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穷形尽相 寓悲于美 吴同和文集 加入时间:2009/2/21 10:28:00 admin 点击:1787 |
|
穷形尽相 寓悲于美 ——浅谈刘兰芝形象之塑造 脍炙人口的古今绝唱《孔雀东南飞》,以其深刻的思想意义和高超的艺术技法,在我国古代叙事诗作品中鹤立鸡群,独树一帜。它向读者展现了一个封建家庭爱情悲剧的全过程,从而有力地鞭挞了封建礼教的罪恶。它成功地塑造了几个栩栩如生呼之欲出的艺术形象,予后代文人以丰厚的启迪。千百年来,那如诉如泣的悲剧,不但可使“行人驻足听,寡妇起彷徨”,而且曾激起若干身受封建礼教毒害的旧中国底层劳动妇女的强烈共鸣。那凄楚动人的故事,文人们自然滚瓜烂熟,就连目不识丁的劳动者也几乎妇孺皆知。 诚然,这种艺术效果的获得与特定的社会环境、曲折的故事情节及众多的人物活动等不无关系,但对主人公刘兰芝“这个”艺术典型的成功刻划才是根本原因所在。如果说,崔莺莺、林黛玉、祥林嫂、朱丽叶、安娜·卡列尼娜等女性形象堪为古今中外不同历史时期的艺术典型的话,那么,作为一个敢于同命运抗争,敢于向封建礼教宣战的不朽典型,刘兰芝完全是当之无愧的。 她才貌双全,几乎集中了妇女的全部优点:“十三能织素,十四学裁衣,十五弹箜篌,十六诵诗书”,可谓聪颖过人,无所不通;她“指如削葱根,口如含朱丹,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可知貌美色绝,百里挑一;她“昼夜勤作息”,“三日断五匹”,“朝成绣夹裙,晚成单罗衫”,勤劳能干,手巧心灵;她无偏斜之行,无犯上之语;她忍辱负重,不望恩宠,只愿“供养卒大恩”;明明为焦母无理驱遣,非但不计前怨,临行时还念念不忘曾百般虐待刁难过她的婆母,再三叮咛小姑“好自相扶将”,实在是集贤惠与善良于一身的好媳妇。至于她对爱情的忠贞不渝,则更是随处可见,不胜枚举……像这样的女子应该是无可挑剔的,但是,焦母却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左右不如意,非要儿子休掉不可。无中生有地张扬“此妇无礼节,举动自专由”,声色俱厉地向懦弱无能、缺少刚性的儿子宣称“吾己失恩义,会不相从许”——在“以孝治天下”的封建社会里,父母之命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威。于是,一出由封建家长亲手导演的爱情悲剧便拉开了序幕,并恶性发展, 以至于愈演愈烈,致使兰芝夫妇双双殉情,饮恨弃世!读完全诗,谁不为美丽善良的刘兰芝的不幸遭遇掬一捧同情之泪?谁能否认这种同情是以作品穷形尽相地描写兰芝的美为基础的? 然而,仅仅把刘兰芝看成一个才貌双全的小家碧玉是很不够的。必须看到,她同时还是一个性格倔强、敢于同恶势力斗争并不乏斗争策略的刚烈女子——威武不屈是她“美”的另一个重要方面。焦母“久怀忿”,赶她出门,欲为儿子求东家之女;兄长见利忘义,视胞妹如商品,冀攀龙附凤,竟逼其改嫁;丈夫不明真相,不惜当面挖苦讽刺,无异于雪上加霜……处在这样一种恶劣的环境之中,权衡利弊之后,完全可能作如下选择:既然太守家一再提亲许愿,过门之后便可腰缠万贯,奴婢成群,何不顺水推舟,皆大欢喜?但对爱情忠贞不二的刘兰芝并不为荣华富贵所惑,亦不为威逼强压所屈,她坚定地采取了另一种与之截然相反的态度:对焦母的无端指责,她不计较,毅然暂回娘家另寻出路;对“性行暴如雷”的兄长的威逼则虚意应允以投其所好,赢得时间再求万全之策;对丈夫的误解虽如万箭穿心,却仅以“黄泉下相见,勿违今日言”作答,一切尽蕴其中……不难看出,她是一个痴情的女子,但同时又是一位有心计、有斗争策略的少妇。这里有一个“三部曲”:当焦母无端驱遣她时,情知无可挽回,反而安慰丈夫:“妾不堪驱使,徒留无所施”,主动要求“及时相遣归”——这是她勇敢地向封建礼教第一次宣战。回家后,面对大小官员的频频提亲,她先是通过母亲婉言谢绝,后是以退为进,出乎意料地表明“登即相许和,便可作婚姻”,以对付那蛮不讲理的阿兄,这样一来,阿兄只顾乐不可支地做他的荣华梦,自然对兰芝完全失去了必要的警觉和提防——兰芝的表面允诺与内心反叛绝非头脑简单而又利欲薰心的“仁兄”所能料想——这是她斗争的第二步。最后,在锣鼓喧天,水陆并进的迎亲队伍到来之前,在她与焦仲卿诀别之后,毅然决然地“举身赴清池”,以死向封建礼教最后挑战。“三部曲“层次分明地显示了刘兰芝的另一种“美”的内涵,给读者以审美的愉悦。 毫无疑问,《孔雀东南飞》是一曲悲剧,而刘兰芝是悲剧的主人。在刘兰芝身上,我们看到了在美学中通常所论及的悲壮美与崇高美的和谐统一。它不是向我们展示出黑暗、苦难、恐怖和死亡,而是通过悲反射美,通过苦难显示崇高,通过毁灭展示希望,给人以特殊的审美愉悦:即如黑格尔所言,“借以引起怜悯与恐惧来使这种感情得到陶冶”。应该说,这就是用寓悲于美的技法塑造刘兰芝“这个”艺术典型的精髓所在。 值得一提的是,诗中对刘兰芝再适的场面描写:太守家的迎亲队伍水陆并进,金车玉轮,龙舟凤舫,煞是气派;太守家门庭若市,宾客如云;为迎娶,山珍海味,绫罗绸缎,不惜重金,不嫌路遥……何其排场,何其壮观,这哪是迎弃妇,分明是娶新娘——尽管有学者考证汉代是允许妇女再嫁的,但为夫家所遣毕竟声名狼藉、低人一等,太守却不以为然,仍大操大办。仔细咀嚼品味,乃知并非闲笔,其中颇蕴深意:一则表明兰芝身价不凡,从而反衬出焦母之蛮横;一则表现兰芝不为富贵荣华所惑,以旌其节操之高尚;一则可与“奄奄黄昏后,寂寂人定初”之凄清殉情的情景形成强烈的对比,更进一步地增强悲剧效果;同时也为表现兰芝性格之刚烈作了铺垫……可谓“一石数鸟”,是寓悲于美地塑造兰芝“这个”艺术形象的绝好陪笔。 寓悲于美,愈美则愈悲,愈悲亦愈美,两者相得益彰。刘兰芝这个“兼融身体健美、精神丰富和道德纯洁于一身”的艺术形象的塑造是具有不朽意义的。 (1994年5月) |