蝗虫也不再来附和

在茅草里啮齿不断，恨声一片

他们知道已经没有了危险

悄悄地在向我靠近

悄悄地询问我的近况

像一个智慧的老人

终于走出了他智慧的硬壳

像一个柔媚的少女

释放了她肢体里满蓄的情愫

他们把着我的手臂

缓缓上升，高举过头顶

仿佛要帮我完成这最后一记努力

哦，八月问候，我读懂了

他们将要抢收的暗示

他们递送给窃窃私语的树木的哑语

他们活跃在闷热的空气里的

不欲明确的信号

在一阵紧似一阵的凉风里

我嗅到了远方的乌云

裹挟着雨滴在向我靠近

我听到了空谷中的足音

从地下而不是空中传来

我感觉到了，八月

正以整齐的步履向我们走来

正以强大的阵容跋山涉水而来

他们就像是一群亡灵

在攫取超度的阶梯

要为过去的牺牲再牺牲

一次，牺牲无数次

直到复活的光明普撒世界

他们是那收获者，而我曾是其中

之一，我怎能不接受邀请

而直奔八月丰厚的主题

——哦，八月，八月，我听到了

生命深处的召唤

——1999/8/11—31

九月还乡

像一个预约九月回到乡村

回到那些转绿成黄的禾穗中

回到泥土吐纳呼吸的喘息里

回到大地绵延千里的脉动里

回到河流清清爽爽的消瘦里

九月说出她藏匿心中的话语

用棉花悄悄打开的果心

用辣椒红红涂抹的指甲

用含羞草半开半闭的睫眼

用半边莲轻轻起启动的唇线

用她头顶上倾泻而下的瀑布

用这黑色瀑布掩盖着的她

白皙的胸脯和肩背

说出心中埋藏已久的向往

她把成熟分赠给桔柚把思想和疑虑

悬挂在果园随风摇摆的枝头

把少女的脸庞装饰成精致的风景

把她的肢体蓄满丰沛的激情

把菊花的逸兴拳起

又让它四方打开向太阳致意

把南瓜也请回它温柔的梦里，酝酿

甜蜜，让冬瓜的白色霜粉发芽

让丝瓜和线瓜藤再一次捉住

青春的尾巴。比五星花还缠绵，艳丽

把百合的心收起，蜷成睡眠

紧抱着自己的喜悦和爱恋

九月还乡，就像一个预约

她在我的面前，她看着我

用天空平淡的眼睛

用池塘浏亮的神情

用山脉柔和从容的视野

用河流妩媚恬静的凝眸

看着我，抚摸我，从发梢到脚跟

像草木围裹着丘陵缓坡

像繁星缀满秋夜的天空

像一段琵琶被抱在梦想的怀中

她和我迎面相拥，真正喜至心田

这袅动着炊烟的九月的故乡

熨平我心中的创痛和惊惶

让我爱恋，让我沉湎

让我抵抗物质对心灵的侵袭

让我拒绝灵魂对肉体的跪拜

让我掐灭欲望燃起的火焰

用双手把天空和大地拉近

谁知道这两者之间曾有多少距离

像我和她，其间经历了多少等待

和问候。九月

你如此轻快地回来

像猫一样轻轻回到故乡的茅檐

缓缓弥漫，延伸到

大地，村庄，人心

哦，九月，九月，九月又回到我的心脏

——1997/9/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